审讯室没有窗户,四周密不透风,墙顶隐形的空调出风口正悄无声息地工作。
唐辞又说:“需要我说得再直白的吗?”
“你是我的表妹,我们是一家人。”
邹幼脸上漂亮的面具在此刻布满裂纹。面具之下,邹幼不可思议地望着唐辞,疯狂摇头,试图洗脑自己这些都是假的:“不……你骗我是不是!你告诉我你说的都是假的是不是!”
唐辞感觉到邹幼激烈的抵制情绪,心软了一瞬,开始思考她这么做真的好吗?
可是很快,她摇了摇头,反驳了这个想法。
无论邹幼以后会不会恨她,现在她都要把事实告诉邹幼。
因为这是邹幼该知道的真相。
她有权告知,但信不信是她的事。
“我没有骗你。”唐辞扬起手中的档案袋,“亲子鉴定结果显示,你与另一边的血缘关系吻合。”
“而那人,是我弟。”
“现在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吗?”
唐辞的话对邹幼来说冲击太大,她瞪大双眼,不顾形象地瘫在审讯椅里,喃喃道:“不……你一定是在骗我,一定是……”
她的情绪已经失控了。
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唐辞见状,递给身旁的程时一记视线,后者顿时领悟,与唐辞同时起身。
离开的前一秒,她对邹幼说:“你好好休息吧,等你好一点来我再来。”
门彻底关上。
程时站在门口,抬眸,视线有些犹豫地对唐辞说:“唐姐……这会不会对邹幼太狠了点?”
唐辞摇摇头,轻声道:“她总要知道的,早一点与晚一点没区别。”
她拍了拍程时的肩,继续说:“等她情绪好一点了,我们再来一趟。”
“我还有些话想跟她说。”
程时用力地点头:“好。”
…
很快,这场审讯的内容就在局里开始小范围地传播。
一时间,众人都知道刑侦队有个情绪崩溃的嫌犯。
等这些话传进唐辞耳中的时候,她正坐在陈以白办公室里汇报情况。
陈以白头也不抬地说:“准备什么时候走?”
唐辞想了想,说:“还没定,但估计就这几天了。”
陈以白:“好。走了记得给我发个信息。”
“怎么?你还要来送送我吗?”
陈以白闻言摇了摇头,诚恳道:“不。我算算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陈以白总是这样,永远让人摸不透他下一次会说什么。
就像她本来以为陈以白顺势说“没错,就是想来送送你”,没成想听到了另一种答案。
“你这……”唐辞扶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比较好,索性直接不说话了。
灵光一闪,她倏忽想到了另一件事,抬眸看向陈以白,漂亮的狐狸眼眼中意味深长地笑着。
她说:“我想到了一件事。刚刚在老季那里,他跟我说了很奇怪的话,甚至,这话里提到了你。”
“你跟老季说了什么?还有,为什么今天跟我一起的是程时,不是你。”
唐辞缓缓俯身,指尖挑起陈以白的下巴,强迫陈以白直视她的目光:“告诉我,为什么?”
陈以白仰着脖颈,漆黑的瞳孔如一汪潭水,平静无波澜。
两秒后,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撞开唐辞指尖,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唐辞气笑了:“……好啊。”
她一把摸过手机放进兜里,气鼓鼓的脸蛋猛地凑近,咬着字音跟陈以白说:“老娘不陪你了,你自己在这儿坐吧。”
近在眼前的爱人,陈以白都能看清唐辞脸上细小的绒毛,以及她吐出来的浅浅的呼吸。
但他还是硬生生地,将所有话都憋住了。
“好……你真棒陈以白。”此刻,唐辞是真生气了,重重地摔门离去。
门外。
唐辞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可还没平复,兜里的手机又猛地开始振动。
就像刚准备睡觉却被吵醒的人,唐辞低声骂了句脏话,从兜里掏出手机,没好脾气地说:“干嘛。”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浅浅的笑音:“怎么?谁又惹你了?”
一个熟悉的嗓音。唐辞看了眼来电人,语气放缓,边走回她的位置边说:“没事。怎么了?”
周承之说:“晚上有空吗?出来搓一顿。”
唐辞一口应下:“行啊,你把定位发我,我下班直接过去。”
…
唐辞收到陈以白发来的定位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
定位的位置离她不远,甚至她很熟悉——前几天跟陈以白撸串的地方。
这俩人真会挑地方。她心道。
她没再多想,熄灭手机,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
夜色缓缓笼罩,天边最后一点余晖被墨色吞没,城市照明依次亮起。
唐辞到达定位上的地点时,周承之已恭候多时。
小方桌上堆得满满当当,桌上刚出炉的烤串还滋滋冒着热油,在他对面的位置,饮料瓶身凝着水珠,正向四周冒着白烟。
唐辞坐下,视线落向周承之身旁放的酒:“怎么还喝上酒了?医院不说吗?”
周承之掀起眼皮,缓缓说:“少喝一点就行。你要不要?”
唐辞闻言摇摇头:“工作日不能喝,下次吧。”
“行。”说完,周承之给自己倒酒,仰头,小小的塑料杯中容量瞬间小了一半,他说,“……结果如何?”
唐辞先拉开瓶上拉环,饮料瓶内气泡瞬间上升发出滋滋的声音,她喝了一口,然后才缓缓说:“就是她。”
周承之沉默了。
这份沉默不知是他对自己妹妹身份的沉默,还是该如何面对家里人的压力。
周承之又说:“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唐辞没说话,只是单纯地摇头。
法律规定,在侦查期间家属无权会见,只有在判决生效那一日,嫌疑人从嫌犯转变为罪犯身份开始,家属才有机会见面。
除此之外,便是开庭的那一日。
但这也仅限于看了。
周承之喝了口酒,嗓音沙哑地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辞想了想,脑海中倏忽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邹幼的场景:“她……很漂亮,很聪明,很乖。她是老师心中的好学生,是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只要认识她的人跟我提到的首先都是这些话。”
“她很坚强,无论陷在何种境地都不服输,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会抓住。”
可惜命运捉弄人,老天爷选择了让邹幼遭受这一切痛苦。
“她本拥有一个很美好的家庭,有爸爸疼,有妈妈爱,可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一切都变了。”
“从十二岁到十八岁,这六年时间我不敢想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周承之。”唐辞抬头,眸底早已红了一片,“我们十八岁的时候,什么也不用考虑。她呢,她从成年那一刻,就背负起赚钱的责任,她只要一有时间就去打工,回到家还要照顾年迈的奶奶。”
“可她才十九岁啊……”
唐辞别过脸,泪水悄然滑过脸颊,晶莹剔透的泪珠啪嗒啪嗒落在桌面。
周承之早已在唐辞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坐在她的身边。
他能感受到,即便邹幼没有在他们身边长大,也有在好好生活,好好长大。
有没有他们,对邹幼而言都不重要。
甚至周承之觉得,在她看来,自己跟唐辞可能只是血缘上的陌生人。
他们的出现,带给她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
“你放心。”周承之一口干了杯中的酒,“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无论她愿不愿意认我们,她永远是我周承之的妹妹。”
“她不想见,那就默默陪伴。”
“只要她需要我,我就在。”
少量的酒精刺激大脑,令周承之很快恢复理智:“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唐辞缓缓直起腰,抽过纸巾擦拭脸上的泪痕,哑着嗓音说:“找个好律师,在开庭那天争取从轻处理。”
“好。”周承之说完,一边脑中迅速地开始思索自己有哪个可以用得上的关系,一边还不忘跟唐辞说,“你快吃吧,一会儿都凉了。”
说了这么多,唐辞的确有些饿了,可她心中终究还是想着邹幼的事,吃也吃不多。
她放下最后一根签子,面前的烤串还剩三分之一。
周承之问:“吃饱了?”
唐辞:“嗯。”
得到她的回复,周承之才喊来店家,让店员把剩下的串再烤一遍,而自己就着未开的饮料,将这些全部吃完。
一夜恐惧。
第二天。
唐辞调整好心态,屁股刚挨到凳子,先听见程时的声音,之后才看见他的人:“唐姐唐姐!你可算来了!邹幼吵着要见你呢!”
唐辞挑眉,以为她需要几天才能缓过来:“现在?”
“是啊是啊。”程时连点头,“闹了好久了,可算等到你来了。”
唐辞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那就去吧。”
…
“听我同事说,你一直在找我。”唐辞说,“怎么,是想通了吗?”
“嗯。”邹幼抬头,露出一张满脸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的脸庞,她显然哭了一夜,嗓音哑到好似被砂纸磨砺一样,“你昨天跟我说的,是真的吗?”
唐辞点头,并不觉得自己拿这个骗她有什么好处:“是真的。”
邹幼不理解:“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
唐辞:“大概是因为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尽管真相这对你来说太残酷。”
邹幼两手撑着脑袋,她不敢直视唐辞,只能微垂着头,视线望着台板,说:“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吗?”
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我不是没爸没妈被抛弃的孩子,而是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吗。
唐辞闻言,用一句话,彻底否认了她的想法:“你知道你的小名叫什么吗?”
“你在六月一日出生,我们想你只要开心快乐就好,其他什么也不用考虑,便给你取名童童。”
童,代表童真、无忧无虑。
这是一个父母,对孩子最美好的祝愿。
这个月有点忙,又赶上完结期,每天沾床就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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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