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DNA鉴定那事来的吧。”
季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唐辞:“唐法医最近可是出名了,我坐在这儿都听说你的事了。”
唐辞摆摆手,听得出来季明这是在跟她开玩笑,便弯了弯眼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局长您就别拿我说笑了,我这不是立刻来找您认错了。”
季明说:“意外是常有的事,咱们搞刑侦的也不能什么事都料得到对吧。”
唐辞点点头,附和他:“您说的都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季明脊背贴着真皮座椅,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语气倏忽严肃起来:“我知道你今天来是为什么事,我同意了。”
可唐辞摇摇头,却说:“除了这件事外,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跟您说。”
唐辞垂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衣摆,虽心里有底,但依旧不敢保证自己接下来说的事,季明一定会答应。
唐辞语速飞快,一股脑地把想说的话全扔出来,生怕季明找到话口拒绝她。
最后一个话音落地,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抬眸悄悄观望季明的反应,见他神色平平,才松了口气。
“你这……一次性说这么多,生怕我拒绝你是吧。”季明闻言笑了笑,一眼就看穿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被戳穿了。
唐辞弯眸垂下脑袋,轻声说:“确实是害怕您拒绝我。”
“所以……”
季明:“我答应你了。”
唐辞猛地抬头,她的瞳孔微微颤抖,显然没做好真的能同意的准备,嘴上话都说不清了:“您……真的吗?您考虑好了吗?”
这么问,是因为她知道,作为局长,季明要考虑的非常多。
外界的压力、局里的风言风语都会在他同意的那一刻席卷而来。
季明盯着唐辞,小麦色的脸上笑得温温和和,眼底藏着一丝极细的精明,告诉唐辞:“而且唐法医这么做,不是想稳定嫌疑人情绪,以情动人让案子更好的推进下去,不是这样吗?”
唐辞愣了两秒,闻言顿时理解季明是什么意思,嘴角微微上扬,严肃地说:“是的,您说的对,我就是这样想的。”
季明满意地点点头:“那不就成了,唐法医那么害怕干什么。”
说完,他脑海中想到一件事,倏忽笑了起来:“说到这个,唐法医知道,在你之前来的是谁吗?”
“在我之前?”唐辞闻言皱起眉头。她不记得局里还有什么大事需要到季明这儿汇报的啊。
季明看出她的疑惑,好心地替她解了这份疑问:“是陈以白。”
唐辞闻言更加迷茫了:“陈以白?他来干嘛?”
办公室里窗没关好,冷风穿过缝隙吹动窗帘一角随风摇曳。
季明盯着唐辞,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很可惜,没有。
唐辞是真的不知道。
得出结论,季明“哈哈”笑了两声,中气十足地说:“原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
唐辞拧起眉,心道她该知道什么?
可当她再想问下去,季明已经摆摆手,准备揭过这个话题:“那等他自己告诉你吧,这种事还是他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唐辞:……
“那我现在下去把申请写好交上来,就不打扰您了。”她说完便准备起身,掌心刚刚放上把手,就又听见季明说。
“休假的话直接去让陈以白给你批,不用再过我这儿了。”
“好。谢谢局长。”
门咔哒一声关上,唐辞掌心放在门把上,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偏偏心里那块郁结越发堵得慌,让她喘不上气。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左拐下楼,脚步却在倏忽看见一道身影时顿住。
陈以白脊背懒懒散散地靠在墙壁上,脚尖抵着边缘,瞳孔聚焦在一个点不知在思考什么。
直到他听见身旁传来的窸窣的声音,偏头,说。
“结束了?”
“嗯。”
陈以白似乎是知道唐辞心情不好,从楼梯到办公室长长的一段路,他一句话没说,安安静静陪在唐辞的身旁。
直到两人的步伐即将迈进去时,他突然出声,叫住了唐辞。
“家里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能隐隐感觉到,有些话如果他现在不说,以后可能真的没机会说了。
唐辞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跟他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只要你开口。
我就一定能做到。
…
“案件一开始到现在的所有报告,都在这儿了,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唐辞砰地一声,把一摞文件夹重重放在张娜的桌面上。
张娜闻言抽出几本,确认无误后说:“没有了。”
唐辞轻拍掌心,浮灰从手中跌落,闻言说道:“那后面就辛苦你了。”
张娜:“嗯。”
“后面有什么打算?”
“……后面不知道。”唐辞若有所思,视线穿透物证室大门,看向右侧的远处的方向,“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半响后。
季明说到做到,真的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唐辞的回避书以及她提交的特批会见。
白炽光下,银色铁椅泛着冰冷的光芒。邹幼身体斜斜靠在椅背,听见声响,她不耐烦地睁开眼,说:“你们怎么又来了。”
“哟。”邹幼目光落向唐辞身旁的程时,挑了挑眉。又说,“怎么今天还换人了,之前跟你一起的那个男的呢?”
“怎么?他不干了?”
说完,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轻轻勾起唇角笑了。
程时一噎,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她:“他有事,今天是我跟唐法医负责。”
“哦……”邹幼绕到一开始的话题,“那你们今天来所谓何事?是还有什么我没说清楚的吗?”
唐辞说:“你的DNA鉴定比对成功了。”
“我们找到你的亲人了。”
话音入耳的瞬间,邹幼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轻轻颤抖,脑子里倏忽一片空白。
她心里预设了很多答案,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个。
邹幼喉咙一紧,放在面上的指尖缩在一起,她强装镇定,发飘的尾音却暴露了她的慌乱:“……是谁?”
唐辞说:“在你问是谁之前,我想先跟你讲一个故事。”
邹幼欣然接受:“你说。”
唐辞将压在心底的话,缓缓道出:“有一个女孩,她是家里最小的,是爸爸妈妈期盼许久的女儿,也是与她相差七岁的哥哥的妹妹,她可以说,是在全家人的宠爱的下长大的。”
“哥哥虽然会逗她,惹她生气,惹她哭,但什么好的都会先给她。全家人看着女孩从一个软软的小宝宝,再到她蹒跚学步、咿呀作语。可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的。”
“在她两岁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游乐园啊!”两岁的女孩穿着白色蓬蓬裙,天生的黑色卷发被扎成两个丸子头,此刻她坐在沙发上,两腿不耐烦地蹬来蹬去。
女孩母亲穿着精致漂亮,单手握住手机匆匆忙忙从卧室出来,朝着对面低声说:“好,我现在就过去。”
见妈妈不理她,她又扬声喊了一句:“妈妈!”
女孩母亲语速飞快地朝对面说了什么,然后将电话挂断,穿着包臀裙,在女孩面前蹲下,温柔地说:“对不起童童,妈妈现在临时有事,可能不能带你去游乐园玩了。”
她闻言沮丧地低下头,有些不开心地说:“可是你今天不是说好带我去玩的吗?”
女孩母亲耐心道:“这不是临时有事嘛,童童原谅妈妈好吗?等妈妈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吗?”
一听到好吃的,她也不哭也不难受了,用力点点头:“好。”
女孩母亲继续说:“那我一会儿让阿姨带你去玩好吗?”
她说:“好!”
…
女孩站在大门,看见游乐园里头高大的设施,在阿姨怀里开始剧烈地捏动起来:“游乐园!游乐园!”
阿姨笑眯眯地看着她,说:“童童一会儿想先玩那个项目啊?”
女孩沉默片刻,视线却在看见一旁擦肩而过的女孩的手上的冰淇淋,又开始激动起来:“阿姨!我想吃冰淇凌!”
“好,阿姨给你去买。”阿姨望向四周,视线定格在不远处右侧方的店铺。
呀。怎么这么多人。
她蹲下去,仰头望着女孩:“这里太多人,童童一会儿好好呆在我身边好吗?”
彼时,一个套着小丑头套,手上系上许多气球的绳子的人,就站在店旁,他的身边围着许多年龄不一的孩子,正笑嘻嘻的,聚在一起玩。
女孩的视线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吸引的。
她对着保姆,摇了摇头:“不要,我能不能跟那些孩子一起玩呀?”
阿姨闻言犹豫片刻,视线左看看右看看,见两地距离确实不远。她低头,又对上女孩期待的眼神,心一软便说:“那好吧,记得别跑太远了啊。”
女孩笑嘻嘻地松开手,便跑去跟那群孩子一起玩了。
阿姨排队的同时,眸光一直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但只有一次,她的视线长时间的离开了女孩。
那时,阿姨正接过店员递来的冰淇凌球,从兜里摸出手机付完钱,右跨一步转身。
可当她看清自己眼前看见的是什么时,身体好似定在原地,浑身血液直冲大脑,手里的冰淇凌球也瞬间跌落地面。
小丑身旁,所有孩子都在。
可就是唯独少了女孩。
回忆到这儿,就结束了。
“女孩走丢后,全家人发了疯似的找她,但很可惜,十七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不过好在,最近几天有新消息了,她们也终于不会再悲伤了。”
唐辞抬头,透过十九岁的邹幼,好似看见了十七年前在她腿边乱跑乱跳的女孩,嗓音有些哽咽地说:“我说完了。”
邹幼垂着头,披在肩头的头发散落,令人看不清她的情绪。紧接着,唐辞便看见她的肩膀抽动两下。
唐辞以为她哭了。
可是没有。
邹幼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到透明的脸,她悠悠开口:“真的是一个很感人的故事。”
“可是唐警官,这跟我,跟我们今天要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后来唐辞再想到今日的事,突然又了不一样的看法。
邹幼不是油盐不进,只是不愿意推翻自己心里早有的定论。
她用那坏的一面,保护了她最后的尊严。
因为只有这样,往后的时光,她才不会为此深陷过去。
回到现在。
唐辞叹了口气,不得不用最直白的方式把她最不想告知的真相说出来。
“你还没意识到吗?”
“这个故事里的女孩,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