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五十分,白晓念站在天宇建设大楼门口。
阳光从玻璃幕墙斜切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区。她推门走进光里,前台接待员已经认识她了,微笑着点头。
电梯停在十五楼,白晓念径直穿过办公区,来到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
“早,白小姐。”顾子宸从椅子上起身,上下打量着她,“你今天穿得很正式。”
白晓念站定脚步,自然地拨了一下头发。“不好看吗?”
“当然好看。”他从容一笑,递过去一块工牌,“给,你的专属。”
透明卡套里装着白晓念的身份卡。
“你的工位在隔壁。”顾子宸带她往旁边走。
门推开,是个独立的玻璃隔间。落地窗朝南,清晨的光线铺满整个房间。窗边是工作台,台面上摆着一套声学模拟系统,靠墙是一整排书架。
“还行吗?”顾子宸问道。
“我很满意。”白晓念环顾一周,这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那行。我还想给你放点盆栽,你喜欢什么?”
“盆栽?”白晓念侧过身,抬起眼睫,“我想要郁金香。”
“好,我安排人送过来。”顾子宸点点头。
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街道的车流。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城市像另一片海。
“等会儿云境项目有专项会议。”顾子宸看看手表,“靳总监主持,他会介绍你,你顺便也认识一下部里的人。”
“靳总监?”
“靳默,我大学同学。”他顿了顿,“人不错。”
白晓念点头。
九点半,她推开了设计部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很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白晓念进门时,大部分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动声色的。
顾子宸坐在主位,示意她过来坐在自己旁边。白晓念坐下,看着站在投影幕前的靳默——戴眼镜,气质温和,正在回顾项目进度。
“云境项目这周进入施工阶段。今天主要确认声学设计部分的实施方案。”
他看向白晓念:“白小姐是新加入的声音艺术负责人,关于她的履历,项目书附录里有详细介绍——”
“履历是履历。”一个声音打断他,“落地是落地。”
白晓念循声看去,那是个神态凛然的男人,寸头,眉骨很高,胸牌上写着“技术副总监李峰”。
“项目工期一年半,预算几千万,这不是实验室。”李峰把手里的笔放下,“顾老的学生,我相信专业能力,但云境不是常规项目。自然保护区的施工限制,声学材料的落地适配,还有这套理论在国内没有成熟供应链——这些问题,怎么解决?”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白晓念。
她站起来,走向白板。“给我十分钟。”
她从笔槽里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拧开笔帽。白板是空白的,她没有任何参考资料,也没有翻阅手机。
第一笔落在白板正中央。
“云境的核心声场分布在三个区域:入口接待区、林间展厅、山顶冥想空间。”白晓念一边画一边说,语速平稳,“入口区靠近公路,背景噪音峰值在55分贝,主要频段集中在低频。隔绝不了,也没必要。”
她画出两条交叉的曲线,标注频率和分贝值。
“主动降噪与被动吸音结合。外墙增加一道空腔层,填充密度梯度吸音棉。同时在檐口设置定向拾音器,采集公路噪音后反相位抵消。”
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投影上的场地平面图。“林间展厅的问题相反,太安静了。”
会议室有人发出很轻的笑声。
白晓念没理会,继续在白板上画——北侧展墙用微穿孔板;南侧保留石材反射面,保留空间感;天花做扩散体,控制混响时间。
剩下山顶冥想空间的部分,她又提出了转化噪音的方案:建筑外侧增加风铃廊,定制音阶,与当地风向、风速耦合,生成环境音乐。
她放下笔。白板上画满了曲线、数字和剖面,从空白到密不透风,用了九分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李峰看着白板,没有说话。
顾子宸打破沉默:“风铃廊的工程可行性,如何?”
“可行。”李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风荷载、结构安全、耐久性,都有现成解决方案。问题在于成本和工期。”
“定制音阶需要两个月。”白晓念说,“风铃铸造可以找非遗工坊,他们有古法失蜡铸造工艺,音准比机械冲压更好。报价我做过预算,在项目预留范围内。”
李峰看着她。“你算过?”
“入职前看过项目书。”白晓念从容不迫,“附录第七部分,备用金那一页。”
又是几秒沉默。李峰低头,把刚才放下的笔重新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转。“风铃廊的方案,还请你尽快出详细图纸。”
白晓念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靳默适时接话,开始推进下一个议题。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大家陆续离开。白晓念收拾笔记本,余光看见顾子宸还坐在主位,正在和靳默说话。
她起身走出会议室,靳默在身后叫住她。
“李工是技术元老,说话直,但人不坏。”他声音放低,“他弟弟也是这个行业的,当年被一个空降的设计师带坑里过,项目赔了,人也差点被开除。他对这个比较敏感。”
白晓念挑眉。“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靳默又开口。“白小姐。”
“嗯?”
“顾总从不在公司留工位给人。”靳默笑了笑,“他隔壁那间屋子,空了两年。”
白晓念没说话。她走回自己的玻璃隔间,工牌上的海玻璃在胸前轻轻晃动。
靳默看着她离开,转身跟着顾子宸进了总裁办公室。门关上,他往沙发上一靠,从茶几果盘里拿了颗薄荷糖。
“你从哪儿挖来的宝贝?”他剥开糖纸。
顾子宸坐到办公桌后,翻开一份文件。“她自己来的。”
“你就蒙我吧。”靳默把糖扔进嘴里,嚼了两下,“那套算法理论,我在声学研讨会的论文里见过雏形。作者署名听潮,一直没人知道是谁。”
顾子宸没回答,但靳默看见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轻叩桌面——那是心情不错时的小动作。
靳默站起身,拍拍裤缝。“忙去了。”
“欸。”顾子宸抬头,“帮个忙,让行政买盆郁金香,给她办公室送去。”
“行,这么贴心啊你。”靳默拉开门,声音带笑,“对了,她工牌上挂的那枚海玻璃,我看着挺眼熟的。”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顾子宸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很久没翻页。
云境项目在周五开始动工。
这天下午,顾子宸带白晓念去现场。车子开出城区,驶入城北的丘陵地带。窗外风景从高楼变成厂房,又变成起伏的山林。
道路变窄,两侧树木越发茂密。深秋时节,枫叶已经开始泛红,在山坡上铺陈出深浅不一的色块。在白晓念耳中,枫叶沙沙作响,是略带焦糖色的棕红;松针的声音更细,银灰色,像细小的金属丝在摩擦。
她听了一路。
车子驶入工地大门。水泥搅拌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工人穿梭,塔吊缓缓转动。项目指挥部是一排临时板房,门口站着几个人。
项目经理迎上来汇报,顾子宸听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技术细节。白晓念站在身边,同他一起视察。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陌生的脚步声。
皮鞋底,压得很稳,频率不急不缓。
她转头。
一个男人从入口走来。他大约三十岁,穿着深蓝色大衣,跟身边的助理低声说了些什么,目光越过整个工地,落在顾子宸身上。
顾子宸也注意到了,他结束与项目经理的交谈,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总。”来人微笑,“听说云境今天动工,过来看看。”
白晓念站在顾子宸身后几步远,没有上前。她看见那个男人的目光从顾子宸身上移开,扫过整个工地,然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哦?白小姐也在这?”男人问。
“你认识我?”白晓念有些诧异。
“顾总能认识你,我当然也能认识你。”男人伸出手,脸上笑意恰到好处,“华盛建设,沈然。”
白晓念知道这个名字。圈子里传他是顾子宸最大的竞争对手,也使用非常手段打压过同行。两家公司在过去三年里交锋过七次,天宇赢了四次。
顾子宸问:“沈总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没有。”沈然摆摆手,“就是好奇项目怎么样。”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白晓念的工牌。“白小姐入职天宇了?”
白晓念点头。
“好平台,建筑圈少有这么重视艺术的。”沈然说,语气听不出褒贬,“不打扰你们了,再会。”
白晓念看着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驶离工地。阳光很烈,晒得她眯起眼睛。
傍晚回城路上,车里很安静。
白晓念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光线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流动。
“沈然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子宸沉默了几秒。“很有野心,是天宇最主要的竞对。”
窗外风景飞速后退,山林的轮廓渐渐模糊成深色的剪影。
“他好像对云境有意思。”白晓念再次开口,话中有话。
“你担心了?”顾子宸轻轻瞥了她一眼。
“不是担心。”白晓念说,“是知道。”
她想起沈然离开时的那个笑容——礼貌又虚伪。
那不是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