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然确实行动了，比预想的还快。
白晓念正在研发中心调试声学模拟系统，靳默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白小姐，你看看。”他说。
她抬头。顾子宸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设计论坛的热帖。标题红色加粗：独家爆料——高薪入职天宇建设，是实力还是关系？
帖子不长。内容分三段：第一段介绍白晓念的身份；第二段质疑她的资历，强调她从未在任何公开项目担任主设；第三段是知情人爆料，说她入职天宇建设是顾子宸一手安排，待遇远超行业标准。
帖子最后一句：圈内都在问，这位白小姐，到底凭什么？
“就这？”白晓念把手机还回去，继续调试系统。
靳默愣了愣。
“帖子写的是事实。”她盯着屏幕上的声波图，“我确实没有公开项目主设经历，顾总也确实安排我入职。事实不需要解释。”
靳默站了两秒，转身出去。
五分钟后，门又开了。顾子宸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没说话，拉过椅子坐到旁边。
白晓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热的，没加糖，是她习惯的喝法。
“帖子谁发的？”她问。
“查到了。”顾子宸说，“IP是华盛建设内网，发帖账号是新注册的，但关联邮箱是华盛市场部一个员工的私人邮箱。”
“我说中了。”白晓念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嗯。”顾子宸点头，“帖子下面还有评论，有几个在猜你是听潮。”
白晓念的手指收紧了。
“还没人实锤。”顾子宸继续说，“有人翻出你三年前发表的那篇论文，和听潮的早期文章对比，说论证风格有点像。”
“然后呢？”
“被其他评论淹没了。”顾子宸看着她，“沈然如果看到，可能会往那个方向查。”
白晓念沉默。研发中心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在她耳中是浅色的底噪。
“我可以公开听潮。”她说。“这样沈然就没东西可查了。”
顾子宸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在他肩上落下一片光斑，衬衫的布料微微发亮。“不用公开。这个帖子，只是试探。如果你公开了身份，他更可以从你以往的文章中找话题。”
“行。”白晓念看着他背影，喃喃自语，“反正是你把我招进来的，你得负责保护我。”
“嗯？你说什么？”顾子宸转回身，走到她面前，垂眼看着她。
“没事……”白晓念忽然间羞红了脸。
顾子宸忽然笑了，很短促的一声。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工牌上的那枚海玻璃。“保护你，那是自然的。”
他收回手，拿起自己那杯咖啡，转身走出研发中心。
白晓念坐在原位，看着门关上。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虽然没加糖，却有甜丝丝的感觉。
晚上七点半，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办公桌上，图纸铺满整个台面。
白晓念握着铅笔，在风铃廊的剖面图上勾出最后一组弧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四百二十根风铃管的位置已经确定，每一根的直径、长度、材质都在旁边标注了参数。
她停笔，看着图纸上的排列。白炽灯光照着，图纸上的铅笔线条泛着淡淡的光。从左到右，风铃管由短到长，对应的音高从高到低。
在她眼中，那一排排铅灰色的线条正在缓慢地染上颜色——从清冷的银白，过渡到温润的琥珀，再到沉静的黛青。
她想起顾子宸之前说的话——等你装好，我第一个听。
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白晓念继续低头，在图纸角落标注最后一组数据。
门被敲响。
她抬头，顾子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
“吃饭吧。”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她桌上，“我给你打包了份鱼面。”
白晓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上扬：“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
“秘书说见你下午进了办公室后就没出来过。”顾子宸看了眼桌上的电脑屏幕，上面是风铃廊的方案图，“做得很好。”
“不错吧？不枉我忙到现在。”白晓念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呵欠。
顾子宸替她拿出餐碗，打开盖子。热气腾起来，带着鱼汤的香味。“趁热吃吧。”
白晓念看着那碗面——细面，小黄鱼，葱花，紫菜。她确实饿了，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味道十分鲜美。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吃面的细微声响。顾子宸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
吃了半碗，白晓念见他不言不语，便开口询问：“你在想什么？”
“想风铃的声音会是什么颜色。”
白晓念若有所思，端起碗喝了口汤。“我十七岁就开始听见颜色。第一次是在老家海边，凌晨三点。我听见潮水翻涌的声音，是靛蓝色的。”
顾子宸转过身来。
“我把那晚听见的声音画了出来。”她继续吃面，语气很平常，“那张画得了学生奖，许老看到了，托人找我。”
“他问我，你听见的颜色，是自己想象的，还是真实的？我说我不知道。对他来说，可能都是想象的。对我来说，都是真实的。”
顾子宸没插话，安静地听着。
“许老说，那就继续听。”白晓念放下筷子，“听见多少，画多少。不要管别人信不信。”
“后来我上大学，写论文，用算法描述它。有人说这是伪科学，有人说是艺术噱头。但许老说，不用解释。做出东西来，别人自然看得见。”
顾子宸看着她，灯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我看见了。”
白晓念抬起头，恰好撞上他的视线。对视了两秒，她还是慌忙别过脸，只留下耳尖的绯红和唇角未散的浅笑。
“期待你的风铃廊。”顾子宸走上前来，帮她收拾面前的碗筷，“来吧，吃饱了就早点回去休息，我送你。”
“欸，我自己收拾就好。你先下楼等我吧。”白晓念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接过餐碗。
回去的路上，顾子宸提起了董事会，他们知道了关于帖子的事情。
“董事会怎么说？”
“他们想让你公开回应。”他看着前方道路，神情自然，“我给你顶回去了。回应一个没署名的帖子和那些‘据说’，真是可笑。”
“你这样……合规矩吗？” 白晓念有些担忧。
“怎么？你怕我被炒了？”他笑得很轻松，“项目还没做完，现在就来讨论顾问的能力，还为时过早。”
“……谢谢。”
“谢什么，我答应过保护你的。”
白晓念侧过头看他，城市的光影映在他眼睛里，微微闪烁。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靳默说，你给我安排的那间办公室，已经空了两年，真的吗？”
顾子宸对突然转变的话题有些措手不及，沉默了几秒。“真的。”
“为什么空着？”
“没想好给谁。”
“见到我就想好了？”
顾子宸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嗯。”
白晓念没有再追问，只是闭上眼睛养神。可能是一整天对着电脑设备，她恍恍惚惚居然睡了过去。
车子驶过城郊的公路，窗外夜色浓重，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光划过车内。顾子宸看了眼副驾驶座，白晓念靠着车窗，呼吸均匀，睡得很香。
红灯前停下车时，他看着她。睡着的时候，她脸上那种清冷消失了，只剩下温柔的气息。
绿灯亮了，他收回视线，继续开车。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白晓念还没醒。顾子宸熄了火，没有叫她，就这样静静地陪着。
车外很安静，居民楼的窗户里亮着零星的灯光，有人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十分钟，白晓念自己醒了。她睁开眼，看见窗外熟悉的街景，愣了一下。
“到了？”
“嗯。”
“怎么不叫我？”
“看你很累，就让你安静睡会儿。不急。”
“哎，不好意思，耽误你了。”白晓念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明天见。”
手刚碰到车门，顾子宸叫住她，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是支小小的录音笔，银色的，很轻。
“闲置的，你可以用来录点日常的声音，捕捉一些灵感。”他说，“携带方便，挺不错的。”
“为什么给我这个？”
顾子宸看着她。“因为你录声音的时候，看起来最像你自己。”
白晓念握着录音笔，手指收紧。她想起森林里那个凌晨，她一个人蹲在黑暗里录音，觉得整个世界只有自己和声音。
但后来不是了，后来又多了一个人，在旁边安静地等。
她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顾子宸还坐在车里，车窗开着，看着她。
“谢谢你今天送我。”
“不客气。”他点了下头。
白晓念转身走进楼里。
电梯上行时，她靠在电梯壁上，把录音笔举到眼前，看着按键上那个红点。
她按下，开始播放，里面传来一段熟悉的声音——是森林里那个凌晨录的自然环境音，深紫色带星点银光的那个凌晨。
白晓念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拷进去的？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站在走廊里，把那段两分钟的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她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除了森林的呼吸声，背景里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人的呼吸声。
原来那天凌晨，他不仅仅坐在那陪她。
他也在录，也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