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念和顾子宸徒步了一个小时，才抵达地图上标记的营地位置——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三面环着粗壮的冷杉，一面可以望见远处层叠的山脊。
“就这里。”白晓念蹲下身子，查看地面湿度。
顾子宸卸下肩上的大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一路走得够呛。
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环顾四周，冷杉的树干笔直地指向天空，空气里有种城市里闻不到的清冽。
白晓念已经开始扎帐篷了。动作麻利，每一步都准确到位，拉防风绳的手法一看就是老手。顾子宸看了一会儿，放下水瓶上前帮忙固定绳索。
“经常露营？”
“以前做项目的时候，在山里待过。”白晓念头也不抬，“那时候没这么多好设备，帐篷都是借的。”
顾子宸没再问，专心把手里的绳结系紧。
营养棒加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简单吃过午饭后，白晓念便拿着录音设备，一路深入森林采样。顾子宸跟在她身后，拿着笔记本帮她记录数据。
在一处小溪边，白晓念将一枚水听器半浸在清澈的水流里，闭着眼聆听，时不时报出一些颜色。顾子宸立马动笔，在本子上记录：水流低频段，赭石色带铁灰纹理，流速变化时出现青金石色斑点。
“你能看见声音的颜色？”他边写边问。
“嗯，神奇吧？”
“确实。”顾子宸若有所思，“那我现在说话是什么颜色？”
白晓念看了看他，随口回答：“屎黄色。”
顾子宸：？
“好了，我们去下一个地点。”白晓念收回水听器。
“等会儿。”顾子宸伸手拦住她，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我的声音真的这么难听吗？”
“逗你呢，是带着金属银边的深灰色。”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森林用各种方式展示它的声音。溪流在不同落差处唱出不同的调子，风穿过针叶林和阔叶林时发出不同的叹息，鸟类用复杂的鸣叫划分各自的领地。白晓念在其中穿梭，将这些声音一一记录。
顾子宸帮她扛设备，设支架，偶尔也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聆听。起初他什么都听不出来，但渐渐地能分辨一些声音的层次。
下午五点，两人抵达一片开阔地。天空在这里展开，云层堆叠成厚重的灰白色。
“要下雨了。”顾子宸抬头看天。
“还有十分钟，这段风过山脊的声音很重要。”
白晓念操作着设备，完全没注意到天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顾子宸想提醒她，但看她专注的神态，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快速检查背包，把备用电池收进防水袋。
第一滴雨落下来时，白晓念刚好按下停止键。
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把森林浇透。两人收起设备往营地跑，但山路在雨水里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打滑。
雨水模糊了视线，白晓念不得不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经过一片坡地时，她脚下不留神踩上了一摊湿滑的落叶——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便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下方是一个半掩的土洞，洞口在雨水的冲刷下暴露了大半，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顾子宸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扔下手里的箱子扑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湿滑的岩壁让他无处着力，两人一起向下滑落。最后一刻，他的脚勾住了一棵小树的树干，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岩壁上的凸起。
白晓念悬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雨水浇在脸上，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那么用力，那么稳。
“另一只手给我！”顾子宸的声音在雨声中雨声中穿透过来。
白晓念艰难地抬起左手，被他一把抓住，能感觉到他在一点点调整重心，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又放松，呼吸声近在咫尺，急促而沉稳。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漫长得像是过了几个小时。
当白晓念的脚终于踩到实地时，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顾子宸接住了她。
雨还在下，两人浑身湿透。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她的脸埋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好几秒钟，谁都没动。
“有哪里受伤吗？”顾子宸松开手，退开半步。
白晓念动了动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扭到了。”
“上来，我背你。”他直接蹲下身。
“啊，那设备……”
“没事，我一只手能提。”
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晓念趴到他背上时，闻到了雨水和他身上带着的气息，是淡淡的雪松香水味。他的背很宽，步伐很稳，即使背着她在泥泞的山路上走，也没有丝毫摇晃。
“你很擅长照顾人。”她在雨声中低声说。
顾子宸沉默了几步。“以前经常和朋友登山，互相照顾惯了。”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你问题很多。”
“我差点掉进一个黑漆漆的洞。”白晓念说，“问两句不过分。”
“行，那你问。”顾子宸侧头看了她一眼。
白晓念摇头，没再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听着他的呼吸声，感觉着他在泥泞中一步步稳稳地往前走。
到营地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帐篷在风雨中挺了过来，只是外面积了些水。
顾子宸先把白晓念送进帐篷，又出去加固了防风绳，然后才钻进来。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有带换洗的衣服吗？”
“没有，我以为今天不会下雨。”白晓念冻得有点发抖。
“不介意就穿我的吧，不能捂着湿衣服。”顾子宸从自己包里翻出件T恤递给她，“我去外面。”
“不用麻烦，你转过去就行。”白晓念接过衣服，上面带着一种干净的气息。
顾子宸转过身，听到身后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他盯着帐篷布上的一道褶皱，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些。
“好了。”
他转回来时，白晓念已经换上了他的T恤。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领口松垮地歪在一边，露出小半截锁骨。她正用毛巾擦头发，动作有点笨拙——左手要扶着受伤的脚踝，只能用右手。
“我来吧。”顾子宸接过毛巾。
白晓念愣了一下，但没拒绝。她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
顾子宸的动作很轻，他用毛巾一点点吸干她头发上的水，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耳廓，凉凉的。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森林气息。
他又俯身去处理她的脚踝。扭伤不算严重，但肿得厉害。他翻出膏药敷上，然后用绷带固定。
整个过程白晓念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举一动。
处理好伤，顾子宸开始烧水。便携炉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火光在帐篷壁上跳动出影子。
“你刚才在森林里，”白晓念忽然开口，“是不是在学我？”
顾子宸正在拆茶包，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学你什么？”
“闭着眼睛听声音。”白晓念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看到你试了三次，大概都是二三十秒。”
顾子宸冲了两杯热饮，递给她一杯。“你很会观察。”
“职业习惯。”白晓念捧着杯子，热气熏得她的脸微微泛红，“刚刚……谢谢你了。”
“不客气。”顾子宸喝了口热饮，“但你欠我个人情。”
白晓念怔住，随即脸上浮现出了笑意：“也是，那顾总想要什么报答？”
“告诉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刚才那场雨是什么颜色？”
白晓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帐篷壁跳动的火光上。
“雨声本身是铅灰色的。但打在树叶上的时候，会变成很淡的半透明青灰。落在泥土上呢，是熟褐色。”
“你能控制自己不去看颜色吗？”
“不能。”白晓念摇摇头，“怎么想问这个？”
“好奇。”顾子宸说，“想知道你感知世界的方式。”
天完全黑了，整个森林都沉寂下来，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动物的叫声。
白晓念躺进了睡袋里，闭眼养神。顾子宸以为她睡了，正准备也躺下，却听见她轻声开口。
“你救我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心跳声的颜色。”
他顿住：“是什么颜色？”
“暖檀木色，”白晓念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挺好看。”
她说完就真的睡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顾子宸躺在自己的睡袋里，很久都没动。他抬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试着想象那个颜色。
凌晨三点半，顾子宸被细微的声响惊醒。睁开眼睛，发现白晓念的位置空了。帐篷拉链开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钻出睡袋，拉开帐篷。白晓念正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腿上盖着毯子，身边架着录音设备。月光很好，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
“吵醒你了？”白晓念回头。
“没有，本来就没睡熟。”顾子宸在她身边坐下，“你在录什么？”
“夜晚的底色。这个时候的森林声音最干净。”
两人就这样坐着，听森林在月光下呼吸。远处有猫头鹰的叫声，近处有虫鸣，风偶尔经过，带走树梢的几片叶子。声音很轻，但层次分明。
“现在的森林是什么颜色？”顾子宸轻声问。
白晓念闭上眼睛。
“接近黑的深蓝，但里面有很多银色的细闪，像星空。”她顿了顿，“你的呼吸声现在是靛青色。”
顾子宸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白晓念笑了。
“别停，正常的就好。”她睁开眼睛，转头看他，“每种颜色都有它的美。”
月光下，白晓念的眼睛格外清亮。顾子宸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左眼角有颗很淡的痣，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在这样的光线下才能看见。
“有了这些声音数据，”白晓念转回头，看着远处的森林，“我帮你把云境打造成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顾子宸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这么有信心？”
“当然，我说到做到。”
“那，谢谢。”
“客气了，顾总。” 白晓念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语气里带了点笑意，“这么好的设备，我不白拿。”
月光静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顾子宸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和白晓念一起听着这片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