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假期刚结束，天气在人们开工开学的诸多怨气中，闹起了脾气，变得阴沉沉，雾茫茫。阳光奋力挣扎着努力穿透乌云，折射出微弱残缺断断续续的光线，闪烁着星星点点散漫在空气中。
陈志是附子医学院的副校长，他晨起接到警局的通知，胡乱套件衣服就急匆匆的冲出家门，连老婆在后面喊他都顾不上回应。他赶到时，废弃大楼周围围了一圈胆大凑热闹的学生和各路媒体人，几名年轻力壮的警察眼观四方耳听八方严防死守在警戒线前。
“都干什么呢，回去上课，不然全都扣学分。”陈副校长双手一背大喊一声，那些个凑热闹的学生听闻转头一看是校长，便挤挤攘攘的四散而去。
陈志把学生都赶了走后，走到警戒线前，和门口的两位警官说明情况后，其中一名警察让其稍等转身进入大楼内。不一会，一位叼着根烟的警官从楼内大步流星的走出来，身后跟着刚进去传话的那位警官。
来人径直走到陈志面前，伸出手客气的说。“你好，市局刑侦支队长—肖槿。”
陈志连忙伸出双手，客气地回道：“你好，肖队，我是学校的副校长—陈志。接到警方通知，说学校发生了命案。”
“陈副校长，警方没有联系上校长刘波，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刘校长外出考察去了，最近一个月都不在嵘州市，学校里发声的事情，我在来到路上已经给他发了消息。”陈志说完深深叹了口气，带着责备的语气又说：“我跟刘校长讲过很多次，废弃大楼附近的监控一定要安装，不然万一出了事情学校都没法调查。”
“刘校长为什么不愿意安装监控？”
“也不是不愿意，最初是安装了的，不过隔三差五的就被破坏，那些个血气方刚的学生为了追寻刺激时不时的就要闯进来。哦～还有些小情侣偷偷来这里约会的。监控和门锁搞坏了不少，就这么几次之后，为了预算学校便不再安装监控和门锁。我规劝过几次，刘校长也没采纳建议，就这样一直放任不管。现在可好，闹出了人命，学校要赔钱不说，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就这么没了。唉！”陈志惋惜又懊恼的说。
“这栋楼看起来不算新，但也没老旧到不能使用的状态，怎么就废弃了？”肖槿问。
陈志脸色一僵。“说来话长，七年前有一对情侣从在这栋楼跳下自杀了，之后这栋楼就像被诅咒了一样，接连发生多起自杀事件。此后在第三年，学生集体抗议要求更换宿舍，学校怕事态闹大，便将当时住在楼里的学生全部搬出，这栋学生宿舍楼就此废弃。”
“多起自杀事件没上头条新闻？”肖槿疑惑道。
陈志：“因为七年前的事情，学校把通往楼顶的门封死，学校所有的窗户都安装了防盗窗，就为了避免学生想不开从窗户跳下去。但挡不住想自杀的人用被单吊在窗户上，不过后来发生的几起都是未遂，上吊的那几个被同住的宿室友发现及时解救。不过还有两起割破大动脉的，因为是单独住的，被发现时已经死了。刘校长及时跟学生家长沟通好赔了钱，这才才没闹大。”
肖槿听完接着说：“单间一般都是家庭优越的学生才会申请，两条人命，学校可没少赔钱吧。”
陈志：“学校的单间少而贵，且周围环境优越，坐在房间里开窗便看到优美的湖景和小山上的花海。确实是家庭优越的学生才会花高价去住，不过，也有例外。”
肖槿：“例外？”
陈志：“嗯，是这样的—学生会每年会办一场校花大赛，为了激励全校师生参与，学校会预留一间单间，最终获得校花的人可以免费入住。”
肖槿猛的抬眼看向陈志：“那两位自杀的是校花？”
“是，两个女生不但长得好，学习也很好，太可惜了。”陈志叹息着说。
肖槿眉头紧皱：“这样的学生一般会被家长寄予厚望，会接受学校的赔偿息事宁人？”
“若是家境优越的学生定不会接受，可那两位学生…唉！这两个学生赔付的钱加一起都不足五年前公关费用的一半。”
“难怪！”
肖槿蓦地想起夏山刚来时下意识说出的话，他抬头迎着点点晨光看向废弃大楼的楼顶。五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情侣自杀案，跟今天的案子会不会有所关联，那对情侣真的是自杀吗？
陈志的问话结束后，满腹疑问的肖槿准备回车上放空一下脑子，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捋一捋。
他将衣袖随意撸起挂在肘关处，露出精干的肌肉，大步流星朝车的方向走去。
被梦魇惊醒的左荇喘息着打开车窗，还没从梦境中抽离出的他一抬头看见一个披着深蓝色制服，衬衣袖子随意撸起的男人，迎光阔步而来来。男人警服上的四角星花随着身体的摆动，闪烁着明亮刺眼的光，不啻微芒。
男人在车窗外站定，低沉的声音自远处清晰的刺进耳膜。“醒了，怎么脸色更差了？”
左荇闭上微眯的双眼，浓长的睫毛像飞舞的蝴蝶翅膀忽闪了两下，梦魇带来的心悸忽的消失不见，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你不会是病了吧？”肖槿看着脸色煞白的人，担忧的伸出手盖在他的额头，手心被轻轻刷了两下，有点痒。
“你才病了。”左荇挥开他的手，身体猛的后仰。“案子查完了？”
“没有，这案子疑点太多，乱的很。”肖槿说完跨到另一侧打开车门与左荇并排坐在一起。
他锤着发胀的额头，闭着眼半躺在靠背上。
左荇转头看着他说：“两个死者是情人关系，女人威胁勒索男人，男人筹不到钱，故而杀了情人。从案发现场看是这样的，但是，为何会选择在这里？”
肖槿握拳的手停在额前，他坐起身。“你说的这个正是我不解的一点，这栋废弃大楼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我听小凝提过学校有一栋闹鬼的废弃大楼，死过不少人，这个传说会不会跟这次案件有关。”
肖槿：“小凝有没有讲过闹鬼的细节？”
左荇：“她也是听的传言，住在那里的学生在半夜听到过女人的哭声，还有些听到无数哀嚎，空无一人的走廊突然出现的脚步声，甚至有人在楼里看到过鬼影的传言。”
肖槿：“这听着很耳熟啊，这不就恐怖电影里常有的桥段。”
左荇：“嗯，这个传言听起来稀疏平常，普通的电影桥段。但很多人在这栋楼内闹自杀，这事儿透着古怪。”
肖槿赞同的点头，随后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楼内闹自杀的传言在学校传播很广吗？校内网上有帖子吗？”
左荇想了想道：“没有，小凝说只在学生会之间口口相传，有学生在校内网站讨论，便被强制下架并对当事学生做了处分。”
“处分？”肖槿惊诧道。
按照副校长的说法，当时自杀事件频发，学校怕失态闹大答应了学生们换宿舍的要求，还算正常。但七年后的今天学校还对这栋楼这么敏感，连学生内网讨论都不允许，这一点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学校的处罚有些重。”左荇说。
“嗯？我不知道学校的处罚算不算重，但你对这个案子的好奇心很重。”肖槿回神抬眼道。“好奇心害死猫。”
还在琢磨案子的左荇：“好心当成驴肝肺。”
“行，好心，请你去吃早饭，一会跟我回去。”肖槿说着拉开车门下了车。
左荇：“你不查案了？”
肖槿回头一笑，手肘搭在车顶弯腰探头：“查案也得吃饭呐，这案子也不是这一顿饭能查清楚的。下车，去学生食堂重温一下学生时代。”
“……”
左荇看着那张笑脸，有种想挥拳砸上去的冲动。他垂眸看了一眼搭在腿上握拳的手，又抬眼瞅了瞅对方露出的精壮小臂，默默转脸推开车门。
肖槿一挑眉盯着那张散发着憋屈的脸，暗想知道权衡利弊的人应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地。
早餐后，温热的食物抚慰了翻腾闹情绪的胃，随着身体机能的恢复，左荇苍白的脸色在晨光下逐渐红润，他脚步缓慢不远不近的跟在肖槿的后面，再次来到那座孤寂颓废、格格不入的废弃女生宿舍楼。
废弃楼前面的人已经散开，只余下几个不死心想要挖掘出劲爆新闻的记者还蹲守着，警戒线前的小碎催们，警觉的注视那些记者，生怕一个不留神，让他们钻了漏子闯进去。看到肖槿过来，门口的年轻小警察，殷勤的帮他拉起警戒线，左荇环顾了一圈，看着那位肖队长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去，默默转过身，朝不远处的湖边走去。
后背仿佛长了眼的肖大队长头也不抬的喊道；“别跑太远，一会记得回来。”
那渐行渐远的挺拔清瘦之人，没有回头径直朝前走着，把空了的水瓶抛出一个优美的弧线，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抬起手臂朝后挥了挥。
左荇散漫的在校园里，溜达了一圈儿。他记下了学校的每一处监控，以及监控死角。又顺着监控死角的路走了一遍，最后停在学校最深处的人造湖边。
附子医学院不愧是S级院校，偌大的校园里人工建造了一个观景湖和一座精美的山景，学校每年招生时都会浓墨重彩的宣传一番。当初左凝就是因为看上了这处儿风景才选择报考这所学校。波光粼粼的椭圆观景湖，单层四点四公里，走完一圈至需要两个小时。三三两两的学生悠闲的在湖边散步嬉闹。湖景优美，他盯着那片宁静的湖水，后背蓦地爬上一股森冷的凉意。
同一时间，肖槿正在听白恩宇的汇报。
“学校的出入口、校内主街道、教学楼、和宿舍楼的监控装置是合格的，但这栋废弃大楼和附近的山坡和人工湖周围没有设置视频监控。据保安说，人工湖附近的风景优美，是情侣聚集地。小情侣们经常偷摸干点**的事，装好的监控没几天都要坏一回，后来学校索性就不装了。”白恩宇吸溜两口热乎的豆浆，接着又说：“而且，有些道路两边的监控还坏了，我在监控室盯得眼都瞎了，没找到任何线索，索性就全拷贝回来了。”
肖槿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个高级院校没有无死角的安防体系，回头给教育部投诉。”
监控漏洞这么大，凶手怕是很了解学校的情况，只要避开监控，要想查到人就难了。
听完白恩宇的恶耗，案发现场的初步勘验基本完毕，他分神思索片刻走出大楼，根据白恩宇提供的监控漏洞，完全避开监控一路走到人工湖旁。他看着湖边旁若无人相拥着亲吻的小情侣，艳羡的感慨道：“真羡慕现在的学生，学习恋爱两不误，老子那会儿要是像他们一样开窍，也不至于是现在这种端起碗来就是团圆的境地。”
艳羡完他迈开腿绕到后山，风裹着晨露草木香和淡淡花香轻拂过胸口，他健步如飞的爬上山顶。
四棵紫藤树耸立在山顶，浓稠的淡紫色花朵在风中舞动着，地上铺了淡淡一层紫色。身穿白色西装的青年站在树下，花瓣在空中打着旋，飘落在他精美的脸上，成为整个山头最精致的风景，周围盛开的鲜花在他的衬托下皆黯然失色。
肖槿站在不远处静默了两秒，在心里憋出真他妈好看五个字，随后迈着长腿走上前。“阿荇！你怎么跑来这里了，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也不接。”
左荇闻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陌生又眼熟的号。“我不接陌生号。”
不打算存号码，等于不打算相交。
肖槿一挑眉，朝前半步，在两人一掌间的距离处停下。“存上就变熟悉号了，你要不会我帮你。”说罢作势要抢手机。
充满力量感高大健硕的身体，带着威压裹着温热扑来，左荇心惊的后退半步，握紧手机，在一番无声的负隅反抗无果之后，极不情愿的把那串陌生号前面标注上肖队两个字。
肖槿虽不太满意那个备注，但看着离他两米远的人，只能先作罢。“你怎么来这里了？”
“随便走走。”左荇戒备的说。
肖槿没再追问，开始观察周围，他这一路避开监控最后到达的就在这个地方，凶手只要从这里顺着他走的那条无监控的路线，学校的监控就无法拍到凶手的身影。后山恰巧又是靠近学校外墙的地方，山顶和围墙之间由一道陡坡链接。
他来到陡坡，拨开纵横交错的灌木丛林，翻开根处找寻痕迹。约摸一刻钟，还真让他找到了两排深浅大小不一的脚印。他拍下两个比较完整的脚印，起身从齐腰的灌木丛出去。
左荇正半蹲在一棵紫藤树下盯着树根周围的草，听到动静转头对他说：“这有个烟头，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里的卫生每天都有人打扫，今天因为发生了命案，保洁还没来得及清扫，所有地上有很多重叠的脚印、烟头，还零星有些裹着不明液体的纸巾。
肖槿疾步过去，在左荇身边弯腰蹲下。一只烟头被狠狠的插进泥土里，漏出的一点滤嘴扭曲破碎，可以看出烟头的主人焦躁暴戾的心情。他小心的捏起滤嘴放到证物袋，随后把地上的所有垃圾、烟头全都搜集起来。“希望能有收获，不枉费我们跑这一趟。”
下山时，左荇回头看了一眼在夕阳的暖光下随风舞动的幻紫星辰。“绿树千章啼百舌，香风吹进紫藤花。”
突然话音一转低喃道：“鲜花本无罪，被迫染污血。”
肖槿听到前两句时，心想不愧是留过学的学霸，就是有学问。他转头刚想开口，却看到一张带着惋惜阴郁伤感的脸，他心下一沉，涌起的一股莫名的情绪转瞬即逝。
“你知道紫藤花的花语是什么吗？”左荇一抬眼。
“什么玩意？”活了快三十年的男人，平生唯一一次跟花打过交道，还是上大学时给人道歉时听了苏盈的建议送了花，闹出了更大的乌龙之后就再也没接触过。
“就是寓意，紫藤花代表沉迷的爱。”左荇解释着说。“你看那些花缠绕在一起，像不像紧紧相拥的恋人。”
被他这么一说，肖槿回头再看那些相互缠绕的紫色花簇，确有些像情人缠绕交织在一起，不知怎的就想起被杀的那对见不得光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