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田园再一次从厨房忙完出来,他就会把放在客厅角落的两张藤躺椅搬到后园。
这两张躺椅一张是田园原来就用着的,从家里扛来的,另一张是跑集市买来给牧时使用。躺椅上一躺,一摇,眯眼晒太阳也好,静待花开也罢,任云卷云舒也行,岁月缝花,快乐似神仙!
人嘛,得会忙里偷闲,享受生活,找属于自己的一片花田,安置灵魂。
躺躺椅确实比坐劳什子轮椅舒服,哪怕它是个高级轮椅。所以,牧时在享受到躺椅的好处时,默认了田园的这一行为。
一切看起来都是美好的安排,如果田园不是非得晨读的话。
真的,有些事就不能有第一次,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像太极生八卦,生生不息了。从牧时第一次早上后园晒太阳的妥协开始,以后几乎每天早上田园都坚持不懈早上带他后园看日出。看不成日出也得晒晒太阳。
好,牧时忍了,反正天天闷屋里确实闷。晒太阳就晒太阳,当海边日光浴了。躺椅上轻轻摇动,闭上眼,感受阳光熨帖肌肤的温暖,昏昏欲睡,十分惬意。但每每这时,耳边就会响起不合时宜的读书声,声声入耳,扰人清梦。
牧时不反对多读书,尤其二百五。晨读是件值得鼓励的事,但是多大的人了,小学生吗,还得一字一句读出声来?
绝对故意的!
田园确实是故意的。
大少爷自负自傲自闭,喜怒无常,精神时常崩溃,拒绝治疗。田园想,首先得让他重拾信心,但大少爷听不进任何忠告劝解,谁说跟谁急,忠言逆耳,觉得别人的话句句都暗含嘲讽。他总是封闭自己内心,自暴自弃,田园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愿意练习站立,更别说走路等后续训练了。
真是拿他没办法。
最后田园也不直接劝了,免得出师未捷先被砸死。田园改变策略,把他的心声借书读给他听,把书里的道理、哲学、鼓励,似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地影响他的大脑和心灵。
从《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从《我与地坛》到《务虚笔记》。
现在叨叨叨的又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淘来的破书。
“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面前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人有一种坏习惯,记得住倒霉,记不住走运,这实在有失厚道,是对神明的不公。”
“人不可以逃避苦难,亦不可以放弃希望。”
“命运并不受贿,但希望与你同在,这才是信仰的真意,是信者的路……”
……
田园的声音低沉磁性而舒缓,小提琴上的名曲伴着清晨轻软的风,丝丝缠绕入耳,悦耳动听,如果忽略朗读的内容的话。可是,偏偏名曲里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生生破坏了美感,令听者皱眉,心情烦乱,偏偏那个人还时不时扯你衣袖问你这句什么意思,这段如何理解,你怎么看?
拉着他考阅读理解呢!
“哎,你觉得这句话作者这样写用意是什么?”这不,又来了。
明明心怀鬼胎,偏偏故作天真无辜,用求知若渴的眼睛看着你。
“哎,这才起床没多久,别睡了,容易老年痴呆。聊聊呗!”躺椅被用力摇得要起飞。
“别烦我,行不行?”牧时真要烦死了,要不是走不动他真想暴走。
“这不是担心你以后老年痴呆嘛。”
“我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老年痴呆。”
“那你就能成为最年轻的老年痴呆患者了,名垂吉尼斯。”
牧时心里愤愤,表面颓败:“你不用费尽心机想着读几句励志名言就能让我从此自立自强,乖乖听话。这招要有用,我家老头早就把家里改造成图书馆了。其实,这不挺好,我好不了,你就能捧上铁饭碗了。”
田园撇嘴:“你以为我老板你爷爷钱多人傻啊,谁会和一个无能的人签无限期合同。一个月看不到成效可以归咎为时间短,一年呢,两年呢,始终看不到成效就得把我炒了,换人。现在社会,铁饭碗就是用来打破的。”
牧时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扶手:“我不点头,他换不了。”
田园一脸不信:“呵,我记得你爷爷聘请我的时候你没有点头吧?还很排斥呢?那脸啊,忧国忧民范文正都没那么悲,百年多病独登台的杜工部都没那么愁。结果最后呢,经过你同意了吗?”
“……反正我说不行就不行。”
“哼哼。”田园轻哼。两声,千般不信,万般怀疑。
牧时俊脸有些挂不住,颤巍巍的:“咳,你刚读的什么书?”
“喏……”田园把书封面展示给他看,“史铁生,《病隙碎笔》,读了很震撼人心的。”
牧时没眼看,保持冥想状态:“你以为读几本书,就能将我改造成史铁生第二,保尔柯察金翻版。”
“才没有。你就是你,不必成为谁,或者成为谁的复制品。只是想让你振作起来。他们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甚至会做得更好!”
“对我别那么有信心。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你能,因为我相信能。”
牧时猝然睁开眼,扭头看着田园激动而认真的脸,璀璨阳光都难掩坚信真诚的脸,眼波微动。
田园再接再厉道:“史铁生和保尔的腿伤是永久的,可你不是,你只是暂停了成功。人生任何一段历程都有它的意义,苦难也一样,虽然不值得提倡歌颂,可能现在也看不到意义,但是也许将来回首往事的时候,就会有所感悟。你那么骄傲,甘心在挫折中自我毁灭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你不会连个打鱼的老头都比不上吧?我看好你哟!”
田园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激励动作。
牧时沉默凝视嘴巴开合不休的田园良久,听到最后又皱着眉头颓然瘫在躺椅上,不想说话了。
一个大男人,别学小女生说话。
“啊呀,回我一声呗,沉默是金的年纪还没到。”
牧时望着蓝天白云做眼白眼保健操:“我觉得你大学读错专业了,你应该学相声或者语文。”
田园卷着书敲了敲牧时的手臂:“对,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入错行了。现在你给我练练手,如果成效卓著,以后我去村小学做语文老师也不错。”
真是的,白瞎了他的口水。这人怎么这么轴呢,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牧时笑哼哼,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别去祸害村里的小孩了,怎么着都是一个村的。”
“嘿,你……”田园气结。
这人,也就只有怼他的时候有精气神,什么毛病?
“哼!”田园甩袖,嘟哝:“好赖不分的家伙!”不想理他了,管他死活。不想听就算了,我还不想读了呢,便宜让你免费听书还不乐意。人家还要按分钟收费呢。好心当驴肝肺!
田园自己翻书阅读。
牧时轻摇摇椅,嘴角微微上扬。半晌,才悠悠开口问道:“刚才门口和你朋友聊什么?投资?”
这回轮到田园高冷了,惜字如金:“没什么。”反正没影的事,没啥好说的。
牧时眼角余光斜乜了他一眼,心里暗笑,嚯,还挺有脾气。
“首先申明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你听呗,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
“说说呗,不是钱不够?我给你出出主意?”
“呵,你能有什么好主意?借钱给我?”
“你当我的钱大风刮来的?咱们很熟?不过……”
“不用不过,你肯借我也不借,我不喜欢欠人钱。”
“欠钱的都是大爷,你不想威风威风?”
“呵,这威风你自个留着吧。”田园放下书,看牧时一脸好奇的模样,不禁好笑道,“真这么好奇?看不出来你还挺八卦。”
“……”牧时那一点点好奇心瞬间消散风中,“爱说不说。我要回房。”
“哎哎哎,再呆一会儿。”田园拦着已经坐直身体的牧时,暗笑:真是傲娇大少爷。
“告诉你也无妨。真没什么,就村里几个伙伴想合伙到镇上开个农副食品加工厂,想拉我一起。现在农业收成产量普遍比以前高,多有剩余,单单拿到集市上零卖,自产自销,卖不了多少,时间一长也不好储存。你也知道现在农村都是文化不高的老人留守得多,不懂网络,也找不到好的渠道。所以,他们就商量着办一个加工厂,经过筛选、保鲜、加工、包装一系列程序,可以更好的保存食品,提高价格,线下找商场超市食品店售卖,线上再弄个网店直播带货什么的。目前村里的这些土地承包商大部分也是把初级产品批发给加工厂,而不是种植――加工――售卖一条龙,近水楼台,我们可以和他们合作,前景看起来应该不错。”
牧时仔细听完,微微点头:“不妨一试。”
“风险也有啊,压力也大。尤其是开头,经验几乎为零。资金、技术、人才、物流各方面,必须面面俱到,多管齐下,哪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费时费力又折磨人。”
“万事开头难。”
“我不爱折腾,折腾不来这些。何况,也没有试错的成本。”
“年轻人怕什么失败?想要发家致富,除了做官,就是做老板。靠打工,难。”
“我这人天生劳碌命,没有富贵命,连指纹都是明明白白的一斗。”
“年轻人,别那么迷信。”
“算了,大家凑一起也资金有限,刚开始肯定就是自己既当老板又当员工,还得兼职技术员、网络主播,想想都累,半夜都睡不着,我还是佛系点活。”
牧时笑他:“你这人,才多大,怎么一点追求都没有?”
“岁数再大,我也就是一只小燕雀,不想理解鸿鹄的志向。”
牧时下定论:“没出息。”
“嗨!”田园伸个懒腰,懒洋洋躺在摇椅上,双手搭在脑后,“躺平的人生比较舒服。而且,我现在不是要照顾你嘛,抽不开身。应该能攒笔钱。如果你好了,说不定还有笔奖金。”
牧时泼他冷水:“别对我爷爷抱那么大期待,资本家,只会剥削,可没那么大方。”
田园闭上眼,享受阳光温柔抚摸:“生活有期待,才有劲头。至于结果,随缘就好。做条没梦想的咸鱼舒心。”
牧时静静凝视眯眼小憩的人,阳光下,他闭着眼,嘴唇轻抿,呼吸平缓,神情放松,姿态慵懒,像秋千架上午睡的猫,餍足,温和,宁静。
日暖花香,风翻书卷,时光悠悠。忙碌奔波的人,大概无暇顾及夏日倾情时光的。
这样躺着,也好!
牧时躺下,也学某人,头枕双手,轻闭双眼,摇落满身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