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强打不死，田园赶不走。
也不知真是钱的魅力还是他爷爷的面子大，牧时没想到田园能在他的秦王扫**的惊人破坏力和字字诛心的怒骂中坚持了这么多天。
正当牧时忍不住要给他竖个大拇指的时候，田园竟然还是提桶跑了。丁里哐啷一阵收拾，一手扛躺椅，一手拖竹床，直接过田埂跑回家。走到半路，丢下东西，双手叉腰对着他家方向破口大骂。隔得太远，牧时听不见他说什么。
“你想对我说什么？”
牧时努力侧过耳朵还是听不见，想摇轮椅凑近他，莫名想看清他的脸，听清他的话。然后，一脚踩空，牧时从楼顶跌落。
咦，他为什么在楼顶？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牧时猛然睁开眼睛，因腿残上身刚仰起又跌回床上。深呼吸，右手攀住床栏，左手撑床慢慢拖着废腿坐起身。
牧时呼吸粗重，心脏剧烈，无奈双手搓脸，抹去额头细汗，平复呼吸。
原来是梦！
牧时转头，窗外阳光明媚，天光大亮。窗下的人不在床上，被子枕头叠放整齐。
细细凝听，楼下也没有锅碗瓢盘碰撞的声音。
摸过床头柜上的卡地亚手表，七点多了，放牛还没回来？
田园早上起得很早，天蒙蒙亮就醒，闻鸡起舞，不赖床。人性本懒惰，赖床是天生的技能，只是金钱时间不允许。
麻溜洗漱后，趁大少爷还没醒，先去把牛赶到野外吃草，拐去菜园摘点新鲜菜，然后回来准备早餐。早餐准备好了，大少爷也就醒了。
牧时嫌他牛味重，给他打工还开小差搞兼职，让田园把牛卖了。一天天的，来去匆匆的也不怕累死。
田园不肯，说养久了有感情舍不得，而且牛还小，不想太早送它们上屠宰场。反正牧时说一千道一万，三申五令，田园都掏掏耳朵听不见，并且表示也是为了给他留点私人空间，免得天天说他烦。
你不烦？
牧时都不想说他。每天人离开了，傍晚赶牛回来，在外面溜达经过家门口，看见他在阳台看夕阳，老是挥鞭挥手，咋咋呼呼高声和他打招呼。
“大少爷，不好意思，回来晚了！”
“少爷，我回来啦！”
“牧时，等会我就给你做饭！”
“牧时，我摘了好多韭菜，今晚煎鸡蛋？”
“晚上，要不要去村口看露天电影？”
恨不得全村的人都朝他这边看过来，看个猴戏，行个好奇的注目礼。
和他吵完架心情不佳就叫他少爷以作调侃，心情不错的时候才肯正儿八经喊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牧时有钱爱摆谱，把人分等级。
丢死人！
虽然觉得有些丢脸，但牧时才不能露怯，坚持每天看落日44次，以及强烈要求命令他靠近自己之前先洗澡。
田园大多数时候他醒时都在他身边。那时他已经连早餐都做好了，一个人安静坐在窗下他的竹床上就着天光边看书边等他醒。见他醒了就放下书，转过头来，微笑地跟他打招呼。
无论前一天他们闹得多不愉快，第二天早晨他也不会和他继续置气冷战。所有的坏脾气一觉之后好像都一干二净，只有他牧时记仇自己生闷气似的。
田园不在房间，那么床头上……
牧时扭身看向床头柜上，果然多了包红枣。红枣不多，用巴掌大的白色网兜装着。经过精心挑选，红枣个个圆润鲜艳，皮薄肉厚核小。
枣，早。
牧时看着手中的红枣出神，良久才轻轻嘟囔：“指不定心里怎么拐着弯骂我虚呢？”
将红枣收好，牧时自食其力慢慢挪上轮椅，进洗手间刷牙洗脸，提神醒脑。洗漱台上放着已经挤好牙膏的牙刷和水杯。
牧时心情尚佳的时候，会别扭承认，田园这人，做事真挺细心周全的，他爷爷花的钱不算冤；但心情不好的时候又气他多管闲事，真当他残疾不能自理？
洗漱完毕，牧时乘电梯下楼，到客厅习惯性往厨房餐厅方向先瞄上一眼。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牛奶，厨房里却没见那忙碌的身影。
环顾四周，也没见人。
到哪去了？
“咔嗒。”打火机的声音。
牧时这时才注意到门外隐约的动静。
他把轮椅开到门口斜边，角度问题，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院门口站着的人，而别人看不见他。
田园背对着他站在院门口，和另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同村人面对面，吞云吐雾，叽叽咕咕。那人比田园矮上两三公分，被田园半遮挡着，所以牧时看不太清楚他的面容，皮肤黝黑，跟田园比才像终日风吹日晒勤劳耕耘不注重保养的农人，健康，壮实。
“真不考虑考虑？我觉得真挺有搞头的。”那人吐出口烟问田园。
“我还是算了，没那空。”田园夹烟的手挠了挠头，“得看人呢。”
“可你总不能照顾个残废……”
“哎，咋说话呢？”田园手肘捅了捅那哥们一下，严肃道，“人有名有姓，别这么叫他，让他听见我跟你急，好好说话昂！”
“啧，看你急的，是不是工钱真的很高？”
“不是钱不钱的事，叫你二百五你乐意？他只是受了点伤，修养段时间就会好，人站起来你这小短腿只有仰望的份。”
“行行行，算我嘴欠。你和他关系挺好？这么护着他。我可听说人都赶跑几批了。”
“你就甭替我操心了，别学长嘴妇那么八卦。”
“嘿，你这……嗨，扯远了。你也说了，他不用多久就会好，到时候你在村里能找什么像样的工作？我看，你近几年也不会再出远门打工了吧？现在有个好机会，你不从长远考虑考虑？有你加盟，我更有信心。”
“别，承你看得起，那么大高帽我脑袋可顶不住。再说我一下子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我老子那儿也指望不上。事我应承了牧家爷爷就得做完，不看钱也得看过往情分不是？”
哥们清楚田园口中的情分是怎么回事。那时候田园家真的山穷水尽了，亲戚朋友全借了几轮，那时候大家也穷，实在再凑不出一个钢镚的医疗费。眼看田园妈再不手术人就……
那时候田园学也不上了，伙伴们去陪他。他只默默抹眼泪，眼睛肿着抽抽噎噎说害怕。可大人都无能为力的事，他们小孩子能怎么办？还好那时牧野赶巧回乡给个祖宗移棺迁坟入山，慷慨解囊借了田园家钱，田园妈才得以动了手术。虽然，手术后田园妈还是没挺住，但牧家这份人情，田家是记下了。
虽然牧家认为不过举手之劳，并不要求回报，但人要有感恩之心，要念着别人的好。何况，还是无亲无故的好，真是大恩了。钱，田家慢慢偿还了；情，田园记下了，盼望有一日也能偿还。正好，机会来了，虽然对牧时的遭遇深感遗憾同情。
“哎，可惜啊！”
“顶你个肺，我嘎了呀，你可惜？”
“还想和你一起做合伙人呢。”那哥们还真一脸遗憾的表情。
“得了，德行，何以解忧，唯有暴富。快去多赚点钱，就怕到时候你都不记得兄弟姓啥了。”
“哎，兄弟是那种人吗？”
“行行行，你说不是就不是。一日之计在于晨，忙你的去吧，有我能帮上忙的跟我说，我有事呢。”
“行吧，我先走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早餐？”
“不了，我做好了，我去看人醒了就吃。改天我再请你！”
“好，走了。”
“走吧走吧。”田园跟人摆手。
等人走远，按熄烟，烟头丢进垃圾桶，拍拍衣服沾染的烟味，掩上门返身回屋。
刚抬脚迈进客厅大门，就看见牧时开着轮椅往餐厅走。
“你醒了？”田园大步走近，双手按在椅背上。
这不废话吗，难不成醒来的是我的灵魂？
牧时不是很想回应。
“嗯。”不回应好像有点不礼貌。
“怎么不打个电话叫我？”轮椅推到餐桌边，田园弯腰帮他把轮椅固定住。
牧时懒懒乜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需要。”
“好吧，我失职，我擅离职守，不在床边耐心等你醒。”田园边认错，边把倒好的牛奶放他手边，夹了个包子放他碟子上，“今天早餐吃包子，行吗？”
牧时拿筷子尖戳了戳包子：“你包的？”
“村口买的，你不是喜欢吃吗？”田园不像优雅大少爷，吃个包子还得用浅碟子装，筷子夹着吃。他直接上手。
田园咬了一大口包子，包香四溢，唇齿留香，含含糊糊道，“我不会做。”
牧时放下筷子：“外面的谁知道干不干净？”
“嗯？干不干净你不是吃过了吗？”田园嚼着包子不解，“我第一次上班那天，你可是宁肯吃包子都不吃我做的卷粉的。你就说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那天我最后不是没吃吗？”牧时才不会承认他确实有故意针对之嫌。
“那之前呢，我可是看见过你的护理给你买过。别告诉我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牧时心虚道，“咳，大部分都给地板吃了。”
“你就作吧，早晚饿死丫的！‘粒粒皆辛苦’知道吗？放心――”田园三两口把一个包子消灭，拿起第二个包子，咬一口，“同村人卖的，绝对真材实料不掺假！”
“‘杀熟’听过没？”
“‘人心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但也不是人人都这样。他要是敢卖我假货，我去掀了他的摊，为民除害，行了吧？赶紧趁热吃！”
牧时重新拾起筷子，夹起包子，咬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再慢慢吞咽，端的不疾不徐，优雅高贵。田园吃完第三个包子，喝光杯中牛奶，牧时还在慢吞吞吃他的第一个包子。
田园百无聊赖坐在旁边等他，一言难尽的表情。
牧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不用专门坐在这等，忙你的吧。早餐不给你爷爷送去？”
田园单手托腮：“买回来的时候顺路送了。我说少爷，包子大口大口地吃，别有风味的。”
牧时漫不经心又略带警告地轻飘飘横了他一眼，一副要你管的表情。
“行行行，你是大爷，你随意。”田园做了个“请”的手势。
牧时慢条斯理吃完一个包子，不想吃了。察言观色的田园连忙在他放下筷子前再夹个包子放他碟子上。
牧时：“……”
田园当无所察觉，笑眯眯道：“好吃吧，再吃一个，瘦肉豆角馅的。吃饱才有力气。”
食不言，牧时不想和他口舌相争。依然慢条斯理、仪态得体地吃完第二个包子。
“不吃了。”牧时端起杯子喝牛奶，细细品尝，不似田园一口闷。
田园不再勉强，把盘子里最后一个包子吃掉，叠起碗碟，抹布擦桌，然后端起碗碟到厨房里清洗。
牧时优雅缓慢地喝着牛奶，听着流水声，碗碟碰撞叮当声，透过连接餐厅和厨房的敞开的门，看着田园洗水池边忙碌又从容的身影。
他背对着他，低着头，微微弓腰，手中有活，肩背紧绷，显出结实肌肉和流畅腰部线条。
窗外阳光明媚，晴光潋滟，今天天气很好！
田园一一洗好碗碟，用干净抹布抹干，分门别类放进碗柜里。
等他洗好出来，牧时的牛奶就刚好喝完。他把轮椅刹车片打开，牧时自己回客厅，他顺手再把牧时的杯子洗了。在这几天的相处里，他们倒难得培养出了这一点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