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药三分毒,唯开胃无毒。但是,无论是什么药,多半口服。从嘴巴,经过喉咙,到达胃部,再到七经八脉。对于很多人来说,吃药本身就已经是一个艰难困苦的过程。
牧时,就是其中一个怕吃药的孩子。
很多时候,他宁愿挨上一针,也不愿意口服药物。每次吃药,那种药物含在嘴里卡在喉咙的感觉,上不去下不来,每每让他干呕想吐。有时候被药丸那种奇特的味道刺激,咽又咽不下,一个没忍住,咳嗽打喷嚏,连水带药喷吐出来,呛得鼻子辣疼,咽喉也痛痒的,实在算得上满清十大酷刑之首。
平时小感小冒,吃个三俩粒胶囊药丸,已经千难万难。现如今,脊髓受损,伤情严重,医生开药不要钱似的,活血化瘀的、脱水去肿的、消炎止痛的、固醇营养的、强固脊髓的、预防并发感染的、还有降低继发性损伤的,等等,花花绿绿大大小小一大堆,看着都让人食欲不振,难以下咽。还没吃呢,闻着药味,牧时都觉得胃部隐隐不适。
牧时抗拒吃药,时常颓丧地想着不如终生当个残废好了,吃药真的太苦了。对此田园感同身受,因为他也是个宁愿打点滴,屁股扎几针也抗拒吃药的人,两个不对付的人难得有共同话题。
但是,没办法,生病就要吃药,才能好得快。讳疾忌医,讳疾忌药都要不得的。所以每次牧时吃药,田园只能一脸深表同情地在旁伺候着、哄着,给他加油打气,拍背顺气。
“呕……咳咳咳……”这不,牧时又一次吃药吃吐了,口里含着的水和药粒喷出老远,落在地板上一摊污渍。
“咳咳咳……”牧时弯着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呛着了。
“还好吗?”田园蹲在他身边,左手轻拍他的背,右手衣袖擦去他嘴上的水渍后,抓住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口里不住轻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我帮你顺顺气。”
看着他咳得不畅的呼吸,涨红的脸脖,田园心里一阵不好受。所以,人生在世,健康最重要,守住健康,不怕没有革命的本钱。
牧时咳喘渐歇,心情极其不耐地挥开田园的手。他后靠在椅背上,生无可恋,连说话声都有气无力,又气急败坏:“你说,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说到最后无力的声音陡然高昂,又夹带哽咽。
“砰……”搁在茶几上的水杯被他用力扫到地上。牧时双手用力捶着双腿,恨意难消,“真恨不得……”
田园一把将他搂住,细声在他耳边安慰:“你没有做错,你什么都没错,只是老天一时不开眼,打瞌睡,是那个车技烂穿地心的王八蛋的错。好了,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难过,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牧时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安静了片刻,听田园在他耳边絮叨,有些心灰意冷。
“这次我们不要三四粒三四粒一起吃,还是一粒粒分开吃,慢慢来,我去给你弄点糖放进水里,好不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就当历练。”
牧时陡然又用力挣开田园的环抱,推得田园一个趔趄坐在地上,情绪激动而失控:“滚开,别管我!”
“别那么大火气嘛,来来来,喝杯枸杞菊花茶,降降火气!”
田园忍住满腔无奈无力,起身拎起茶壶倒了杯泡好的枸杞菊花茶,端给牧时。
他的嗓音因为刚才的剧烈咳嗽和歇斯底里明显沙哑。
牧时此时正沉在低落又激动的情绪里,理智摇摇欲坠,所以面对田园端到面前想舒缓他情绪的茶,依然没有好脸色好心情。手腕一翻,本意是推开,却没料到用力过猛,而田园又反应不及,手一松,茶杯脱手倾倒,掉落牧时双腿上,然后咕噜落地开花,里面的茶水全部倾洒在牧时腿上。
这茶是田园晚饭前就泡好搁着等放凉的,虽然已不是百度的开水,但温度还在六七十度,足以造成皮肤烫伤。
茶水洒在腿上,牧时明显感受到了热烫,双腿明显颤抖瑟缩,如果不是腿部残疾动不了站不起,正常人此刻已经跳起来抖动裤脚,呼天抢地了。
茶水一倒,田园吓死了。脑子还在宕机,动作已经先行一步。他急忙拨掉牧时腿裤上的茶水,猛推着轮椅到卫生间,打开花洒冷水冲洗降温。几分钟后把人推出来,回到客厅,脱下湿掉的长裤,原本白皙光洁的皮肤已然红肿一片,分外刺眼。
难得是牧时从始至终不发一言,不喊疼,也不责骂人。
倒是田园眼睛生疼,分外自责。一面一个劲“对不起”给牧时道歉,一面赶忙找出消毒水、烫伤膏。用棉签先给烫伤的大腿消消毒,轻轻涂抹在红肿的肌肤上,不时抖着嗓音问牧时:“疼不疼啊?”末了,还给皮肤轻柔吹气,加速吹干药水,也试图缓解疼痛。
牧时皮肤被他的口气风吹得有些酥痒,心情有些微妙。他稳着声音略带生硬回答:“不疼。”
“嗯。”田园点头,“嗯”了一声后低着头不再言语。
牧时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嗯”的声音里夹带着哽咽鼻音。牧时心里一动,用探究的目光想看清他的表情,但田园低垂着头,看不见。
“你……”
牧时斟酌着开口,恰逢田园这时扭转身放下消毒水,改拿搁在茶几上的烫伤膏。他转身扭头过去的瞬间,牧时分明看见一滴泪从他眼中滑落。
是的,牧时确信是眼泪,而不是水珠,或者汗水。
一刹那,牧时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心情。是惊奇?是酸软?是酥麻?都有吧。莫名,又有点新奇。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情。牧时自己也惊觉奇怪。曾经,在他父亲的灵堂前,他的母亲哭着请求他的原谅,他几乎无动于衷;几年前在欧洲,那个人眼泪横流求他给机会,死命拉着他的手求他别走,他心如止水,冷漠无澜。牧时承认自己内里大概真是个绝情淡漠的人。
可是现在,刚刚,仅仅因为田园的一滴眼泪,他觉得心脏有瞬间的皱缩,就很突然地,又好像理所当然自然而然地,心跳失衡一下下,心就变得柔软起来。
从前,眼泪对他不起作用。女人的眼泪让他觉得烦,男人的眼泪让他无语鄙视。
男人有泪不轻弹,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有哭的时间事情早解决好了。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田园,他只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心慌意乱,再没办法像平时一样三分带笑七分带讽地怼他。
牧时两手分别抓着轮椅扶手,紧了松,松了紧,摩来摩去的手心开始冒汗,一时不知怎么安慰。
田园一直蹲在椅旁,垂着脑袋,心不在焉沉浸在自己的自责里,没有察觉牧大少爷波澜起伏犹豫不定的心思。消毒水换成烫伤药,转过身面对牧时,手指挤上药膏,然后轻柔地将药膏均匀涂抹在牧时腿上,一边照样吹吹气。
田园靠得自己很近,牧时稍微低头垂下目光,就看见他一头浓密的黑发。中间的发旋近在眼前。也许是心理作祟,但牧时觉得此刻的田园莫名有些乖,又有些委屈,像小狗,忍不住想摸摸他的脑袋。尤其当他听到田园的吸鼻声时,心动付诸行动。
要是平时田园不定跟他急,现在却没这个心情,专心涂好药膏,才抬胳膊隔开他的手,转身拧回盖子。
牧时推推他的肩膀,“哎”道:“哎,你还好吧。这伤红彤彤看着吓人,其实真不疼!水没有特别烫。”
田园回头瞪他,眼中红丝明显,眼角残留湿意,刚才不是牧时错觉。
“你哭了?”明明白白看清他的表情,牧时稳住的情绪又变得有些慌乱,“你别……”
“我没哭。”田园打死不承认,手背快速抹了下眼角,倔犟道,“药膏味道太冲,辣眼睛。有什么好哭的?”田园低头,声音也渐低,“又不痛在我身上。”
“那不是有句话叫,哦,‘伤在儿身,痛在娘心’?虽然你不是我老娘,但你那么善良,会为我难过也正常,是吧?”
正常情况下,听到这样的调侃田园该暴跳如雷,反唇相讥了,这样他就没心思想别的伤脑筋坏心情的事了。可惜,这次田园根本无心跟他计较,毕竟刚刚让他受了伤。
田园霍然站起身,匆匆扔下句“我去拿条新裤子先给你换上”,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去拿衣服。
牧时看着他匆忙远去的背影,抿唇沉默。还真是难哄。
田园快速到房间找出一条新裤子,站在空无别人的屋子,一手拿着裤子,一手捂住了双眼,心里既难过又庆幸,还好那茶水不是很烫。要不然,免不得牧时得进一趟医院。确实,并非完全他的责任,但的确是他照顾不周,明明清楚病中人情绪有异,爱砸东西,他就该排除一切潜在的危险。如果让他双腿雪上加霜,损伤加重,那可真是罪过了。
虽然牧时说没事,不疼,但他经脉有损,对痛感应该会比常人迟钝,感知有所降低。受伤的是他,反而需要他来安慰自己,田园觉得脸颊发烫。不过,没想到,大少爷也会顾及别人感受,难得。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差事没办好,钱也拿得不安稳,心里也不安心。
唉,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做。他当初答应牧爷爷是不是草率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