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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愿望

田园一时钻进了牛角尖,情绪一直低落,直到睡觉前还是闷闷不乐。

这让牧时感觉既新奇又有些无奈。毕竟平时田园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整天乐呵的时间占大部分。哪成想,笑面虎秒变林黛玉。也太分裂了吧!从来都是人哄他,牧时没哄人的经验。习惯了嬉笑怒骂,你来我往得理无理不饶人,骤然间整个房子低气压冷清清,牧时陡然发觉自己有些不适应了。

算了,也许明天太阳升起,他的情绪也随之高涨了。

牧时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田园浓黑的发和涡状小发旋如是想。

彼时田园正蹲在床边,手中捏着他刚才从家里掰断来的新鲜芦荟,专心致志、小心妥帖地将芦荟里的粘稠汁液均匀涂抹在牧时受烫的大腿肉上。

为防牧时白皙娇嫩的肌肤再受丁点额外刺激,他还细心地提前把芦荟叶片边缘的刺状小齿通通掐掉了。

看着那无齿修长像翠玉的芦荟,看着田园青葱嫩白手指轻轻柔柔地将芦荟汁在他腿上抹开,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牧时陡然觉得心情舒坦愉快,又似有看不见的细丝,在他心脏密密实实地缠绕,一阵阵的紧缩酥麻。

被人珍而重之地对待,总是能触人心弦打动人心的吧。

牧时想,可能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细心温柔,所以才这么容易感动了吧。

当时惘然,牧时不知道,其实不止感动。

两厢静静,看着田园不想说话的沉默的脸,牧时只好装着闲来无聊没话找话问道:“涂这个芦荟真的有用?”

田园头也不抬,牧时以为他不会回答。但田园还是回答了。他是自己责怪自己,但没责怪牧时。

“嗯,效果很好,见效很快。哪怕不栽花种草弄盆栽,但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种一两棵芦荟。平时有个什么火燎水烫的,哪怕烫起了水泡,用这个芦荟汁在伤口处涂个两三天,也就泡消伤好了,方便简单又见效省钱。”田园虽然回应了牧时问题,但声音低落,轻易还是听出字里行间的郁闷。

“哦,那这东西可谓物美价廉是个宝,赶明儿我们这也种一两棵?”

田园手指一顿,终于舍得抬头,白了牧时一眼:“算了吧,大少爷,你有那个北京时间照顾它们吗?你把自己照顾好,我就阿弥陀佛了!”

牧时哼道:“别以为我五谷不分就好糊弄。这玩意跟仙人掌一个样,生命力超强,随便搁个地方就能养活,根本不需要花时间侍弄。”

牧时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前期移种之后,天不下雨,太阳这么毒辣,不得给它浇浇水,精心养护养护?你不会听信那些狗屁专家的狗屁言论,真以为粮食庄稼全都是土地的功劳吧?这东西,确实好养活,但也不能任她自生自灭吧?水多了会腐烂,太晒也会枯萎的。看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最后还不得我来弄?照顾你一个就够够的了,你呀就别给我增加任务了。更何况,你又不长期呆在这,何苦最后让它伤离别,或者归宿于垃圾桶。”

牧时很想问问,他怎么就如此肯定他一定不会在这里长住。话犹豫着还没问出口,就又听田园刚抬起一点又呈低落趋势的话语响起。

“我照顾你都照顾得遍体鳞伤,就别祸害另一个了。”

看着他颓丧懊恼的脸,牧时蜷了蜷手指,道:“是我自己脾气暴躁,不小心打翻的茶盏,都说了不是你的错,你何必自怨自艾到现在?搞得我心里发毛。这么关心我啊?”

田园别开脸不承认:“谁关心你?我关心我的工资卡。”

“我不跟我爷爷说,保准少不了你的钱。你也别告诉他,免得到头来我挨骂。”

“活该,让你脾气臭气熏天,臭不可闻。”

“你行了啊,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恃宠而骄开染房。”

“呸,”田园不客气啐道,“还恃宠而骄,你别老挑我刺找我麻烦我就‘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了。”

说到尾句最后的感谢,田园还煞有介事地唱上了。

牧时嘴角抽搐,欲扬不扬,忍笑忍得辛苦,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好不容易停下来,牧时摆手,声音里还含着笑意道:“好了好了,不用感谢。只是烫了一下而已,真的没什么事,我又不是女人,多个疤也没什么。”

田园哼哼:“可拉倒吧,你比女人还扭捏能作。”

牧时顿时好脾气全消,一脸不爽道:“喂喂喂――”

“算了,跟你在这叫什么劲,早点睡去吧。”

田园顺手将剩下半截芦荟放到床头柜上。夜深人静,挫败的情绪如影随形,没那么容易消散。不想再多说,田园扶牧时躺下。

牧时却一把握住他手腕,颇为懊恼:“还自责着呢?看你这样,指不定一会忍不住给我爷爷打报告去了。好吧,总归我有大部分责任,与其让我爷爷责骂惩罚,不如让你痛快。这样吧,你许个小心愿或者提个小要求,我看看试着满足你,当做赔礼道歉怎么样?”

田园眨巴眼睛,一时间竟然有种中了大奖的不可置信。眼睛一亮,心情顿时神奇地好了不少:“确定?”

复健治疗进程是不是可以加快进行了?那样,脱离苦海也指日可待了,嘻嘻,幸福来得太突然!

牧时点头: “确定。”但瞥见田园眼里闪着的狡黠的光和嘴角透着的阴险的笑,他又立即打破他的幻想补充道,“如果你是让我好好吃药,明日就扶墙站起来复健之类的话,就免开尊口了。”

田园瞪他:“你还带提要求限制条件的?”撇撇嘴,“没诚意。”

牧时丢开手:“我说的是小要求,不是让你狮子大开口,异想天开。”

田园无语:“你明明知道,我现阶段除了这个愿望,还有什么别的希冀?还不是为了你好。或许站在你的角度你并不觉得,也不需要。可我也没有害你之心不是?”

牧时别开脸,语气冷了一些:“不劳你挂心。”

说来说去,大少爷就是油盐不进,分外抵触治疗。田园哀嚎,又走进了死胡同,事情何时休啊?

算了,强求不来,徐徐图之吧。田园不信,那么骄傲的人,甘于永远止步于此。田园也不信,他软化不了这块硬石头,打开不了他看似固若金汤的心防。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现在有个台阶下,哪怕是个小台阶,田园也给他个面子,下。

田园耸耸肩,妥协道:“好吧,大少爷说了算,不提复健的事,那――”田园手指抚摸下巴,想了想,提出了要求,“那你明天陪我去放牛吧。”

复健之事确实急不来,那就先让他出门,放下心防戒备,正视问题,正视他人目光,坦然接受事实和考验,恢复自信心。

牧时满脸的嫌弃,毫不犹豫直接拒绝:“换一个。”

“我已经避开你的禁忌提了这个小小的要求,你又不同意了。你就说你是不是故意唬我呢?”

“我不会放牛。”

“我会呀。不用你放,陪着我就行。”

牧时躺倒床上,挺尸道:“那你自己去不就得了,何必带着个累赘。你明知道我不愿出门,不愿接受乡亲们目光的洗礼。你又何尝不是故意的。”

“丑媳妇早晚还须见公婆呢,大少爷你貌美如花,怕见什么生人?何况你身经百战,生意场上多少笑面虎变色龙伪君子真小人都应付得来,何况这些纯朴的乡亲。你放心,这里的乡亲父老很好相处的,没那么多恨人有笑人无的恶毒心肠。当然,老鼠无处不在,免不了几颗老鼠屎,别在意。咱们勇敢面对,再狼狈,也要活得漂亮!”

牧时翻个白眼,不想认同:“我晚饭吃得很饱,别再给我灌鸡汤,不想喝!”

说完,一股脑拉高被子,蒙住头脸,装睡。

田园有些好笑,坐在床沿,倾身扯他头顶被子。奈何牧时双手也死死揪住被角,两人一里一外极限拉扯,一时胜负难分。

田园笑不可抑,一边扯着被子一边恳求,诚意不多,自带撒娇体质:“哎呀,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你就答应我吧,答应我吧,我带你看看村野风景。”

被子里传出牧时闷闷的声音:“说不去就不去。放手!”

“蒙头睡觉不好。”

“要你管!”

“你要闷死了我还得陪葬,不行。”田园眼看一时扯不开被子,双手改了方向,对着牧时的胳肢窝就一顿抓痒痒输出,眼看被子里的人怕痒扭成一条蛆,手劲松动,田园再次出手,迅速轻松地将被子从牧时头上扯下,褪到腰上位置,然后一把搂住他的腰身,下巴抵在他胸口,防止他再次乱动。

以前田园小时候睡觉,他的母亲时常会这样逗他,所以他一时间并没有觉出不妥,整个人都有种重温童年旧梦的美好感觉,很亲切很有爱。所以他脸上是一派开心的嘻嘻笑意,像得逞的孩子,眼神都是纯情的天真。

牧时的感受就截然不同了。他属于少年老成一挂,高冷面瘫脸自小养成,与父母关系向来疏离。一是他们忙,二是性格使然,加之后来父母离婚,更显生分。哪怕是和爷爷相处,也甚少显露亲昵。即便后来谈了恋爱,耳鬓厮磨为爱狂热卿卿我我你侬我侬难舍难分的情况也少之又少,亲热中始终带着距离克制,所以前任时常抱怨他的冷静自持,说他性冷淡。

和亲人恋人尚且如此,和朋友同事就更加亲近不起来。牧时向来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于是与人相处总带有疏离感。久而久之,习惯养成,与人交往,总是有意无意保持适当距离,拒绝与人触碰,过多亲密,尤其后来恋爱的惨淡收场,更让他对亲密关系一度谨慎反感。后来身居高位,加上那张拒人千里高冷的脸,蠢蠢欲动的人也望而生畏,裹足不前了。

这没什么不好,习惯了也就感觉没什么。牧时想,不管天性如此,还是他其实内心害羞而羞于表达,至少这样确确实实让他少了很多费心应付他人的麻烦事。

但是,习惯一旦被打破,瞬息间接踵而至的不适和无措也会让人一时应付不来,无所适从。田园突然来这么亲密无间的一下,牧时一时间只觉得呼吸不畅,心跳过快,有些心慌意乱。

虽然这段时间因为腿疾的关系也不是没有亲密的接触,但此时此刻却分外不同。被田园这样拦腰抱着,上半身压着,眼睛灼灼看着,牧时只觉得僵硬从脚趾直冲到天灵盖,整个身体麻了,心跳痹了,意识糊了,一动也不敢动了。

耳边还响着田园清朗的声音,听进牧时耳朵里仿佛还自带了撒娇卖萌意味,让他更麻木僵硬动弹不得了。

“每次一个人放牛,真真是对牛弹琴,有时候很无聊的。所以,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我都想着哪天得找个伴陪我放放牛,吹吹牛,想想都美好,是吧?”

田园一脸憧憬,笑容灿烂,灯光下,眼睛都愈显明亮。牧时稍一低头垂眸,就能在他灿如星辰的眼中看见自己。

牧时莫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无意识地吞咽口口水,手指蜷了蜷。仿佛怕被田园的眼神将魂吸进去,牧时克制着将视线移开,落到了田园开合着的嘴唇,又停住不动了。

田园嘴唇红润饱满,线条优美,胡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了,二十七八奔三的人了,嘴角边竟然还有细细小小的绒毛,不碍眼,还挺可爱。牧时稍微失神地想。

“哎呀,你就当日行一善行行好呗。”突然神游的意识骤然被田园的话和摇动他身体的动作拉回。好说歹说求了这么久,田园忍不住吐槽抱怨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难讲话呀!”

牧时看着他似嗔似怒撅着的嘴,幽怨的眼神,手臂抬了又落,落了又抬。深呼一口气,才稳住心神抬起手臂,手掌搭在他肩膀推他,嘴里是嫌弃的语气:“你能不能起来先,重死了!”

牧时用力不大,根本推不动。不过田园接收到他的抗拒,给面子地双手撑在他两边腰侧,直起了上半身,眼睛却还一瞬不瞬监视着牧时,试图用眼神攻势逼牧时服软点头。

眼神,有时候也颇具杀伤力的。不然,怎么会有“眼神如刀”“用眼神杀死人”的说法呢。

而这边田园抬起上身,牧时顿时觉得压力骤减,呼吸顺畅。平时也没见多能吃,怎么这么重?

“你不死脑筋,让你换个要求不也不乐意?哎呀,愿望我收回,回你的榻睡你的觉去。”

田园不干: “哎,你怎么还小气上了?”

“我乐意!”

“我不乐意!”田园反对,“愿望哪有收回的道理。给了就给了,你这跟许了生日愿又收回一样,没这个道理,神明都不同意的。不行,扛我都得扛你出去。”

“我就是不愿出门,不愿去见这些并不熟识的父老乡亲。”

“那你当初干嘛不留在城里休养?城里设备服务各方面不比这里先进?你回得来,我不信你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走出这个家门,就当做是走出困境的第一步了。你怕什么?没脸没皮,天下无敌。不要那么好面子,容易吃亏。”田园一本正经循循善诱。

牧时不想搭理他,也不想大晚上和他探讨人生哲学。他不耐烦挥手拜拜,颇有些有气无力感:“我还是直接开张支票给你吧,直接又简单。”

“不要支票。千金难买一乐呵。”田园表示不为金钱所动,“不想见人是吧。这好办,我给你戴个草帽,然后帽子上围一圈蚊帐,像古时候美人掩面的帷帽,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牧时还是一脸拒绝:“不。我又不是见不得人,更不是女人娘炮。”

你比娘娘腔还更装腔作势扭捏作态呢。

田园心里恶狠狠地吐槽,面上还是一派和煦春风般的微笑:“也不是女人才戴幕篱帷帽的,你看电视剧里古时候的大侠,为了掩人耳目,也戴帷帽遮脸的。”

哪管田园舌灿莲花,牧时依然不为所动,搬出借口:“好不容易不用上班睡懒觉,早上我起不来。”

田园真的耐性耗尽,想捶死他。不过打人犯法,打金主不地道,他忍。

不然还是枕头闷死得了,正好趁着月黑风高夜,好办事,嘻嘻!

“那下午行不行?”田园退一步打商量,“本来我明天早上有点事也没空,要晚点再去放牛。大中午的,天气热,明天又是圩日,很多人要么待家里,要么赶集去了,路上田埂上见不到什么人的。村里平日里原本也没多少人留守的。”

看着暖黄灯影下田园略带翼翼小心的脸,牧时一时间有些犹豫。

“大中午太阳毒辣,更不愿意出门。”牧时嘟哝。

“我带你走小道,路两边多林荫,晒不到你。拜托拜托,你就试试呗!”觑见灯火光影下牧时闪烁动摇的神色,田园侧坐直身体,双手合十祈求道。

他一脸的诚心诚意,牧时抿了抿嘴唇,垂了垂眼,最终叹了声气,让步妥协,下了决定,面上还佯装泄气勉强道:“败给你了!”

“你答应了?”在得到牧时轻飘飘、不太甘愿的“嗯”一声的回答后,田园眼睛登时亮了,掩不住的高兴蹿上脸庞,嘴角咧到耳后根,仿佛打了场胜仗。

觑着他开心飞起的模样,牧时也身心放松,嘴角轻扬。明明心情受感染也不错,偏偏还装逼泼冷水打预防针道:“别高兴得太早,要是明天你让我难堪或者不高兴,以后任东西南北风,你说破嘴皮,也别想再让我出门。”

田园还沉浸在快乐中,喜滋滋打包票道:“嗯嗯,你放心,我带你去看看不一样的乡野风光。说不定你以后一天不出门都闷得慌,立志成陶渊明,天天赋《归园田居》一首。”

牧时扬了扬眉,斜眼看他:“你最好别让我失望,否则……”

言未尽,意思已传达到位。

“ye sir!”田园不走心地敬了个礼,在牧时一脸嫌弃无语的表情后,又伸出爪子嬉皮笑脸谄媚道:“我再给你按按摩,疏通疏通经脉,这样舒服又睡得香一些。”

“嗯。”牧时同意。

他同意不同意无伤大雅,因为田园已经自顾自点开手机轻音乐,然后上手在他双腿上开始按摩了,嘴里还轻哼着欢快无词的调子。

牧时仰躺在床上,眼睛看上天花板,不时垂眸偷觑专心按摩的某人,看熏黄暖媚的灯光在他眉宇眼睫和细腻脸庞、灵动指间蹁跹,嘴角不经意间微微勾起了笑。

窗外弦月被乌云半遮面,光线淡淡,半笼烟云半笼纱,淡淡清霜铺落竹榻地面,晕黄光影里透着夜的静。和这边厢的明灯下的宁静,两厢和谐成趣,谱成一首夜的安眠曲。

此时此刻,牧时觉得自己的内心少有的平静窝心,自受伤以来,第一次对于明天生了期待。

不管好的坏的,且等着,盼着,看着,正如田园说的,是时候试着走出第一步,希望明天会是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