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雨夜之后,或许是压抑已久的痛苦悲伤宣泄了出来,田园发现牧时脾气变好了好多,脸上身上围绕的阴霾如云雾渐散,不再郁郁欢欢常常沉默,也不再成日眼含冰刀嘴带刺挑他毛病。嗯,这应该算是一个好的开始,是不是也可以看做是一个进步。嗯哼,田园觉得很有成就感,生活充满希望,未来一片光明。
就是吧,好像变得有些粘人。
以前牧时才不管田园出门去哪里,干什么,几时回,身处一室也能把他当空气。
现在,如果田园在家,三步之内绝对有牧时的存在。楼上楼下,院前院后,田园到哪人跟到哪,话也比以前多了些,有时没话找话也要和田园说上几句。甚至田园在厨房忙活,牧时就在厨房门口等着。
竟然也不嫌厨房油烟多气味大了,神奇!
如果田园出门,这厮就一反常态,一个劲地问去哪里,做什么,几点回,和谁去,男的女的,记得带手机,有事打电话,天气预报说有雨,要带伞,要不就别种什么晚玉米了,没苦别硬吃,等等,等等。
田园都看不出牧时还有管家婆的潜质。
事出反常必有妖,田园都怀疑是不是梅雨季节多阴气,这人被恶灵夺舍了。或者是一个雷电惊吓开了窍,从此心慈手软懂得关心人。还是在用这种别扭的方式感谢那晚的安慰?
其实大可不必。
田园想,他真的什么都没做,不过举手之劳,其实也是为了生存。还是一如既往,以前怎么相处现在就怎么相处呗,不然他都有些不适应。这样婆婆妈妈罗里吧嗦的让他觉得肉麻。
但牧时才不管他怎么想,我行我素这个霸道的毛病倒是一点没变。不然田园还真想找个仙姑给他做做法驱驱邪。
当然是玩笑话啦!
牧时确实发现自己有些离不开田园。有时候田园出门久了,不见人影,总让他有些抓心挠肝。牧时一面深知不妙,一面冷然看自己沉沦。在自相矛盾中煎熬着,在犹豫伸手间徘徊着。
这天午后,牧时午睡有些沉,醒来时有阵时间犯着迷糊,一时之间分不清今夕何夕。靠坐在床头静待一会儿,才醒神过来。屋里静悄悄的,田园没在竹榻上午睡,也不知去哪了。
窗外木兰低窗,绿叶拂纱,午后微风习习,吹去部分燥热。但总体上还是酷暑炎热,太阳光都晒得泛白,人在户外,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汗湿夏衣。
刚睡醒,人就有些懒洋洋犯懒,提不起什么精神,好像目前他也没什么事干,也干不了什么。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现在已进入盛夏,柳花没有,儿童也没有放学,南风小也放不了纸鸢。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少了些乐趣啊。
算了,人生哪能时时处处圆满。
牧时掀开空调薄被,靠自己手臂的力量慢慢挪坐到轮椅上,然后按动轮椅下楼去。他突然想喝碗酸梅汤。家里酸软齿牙的梅子没有,但冰箱里冷藏有一小汤盆酸梅汤,是早上卖货郎蹬三轮沿村叫卖时田园去买回来的,说要冷冻会等下午天热之后再喝,大早上喝冰冷东西伤肠胃。现在正好,刚睡醒他口干舌燥,喝碗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酸梅汤,清热又解渴,十足降火神药,是夏季必备良饮。光想想,牧时就觉得口齿生津,心向往之。
田园也不在楼下,牧时往楼上喊也没人回应。
“真是的,天天往外跑不着家,也不说一声。”牧时自顾嘟哝,有些气恼,总是不声不响留他一个人在家。
牧时自己到冰箱倒了小半碗酸梅汤,一口气喝完,顿时喉咙胸口生凉,提神醒脑,畅快不少。
这酸梅汤酸甜适宜,口感爽口,很好喝,令人上头上瘾,只想痛饮几大碗。但牧时想想还是控制了量,只偷喝一点点解解馋。因为田园不准他喝冰冷的东西,至少不能太多,只有时候管得松一点会给他喝点冰镇过的食物,毕竟天气确实很热,但也严格控制着量。
田园并不是非常霸道喜欢严格要求别人爱管别人的人,平常不触碰他原则底线的事,他其实很随性,并不热衷搞一言堂。如今这么管着他,无非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又乱吃乱喝,又得担心苦恼。牧时不想辜负他一片好心,现在也不太看得他忧心忡忡的样子。
而且,田园管着他,牧时发现自己还越来越享受,也不知这是什么毛病,还是中了什么邪?
可能这就是电视里常说的,有人管,也是一种幸福吧!
想到此,牧时觉得自己心情又好了一些。开动轮椅滑到大厅门口,去看看田园是不是在院子里。刚到门槛,一抬头就看见田园从外面回来了,右手拎着一把柴刀,左肩上扛着一根手腕粗细的绿竹子,长长的竹尾拖曳于地面,卷起不少灰尘。
“你醒了?”田园扛着竹子走到大门口,将竹子扔下地,柴刀靠立墙根,歪头在胳膊上蹭蹭,抹去额上汗水。“门外这儿热气蒸腾的,你别在门口杵着,回厅里吹空调风扇吧。”
“没事,不太热,空调吹多了皮肤干。”牧时不想一个人回空荡荡的大厅里坐着,老大没意思,何况现在好不容易见着人,想和他待一会儿。牧时没挪地方,下巴点点门边的竹子,问道,“你砍竹子干什么?”
“嘿嘿,给你做个风铃。”
“风铃?”
“嗯。你不是喜欢在阳□□坐吗,挂个风铃在上面,风吹铃响,叮铃铃,很好听。你看风景时,顺便也听听四时的风,不更有乐趣情怀吗?而且,你这房子那么空旷寂寥,有这风铃,又能增添多点声气,何乐而不为!”
“这小小风铃哪比得上你的语音和笑声,你不要成日往外跑,多留在家里陪我岂不更好?”
风铃哪有你作用大。
田园有些惊奇:“嚯,你以前不都嫌我啰嗦烦人的吗,老说要堵上我的嘴,怎么,转性了?怎么感觉你在拐着弯调侃我呢。”
“你别老是疑心我行不行,我说真的,真金都没这么真。能驱逐孤独寂寞的从来是人而不是物。”
“你偷吃了什么,嘴巴这么甜?”
“还说我调侃你,我觉得揶揄人这方面你比我更胜一筹。”
田园懒懒抱拳:“承让承让。”
牧时拿他没办法,脸扭一边,鼻孔出气:“哼!”
田园笑笑,不再多言,弯腰伸手,拿出靠放在门口外墙上的工具包,背对着牧时蹲在地上。拉开工具包拉链,取出一把小锯子。
牧时在门里,刚才过这边来时,注意力全在院外铁门上,所以没注意到门外墙边立着的工具包。牧时家是没备有这些工具的,应该是田园从家里拿来的。里头工具精巧齐全,锤子、锯子、锉刀、手枪钻孔机、小刀、木刻刀等。
牧时忍不住发问:“你也不是做电工的,怎么备这么齐全的工具?”
“自然不是我的,跟田屿借的。他家弄蔬菜大棚,打桩建棚盖顶,固定拉电,时不时维修维护,需要用到这些东西,索性工具预备齐全,免得需要的时候没有趁手工具。”田园一边选取合适竹筒锯,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问题。
牧时了然点头。
“嘎吱嘎吱……”田园拉动锯子将选定的一节竹筒锯断,一头保留竹隔,一头中空无竹隔。整个竹筒节间直径5厘米,长约10厘米。
放锯子回包里,田园重新拿起墙边柴刀,将锯口、竹隔外部突起的包括萚环和秆环在内的竹节削平整。
牧时看着蹲在旁边的田园大汗淋漓,手却一刻不得闲,忍不住说道:“这玩意也不值几个钱,你直接网上或者街上买一个不得吗?大热天的,忙个不停。”
“就做个简易版的,不费事。这不就地取材大把材料吗,何必花冤枉钱,虽然确实花不了几个钱。但明明可以自己做,干嘛花钱肥了别人。勤俭节约存钱才是王道,不以钱少就乱花。”田园手上活不停,继续挫平切口。
“真是守财奴。”牧时评价道。
田园笑笑,不反驳。
“其实没有这东西也不是多大事……”
“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田园侧转身放下柴刀,顺便扭着脖子看了一眼手边距离的牧时,“自从跟了爷,我也快成富贵闲人中的一员了。”
“哼。”牧时趁他未转过身之前赏了他一个白眼。
田园低头乐呵,不在意,找出一把小锉刀,转回身,权当没看见。
这么好脾气?
牧时觑着背对着自己的背影,眸光一闪,故作疑问道:“哎,我好像听过有人说,风铃好像是阴邪之物,会招来邪祟鬼魂,你可别害……唔。”
牧时话未说完,就被突然放下锉刀跳转起身,一步窜过来的田园用手掌捂住了嘴。“我”字被吞了回去。
“呸呸呸……”田园连“呸”了好几次,试图呸掉牧时的混话,急急更正道,“百无禁忌,百无禁忌。风铃明明是辟邪化煞保平安保健康的。不许胡说。”
牧时眨巴着眼,有一瞬间的惊愕,也看分明了田园刚才一瞬间的焦急慌乱。牧时眨了眨眼,福灵心至,笑弯了眉眼,这是关心我呢。
田园手掌还捂着他的嘴鼻,掌中有竹子清香,牧时觉得好闻,这时候一点不嫌脏,他鼻口呼出的热气全喷在田园掌中,气体在掌内流动,温热彼此肌肤,暖至心窝。
不过牧时还没享受完,田园见他点了头,就将手收回了。牧时心里暗自可惜了一会儿。
“好啦,我一时口快,再不胡言乱语了。”牧时保证道。
田园气恼嘟囔:“乌鸦嘴。”
“对,乌鸦嘴。”牧时手指拍几下嘴唇,“打散不吉利话。”
“败给你了。”田园哭笑不得,回转身蹲下,左手执着竹筒,右手拿起地上锉刀,放入竹筒内,准备把空腔内的竹衣刮干净,以免容易招惹蛀虫生蚁。“放心,阳光充足,气流开放的地方挂风铃,不会招邪的,只会招财进宝护平安,保你喜乐健康。所以我一开始就说挂阳台上嘛。我爷爷以前偶尔也给人看看风水的,耳濡目染,我也懂一点点。虽然社会主义讲究科学,不过也有人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有时候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
“好吧,我无所谓,也无所畏惧。”
“呼呼呼。”田园对着竹筒吹气,把竹壁清理干净。将竹筒倒扣在地上,半扭过身将锉刀完璧归赵,然后在工具包里翻翻捡捡,翻找出一颗铁钉,顺手又直接抄起一旁的柴刀。转回身,左手固定铁钉尖头在竹隔横截面中间定点,右手使柴刀刀面用力拍几下钉头,一会功夫就钻出了一个小孔。
“怎么不用钻孔机?”牧时眼神稍微一斜就清楚看见工具包里的红色手枪钻孔机,用这个钻孔不更趁手方便?
“麻烦,又要找排插又要拉线收线,收来收去我活都干完了。喏,看,钻个小孔多快!”田园放好铁钉柴刀,将竹筒展示给牧时看。竹隔横截面正中央圆圆一个小孔,连通了筒内两端的光。
“嗯,该说你聪明呢,还是精明?”
“随――便。”田园懒得逞口舌之争,从裤兜里掏出一条红绳和一只铜铃铛。
红绳是尼龙材质,很细,但质硬耐磨。铃铛钟型,不是新的,有些陈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牧时笑问:“你去哪找的小古董?”
“这个?”田园轻摇手中铃铛,铃声泠泠如泉水叮咛,“这是以前家里种田时挂在稻草人身上的,好比古时候的护花铃惊鸟铃一样的作用,惊走贪吃稻谷的飞鸟老鼠。后来家里不种田了,这铃铛丢在抽屉里吃灰,昨晚找东西时无意翻出来,这才想干脆做个风铃,也不用专程去买一个了,数量太少也不好买。”
“你倒会物尽其用。”
“那是!”田园得意接受赞扬。与牧时面对面,就势大喇喇坐在地上。说着话,已经捏住红绳一端,轻松穿孔而过。估摸着长度拉伸红绳,手指灵活翻飞,绳子几经转折,红绳缠绕指尖,仿佛月老手中红线,衬得他手指愈发葱白修长,端是根骨极美。不一会儿,一个如意节就编好了,有竹隔的一端红绳往外一拉,如意节就正好堵住内腔孔洞。接着将铃铛系在无竹隔这端红绳尾端,另一端红绳提起,一个简易的风铃就做好了。
“大功告成!”田园站起,提着刚完成的风铃在牧时耳边晃荡,“叮铃铃”,声音清脆生动。
牧时头微微侧过一边,田园就换一边摇铃。牧时不得已又侧头到另一边,风铃紧相随。两个人一时像三岁小孩一样,玩得不亦乐乎,幼稚得可以。一个笑容灿烂,一个面上故作不耐,嘴角翘起的弧度却怎么也下不来,眼底泛起的笑波藏都藏不住。
“啧。”牧时一手按住田园作乱的手,吐槽道,“幼稚鬼。”
“哎,你这样……有朋友吗?”田园也不甘示弱吐槽道。
“如果是和你这样的做朋友,那还是少少益善。”牧时毒舌出洞。
“对对对,真是委屈你了。”
“这里不弄个中国结吉祥结,不更好看些?”牧时适时转移话题,手指指指线头一端。
“问题是我不会呀,手没那么巧。”田园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牧时挑眉,揶揄道:“世上还有你不会的东西?”
田园坦然得毫无心理负担:“世上我不会的东西多着呢,多如牛毛和过江之鲫。你会吗?要不你来?”田园将风铃递给他。
“你天天都少爷长少爷短的叫我了,哪家大少爷会摸手工活?”
“是你自己废柴,不要一概而论。”
“嘶,你一天不怼我,嘴巴难受?”
“呵呵。”田园斜眼看他,“这话我说更合适吧。”
牧时也斜了他一眼,沉默看着田园嘴上不饶人,却还是动手在外孔边打了个简单点的如意结以防绳索脱落。待他打好,想了想,伸手拿过他手中风铃,摸了摸竹筒外壁,青绿光滑,平淡无奇了些。
这样想着,牧时向田园伸手,道:“找把刻刀之类的工具给我?”
田园一边蹲下拎出工具包翻找,一边问道:“你要干嘛?”
牧时除大拇指,其余四指并着向掌心弯了弯,做了个“快点拿来”的标准动作。然后掌心依然向上摊开着,眼皮一抬,似笑非笑道:“给竹筒刻几个字,免得老被人当成废材瞧不起!”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瞧不起你!”田园找出一把头尖尖的V型木刻刀,放进牧时手心。然后双手托腮,继续蹲地上看牧时秀书法。
牧时左手拿着竹筒,右手捏着木刻刀细圆的柄,问蹲在面前、看着有点乖的田园:“想想刻什么字?”
“当然是刻吉利话了。唔,就刻‘平安喜乐’四个字吧。”
“俗,这四个字都用烂了。”
“那‘喜乐安康’?”
牧时摇头。
“吉星高照?”
牧时又摇头。
“恭喜发财?万事如意?大吉大利?”
牧时连连摇头。
田园气绝:“你随意吧,我读书少,认字不多,蝉不知雪,惭愧惭愧。”
“噗嗤~~”牧时笑容乐成花。
“你逗我呢?”
牧时再次摇头,笑眼眉弯,矢口否认:“没有。你很可爱!”
田园胸口郁闷,嘟囔:“还说不是消遣我。‘可爱’?当我小姑娘还是娘娘腔?”
“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可爱’一词是女生专用吧?”
“法律是没有明文规定,但我建议你还是换个词,不然我这里的田氏律法会判你拳刑。”
牧时无畏无惧,依然言笑晏晏,一副欠揍模样。含笑低头,手腕劲巧,刀随指走,“沙沙沙”,化刀为笔,笔挑青衣。
虽然牧时垂着颈低着头,但他高坐轮椅,而田园蹲着,处在下方,所以从田园微仰的角度,又因靠得近,还是能清楚看见牧时的眉眼。
平心而论,即使双腿有疾,不良于行,容貌出众的牧时无论远看近观,都是一幅无瑕疵的画。眉毛浓密,睫毛细长,鼻梁高挺,肌肤无瑕,嘴边淡淡的笑容冲淡高冷,不过就算雪山一座,也还是俊美无匹,美得惊心动魄,赏心悦目的。哎,这般面貌的人,即使做海王,才值得颜粉们无底线地为之寻找千万种理由洗白白。
“好了。”正当田园失神间,牧时已经刻完收笔。轻轻吹吹筒面,吹散青衣碎屑,字词清晰呈现。
“好了?挺快手,让我欣赏欣赏少爷的大作。”田园向牧时伸出手。
牧时眸光一动,狡黠闪过,自己提起风铃挂绳,“叮铃铃”直接将风铃有字那面晃悠到他眼前。
“哎呀!”真是一点亏也不能吃。田园心里不禁吐槽牧时的小肚鸡肠,却也就着他的手看向竹筒上的字。筒壁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无疆之休”。
翰动若飞,落纸云烟,笔势龙蛇间见潇洒,遒劲中见落拓,行书笔画里又隐隐有瘦金体铁画银钩的灵动风骨。
田园正对着铃上的字和牧时被风铃半遮面的面容发愣,仿佛被牧时用摇晃着的风铃催眠一样失了神,勾了魂之际,只见牧时左手手指勾着绳,手掌抓着竹筒,将带字那半边筒壁轻抵田园额头,半低下身子,语带笑意地说了更迷人心智的话:“田园,祝你以后都拥有无穷无尽、怎么也用不完的幸福!”
田园眼睛直直望进牧时眸底,那里有灿然的笑意,和满满当当的他的身影。
田园抬起右手覆在牧时左手背上,展露真诚笑容回道:“嗯,也希望你永远幸福安康!”
两人相视一笑,星眸璀璨,晃了夏日的眼。
微风吹过,带来轻灵的乐章。“叮铃铃”,仿佛幸福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