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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钳田螺

阵雨来去匆匆,七八分钟的时间,乌云散,雨霁天青复又晴。

抖去荷叶伞上的水,田园拿过牧时手中的,两把伞一起丢弃旁边。然后弯腰慢慢拢着荷叶边,把他腿上那把无柄伞捧起来,倾倒伞心盛着的雨水,也丢弃一旁。

牧时看了看那三张利用完就被卸磨杀驴的荷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本想问田园能不能拿一柄荷叶回去做装饰,一想这东西不似鲜花,插花瓶水养着能多鲜艳几天,心念一转还是放弃了。

空山新雨后。空气清新,草叶凝珠,田园伸展腰身,吐纳天地灵气。

“回去吗?”牧时问。

青草地上处处雨珠,坐不了人。

“啊?还早。你不想看看日落,待会我带你到上面看看?”田园指了指坡上。

牧时兴趣缺缺:“不必了,日落没什么好看的,我看得够多了。”

他现在最多的就是闲暇时间,多的是时间看落日。

“那也再等会。”

“等什么?你还有什么事?”牧时下巴朝大牛二牛方向点点,“牛没吃饱?”

“也不是。没饱也没关系,家里牛棚备有草料,横竖饿不着它俩。太阳快下山了,刚下了雨,低洼处会有雾气,深水田里的田螺有些会从泥土里翻出来喝露水。待会我们去稻田里摸些回去,晚上炒来当宵夜吃,配上明月清风啤酒,赛过活神仙!”

“馋鬼。”

“人生一世,草长一秋,唯美食与爱不可辜负!你看苏东坡,生活再苦逼,照样不忘吃好喝好。‘日啖田螺三百个,不辞长作岭南人’。”

“呵呵。”牧时冷笑,“听说田螺寄生虫多,日啖三百个,你怕不是嫌命长?”

“我就一比喻,夸张手法。何况,现在想多田螺吃,只能花钱买。不知是不是农药用多了,田里田螺几乎绝迹。小时候,太阳未出,晨雾未散时,水田里会浮出很多田螺,起得早大把田螺捡,足够你吃到撑,吃到腻。”

“那你现在去找,能拾得十个吗?不如干脆去市集打包现成的。”

“不是自己摸的不香。别不信,劳动得来的食物就是比较美味。”

“歪理。”

“真的。”田园说得真诚,想了想转了念头,轻叹一声,“不过算了,你说得对,辛苦半天也摸不到几个,何必。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一个人找,挺无聊的。丢你一个人在田头等,也无趣。哎呀,真想带你一起去摸田螺捉虾,加个伴有趣多了。你快点好起来吧!”田园说得情真意切,又不无遗憾。

牧时垂下眼睫,有一瞬间的心向往之。奈何,看了眼双腿,牧时心底轻叹,有心无力。

牧时心里一霎间也生出些许遗憾,面上却不显:“你自己懒,别拿我作借口。捡个田螺还需要人帮忙?”

“真的,你别老怀疑我蒙你好吧。小时候跟大人去插秧,看见田螺,小孩子心思就活络跑偏了,丢下秧苗,呼朋唤友找田螺去了。大人们一边笑骂孩子没定性一边放任不管了,自顾做手头活。我们就在还没耕种的田里东奔西跑,东找西摸,摸到个河蚌都能凑一起乐半天。小孩子的快乐就这么简单!”

“别总沉浸在童年里了,童年只适合老来怀念。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现在去做这些,你确定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快乐?我小时候第一次去游乐园也挺开心,后来就再没有那种欢欣,现在更是连兴致全无。”

田园撅嘴:“子非我,安知我之乐?”

“那你去,我等你,免得天天遗憾这遗憾那。”

“嘻嘻,算了。远水救不了近火,捡回去还要养几天去泥沙,那时馋虫早跑了。我们回去吧,待会我去田屿家问问今天还有没有卖剩下的。”

“田雨?风雨的雨。”

“岛屿的屿。”

“堂兄弟?”

“邻居。同姓不同宗。”

牧时“哦”了一声。

“那我们回去吧。”

牧时点头。

田园先把大牛的地桩钉拔起,收卷牛绳,拍拍牛臀,赶大牛重新下水。在水没牛膝处拉住它停下,自己卷起裤脚也踏进浅水里,弯腰,双手掬起河水泼到牛身上,仔细洗去他身上的泥土,免得大少爷又扭扭捏捏挑刺。

牧时安静坐在轮椅上,看着河中忙碌的田园,面上依然一派高冷气质。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眼底浮着笑意,眸色如山光温柔。

三两下把大牛洗干净,赶回岸上,田园再把二牛的钉子拔了,绳子收了,再一起把牛拉到牧时近前。翻出行李包里的浴巾,照旧铺在大牛背上,然后驾轻就熟抱起牧时,将他举抱上牛背。再将轮椅行李放二牛背上,最后原路返回,把家归。

*

傍晚,夕阳已残,暮色渐合,天边只霞光洒余晖,在依依墟里烟中朦胧迷蒙。

牧家,当田园在厨房忙忙碌碌准备晚餐时,牧时被强按在客厅,用铁钳钳田螺尾。

田屿家今天恰好还剩两斤田螺,便宜了田园。田园开开心心、老实不客气地袋子一装拎回了家。

牧时知道是免费时,有刹那的震惊:“人家辛辛苦苦养的,拿去卖就是为了赚钱,你就这样白拿啊?”

田园白他一眼:“不然呢,我如果敢当他面掏钱,他锤我几下都是轻的。不懂了吧,邻里之间有些事谈钱就伤感情了。哪天得空我去他的蔬菜棚帮下忙就行。要不是你不欢迎陌生人,我还想待会邀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吃田螺呢,人多热闹。”

“这几个田螺够你吃吗?还想和几个人分享?”

田园龇牙:“有朋来,我可以少吃。主要是要那个喝酒聊天的氛围。”

牧时撇开脸:“这个以后再说。”

“好吧。”意料之中,田园本也不勉强,晃晃手中袋子,道,“我去准备晚饭,钳田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什么?”

“用钳子把田螺的尾部剪去,尾部有幼卵不好吃,这样也容易入味,且方便吃。”

“我凭什么要做这些,这是你的活。我――不――干!”

“什么我的活,谁规定?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有份吃,凭什么干坐着等吃?”

牧时咬牙:“我可以不吃。”

田园白牙森森:“东西可以不吃,活得干。”

“我不会。”

“简单,我教你,你那么聪明,想必一看就上手。”

“……”

帽子戴下来,想摘没那么容易。

田园将田螺倒进水盆,端到客厅茶几上,拿出一个碟子、一把铁钳子。

右手握铁钳手柄,左手从盆子里拿起一个田螺,倒捏着,田园蹲着示范给牧时看:“喏,就这样,手指捏紧田螺头部,然后钳嘴夹在尾尖倒数第二螺旋这个位置,用力一剪――咔嚓,好,完成,剪好的田螺就放在这个碟子里。你试试――”

田园把铁钳交到牧时手里,牧时有些不情不愿地接过,最终还是冷着脸老实接受安排。

田园在起身去厨房忙碌前,像突然想起似的,指着田螺尖尖的尾部道:“哦,还有,你看,田螺这个尾巴是不是尖尖的?如果你看到尾部又平又短的,就请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那是福寿螺,不能吃的。好了,你慢慢弄着,弄不完我饭后再弄。”

牧时一言不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脸色看起来不太愉快,但也没有停手不动,手指嫌弃捏起一个田螺,低头慢慢摸摸干活。

田园心里偷乐,由他自己摸索,去厨房切菜择菜,起火烧菜。

剪掉一个田螺尾,牧时微微抬眼看了看田园宽阔的背影,复又低头,捏起另一个田螺,钳嘴抵在第二个螺旋,“咔”,干脆利落。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一个田螺一剪没。

牧时专心手头工作,偶尔抬头透过厨房玻璃看一眼里面忙碌的身影,听着里面碗碟碰撞声,水声,火声,闻着慢慢飘出来的菜香,再低头时,嘴角不经意浮起丝丝笑意。

又一次仰头抬眼时,牧时突然目光锐利地扫向厅门口。

一个黑溜溜的脑袋悄悄从门边探出来,先是乌黑的头发,然后沁汗的额头,接着是滴溜圆的眼睛,慢慢从门框冒出来,像城里下水道口眯眯摸摸探头出来的小老鼠。单凭这小半张脸已能看出,是村里哪家小男孩。接触到牧时敏锐犀利的眼神,“咻~~”,小男孩迅速把脑袋缩回去。

“……”

这么怕生?

还是他真有那么恐怖吓人?

牧时无奈。

三四秒后,一只手扶着门框,缩回门外的脑袋再次探出来,似下了决心,这次整个脑袋、脸和半个身子一起从门外探出来。

男孩六七岁年纪,个子小小,脑袋圆圆,皮肤黝黑,上灰下黑短衣短裤,两腮各一抹红,不知太阳晒的还是跑红的,眼睛有机灵劲,此刻被胆怯掩藏,怯生生地,在客厅里来回张望。

小男孩肯定不是冲自己来的,来找某人的。

牧时八风不动,不动声色,抬起手中钳指了指厨房方向,意思明显。

小男孩眼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定睛一看,双眸瞬间亮了,比门外最后的一抹彩霞余晖还灿烂。

小男孩“哒哒哒”一阵风似从门外跑进来,直奔厨房而去。恰恰田园最后一盘菜炒好,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走向餐厅,餐厅门口就被跑过来的人抱住了腿。

“园哥哥!”小男孩抱着田园的腿顺势蹲坐地板上,仰头一脸笑地唤着田园。刚才在牧时面前的羞涩怯懦顷刻被热情替代。

“小宇,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田园一手捧菜,一手抓提他小肩膀,“先起来。”

“嘻嘻!”被田园换作“小宇”的小男孩笑嘻嘻,一点不见外,一跃而起,跟着田园走进餐厅,一边走一边说道,“家里的灯泡不亮了,奶奶让我叫你看看。”

声音不小,足够客厅里的人听到。

田园餐桌上放下碟子,摸摸小宇脑袋,应承道:“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奶奶,哥哥一会就过去,保证不会让你们摸黑吃饭。”

“嗯。好。”小宇响亮点头,人却未动,小手扒着餐桌,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菜。

今天有煎炸小黄鱼,黄灿灿,外酥里嫩,香味勾人,引得小馋猫口水直流。

田园侧身瞄了眼客厅,眼疾手快从盘里捏起一条小黄鱼,塞进小宇手中。

小宇双手揣着小黄鱼,像揣着什么宝贝,生怕别人瞧见,微弓着腰,喜滋滋地兜着跑出了餐厅,冲出客厅,跑了。

牧时八风不动,全装不知。

田园从餐厅走出,来到牧时身边,往装田螺的水盆望一眼,未钳的田螺所剩不多,剩个三四两,待会吃完饭再花几分钟钳吧。

在牧时再一次剪好一个田螺后,田园弯腰按住牧时右手,顺溜拿走他手中钳子,放在茶几上,温和道:“好了,剩下的待会我再弄,走,先去吃晚饭。”

牧时拍了拍手除去指间碎屑,轻轻“嗯”了声。待田园推他去餐厅前开口要求他先推他去洗手。

田园听吩咐照做,推他去厨房洗碗池,体贴地连水龙头也帮他拧开。

毕竟是水底生物,田螺也不能免俗,一股子腥膻味,难洗得很。牧时按了几次洗洁精来来回回搓搓洗洗都去不完味道。

田园双手抱臂倚在墙边,默默看着牧时肩背伸直,皱着眉,抿着唇,双手在哗哗水流下都快发皱起皮了,还没有停手的打算,眉头是越皱越紧。

看不下去了,田园站直身,过去关闭水龙头。在牧时还没反应过来,双手一把包裹他双手转了方向拉向自己,底下脚尖同时顺势拨转轮椅,然后右手从裤兜掏出一张湿巾,撕开包装,半蹲着,细细柔柔给牧时擦手,每根手指都不遗漏。

牧时双手微凉,被田园干燥温热的手抓握着,渐渐温度相合,湿冷中渐温暖。

不错眼地注视着田园手上细致动作,敛着沉静温柔低垂的眼睫,牧时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心底感觉微妙,道不清说不明。

“好了,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了。”

田园骤然抬起头,笑容灿若晚霞,牧时躲闪不及的视线与他的直直撞在一起。仿佛被烫了一下,牧时连忙移开目光。

田园没有在意,一手扔湿巾进旁边垃圾桶,一手依然捧着牧时的手,手腕一翻将牧时的手推捧到他自己鼻子底下,说道:“你闻闻,没腥味了。”

牧时像是因为他的话语才转回目光,看了田园一眼,然后长长的眼睫垂下,鼻尖耸动,颇给面子地闻了闻。

“没骗你吧,有没有闻出蓝风铃的味道?当初售货员极力推荐我买,说香味清新淡雅,令人神怡,我闻着确实挺好闻的,用了手有余香。”

牧时洁癖不再犯,轻声“嗯”:“去吃饭!”

田园道:“好咧!”

说着,起身绕过去推轮椅前往餐厅方向,途中老实交代,待会要出门一下。

“刚那小孩家?”

“嗯。”两三句功夫已走到餐桌边上。田园一边摆碗筷,盛饭,一边继续道,“换个灯泡,一会儿功夫!家里就两位老人和小孩,不好爬上爬下的。”

“嗯。”牧时没说什么。

“那待会就麻烦你自己看会家喽,无聊的话看会电视。”田园夹起一尾小黄鱼放进牧时碗里。

牧时轻瞟他一眼: “食不言,好好吃饭!”说完,执起筷子夹起碗中黄鱼,轻咬一口,焦黄酥脆,半点不腥,很好吃!

“怎么样,好吃吗?”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田园脑袋不存这类无甚意义的句子。吃饭热热闹闹才有趣,饭菜才香。

“马马虎虎,差强人意。”

“哦,有机会你给我露一手呗,我学学。现在委屈你将就多吃点。”

牧时淡定道:“我可以请个厨师教你。”

“那有资格评价我水准差的人是厨师,而不是你。不下厨的人,不能随意给煮菜的人差评。”

“是你要问的,我不过公正给予评价。”

“是是是,你说得有道理,食不言,我就不该多嘴一问。”田园扁嘴,“不过,你确定你给的评价公正?”

牧时淡然吃鱼,不予回应,眉眼愉悦。

“哼,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