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晚饭,收拾干净,田园打开电视给牧时看新闻,简单交代几句就提着饭盒离开家门,去给爷爷送晚饭,和去给人换灯泡去了。
刚才来找他的小孩大名田子宇。虽然年龄相差二十多岁,但按辈分田园和小宇同辈,田园得唤小宇他爸叔,管他爷爷奶奶伯公伯婆。
小宇是典型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外为生活奔波,年头年尾难得见一回面,平时和年迈的爷爷奶奶生活。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有什么难处,年轻人搭把手应该的。
田园离开之后,牧时百无聊赖。新闻没啥看头,电视剧狗血无脑,让人兴致缺缺。
环顾四周,冷冷清清,没有杯盘碗碟声,没有絮絮叨叨声,也没有嘻嘻哈哈声。牧时扶额,不适感越来越重。明明这人没来之前都是这样过的,自己适应良好,怎么突然就不习惯了呢?
果然人不能随意改变习惯,更不能依赖习惯。
关了电视,瞥见茶几还未弄完的田螺,牧时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铁钳把收尾工作做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等人回来就可以直接落锅开炒了。他有点迫不及待想尝尝让田园垂涎三尺秒变吃货的东西到底有多美味。
熟能生巧,最后一点田螺没花多少时间牧时就已经弄完了,自己开轮椅去厨房洗手,然后翻出刚才田园用的牌子湿巾擦干,指尖放鼻子闻了闻,淡淡香气,确实清新好闻。
回到客厅,停在门边,牧时翻出手机看看股票行情,产业发展,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外。
门外迟迟不见人影。
暮色早已四合,天黑了个彻底。今晚只有上弦月挂高林,哪怕有星星加持,远方四野也漆黑如泼墨,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见。晚风轻拂携带着白日的热气,田野里蟋蟀知了独角仙蛙声一片,乱人心神。
不是换个灯泡吗,怎么这么久?技术这么菜?
今晚数不清第几次从手机上抬头,还是没见人回来。
出什么事了?电话也不知打一个?
牧时心里腹诽。
远处有灯光晃动,由远及近,朝这边走来。虽然看不清面容,单看身形牧时已然清楚是谁。陡然坐直身体,心情突然变得有些紧张,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欣。复杂的情绪让牧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在人走回到院门外关了手机电筒时,牧时慌忙低头佯装看手机,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在像特意等他。
眼睛没看,耳朵倒机敏,“我回来啦”清朗欢快的声音响起,随后轻盈稳健脚步声随着铁门吱呀开又关的声音后,越来越近,然后在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两人一个门槛内,一个门槛外。门槛仿佛一条线,把门里门外分成两个世界,其实距离很近,是咫尺,不是天涯。
还未抬头,鼻子先闻到了一缕幽雅清香。牧时愕然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朵粉色荷花,再抬高一点是田园眉眼弯弯、唇畔无边笑意的英俊无双的脸。
人比花,明媚动人。
牧时近距离凝视着田园的眼眸。他的眸底仿佛有致命漩涡,将他全部注意力尽数夺走。他一时挪不开眼睛。
田园弯着腰与他面对面,笑容灿烂纯真:“路过荷塘,看见月下荷花甚美,摘一朵送你,祝你今晚好眠无烦恼!”
牧时敛回心神,眨了眨眼,伸手接过,再注视田园双眼时只有真诚谢意:“谢谢!”
“嘻嘻,别客气!”
“怎么去那么久?”
“原以为只是灯泡坏了,没成想还有线路短路的毛病,新灯泡一换一开,保险丝烧了。没办法,只得赶紧开车去镇上五金店买,所以废了点时间。”田园解释。
“好吧。”
田园跨进门内,手搭上椅背,道:“我推你回楼上洗澡吧?然后我去弄宵夜,等你洗好也就可以吃了。”
牧时没有异议:“好。”
田园将人推回客厅,发现剩余的田螺也已经钳完了,不由得意外又惊奇,笑吟吟到:“你都弄好了?辛苦了!”
“咳,闲来无事,举手之劳。”
田园但笑不语。
回到二楼,田园给浴缸放水,捡拾出睡衣,拿进浴室摆放好,水放好关上,然后推牧时进浴室,不待进一步动作就被牧时打发走了。
大少爷要男儿自强,好吧,随他。
虽然知道被嫌弃啰嗦,但临走前田园还是一如既往叮咛数声。牧时大概也习以为常不足为怪了,沉静着脸听他唠叨,等人唠叨得差不多了,才不耐烦似的挥手让人告退。
田园嘱咐完人下楼洗田螺,配配菜,炒田螺。田螺美味是美味,但也需保证彻底煮熟,不然寄生虫杀不死,对身体有害无益。所以,炒熟田螺需要花费不短时间。
田螺煮到七八分熟的时候,牧时已经冲洗完毕。
牧时做事讲究速战速决,反感拖拖拉拉,洗澡也一样。撒花瓣滴香薰然后泡个一二小时以上的澡,对他来说简直是在浪费生命,毫无意义的行为。哪怕腿脚不便,他也追求速度。所以,等他洗完澡出来,楼下厨房还有火苗呼呼的声音。
按动轮椅自动从浴室出来,右手抓着干毛巾擦着头发。回到卧室床头,牧时一眼看见洗澡前暂时搁置在床头柜上的荷花。
抓着毛巾的手一顿,牧时放下干毛巾,改而执起花朵。房间明亮的灯光照耀下,红艳娇美的花朵多了层光晕,更显温馨清丽。放到鼻下轻嗅,香远益清,清新淡雅,确实沁脾舒怀。
找出上次放向日葵花的白瓷花瓶,加清水,牧时把荷花插进花瓶。白瓷粉花,花茎修长,别是一番优雅风流姿态。
手指轻抚瓶中花,听着楼下烟火声声,牧时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欣赏瓶中美景几分钟,楼下传来了关火声。牧时回神,开动轮椅出卧室,坐电梯下去。
下到一楼,在楼梯口远远看见两手各端着一盘田螺从厨房出来的田园,站在客厅那头笑吟吟地跟他说:“哎呀,刚刚好。咱们到院子里去一边赏月一边吃吧。”
田园说完,把两盘田螺放在客厅的一张短小茶几上,然后平稳地把茶几连带田螺搬到前院。接着回来把两张躺椅也搬出去,然后抱牧时出去坐在躺椅上,再回厨房拿碗碟筷子,最后从冰箱里拿了两罐罐装啤酒。
啤酒是田园自己喝的,他给牧时准备了一瓶牛奶,常温的。
在牧时不情愿的眼神下,田园解释:“你待会还要吃药,不能喝啤酒,也不能喝太冷的东西,田螺也得少吃,还得忌辣。喏,这盘没放辣椒的田螺是你的。”
两盘田螺,一盘红彤彤,一盘清汤寡水,一盘辣,一盘不辣,泾渭分明。
对于吃辣的人来说,田螺没辣椒,滋味减一半。
牧时顿时口腹之欲少一半,不是很有胃口。不过,他也知道抗议无效。牧时自知自己骨子里有强势的一面,但田园也不妄多让,不是强势,但倔。有时候认定的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跟他闹,他多数时候也不和你吵,就是不理,也不改。现在的牧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还能怎么办,无奈认命呗。
“不给你爷爷送点过去?”牧时拿筷子尖在田螺上点点点。
“噗……滋……”
田园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放回茶几上:“一个人吃没劲,叫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吧,他不愿意,免得你尴尬。让你去我家吃吧,你不乐意。宝宝很为难呐!”田园一脸左右为难烦恼状。
牧时不知怎么回答,把脸转向另一边。
他确实还没想好怎样去应付别人。不是不会,只是不想。
“嗤,逗你的。”田园乐不可支,“这两天天气热,爷爷肠胃不太舒服,田螺性寒,不宜给他吃。而且,老人家牙口不好,田螺嚼劲大,不好下口。”
“嗯。”牧时轻哼表示知道了,而后暂时不是很想理某人,专心吃田螺。筷子夹起一个田螺,放入碗中,然后换左手拿筷尖抵在田螺口,固定住,右手拿一根竹签,有厣的先去厣,再挑出螺肉,放入口中。整个过程仿佛吃西餐牛排,慢条斯理,优雅高贵。
一旁嗦田螺嗦的兴起,吃得嘛嘛香的田园看着旁边人端得厉害的阵仗,一阵牙疼齿酸。
“哎,我去给你拿一次性手套吧,你这样慢悠悠地准备吃到明年去吗?”
真是的,田园装壳的碟子都堆成小山了,牧时的碟子里只静静躺着两三个螺壳。
“不用。”牧时依然慢条斯理、优雅十足地挑田螺肉。
田园觉得自己都赶上急惊风了:“田螺要像我这样手指一捏,嘴巴一嗦,才有滋有味。不讲究的话还可以双手左右开弓。”
“完了再舔舔手指?”牧时暂停手头工作,白眼一翻斜乜田园一眼。那眼里有不加掩饰的嫌弃。“多大人了,还小孩子啊,不讲卫生。”
“所以说让你戴手套,不就好了。你这样端着不累?暴殄我的美食。我洗手了的!”田园愤愤,捏起田螺继续大快朵颐,又连着吸嗦了五六个田螺,然后喝两口啤酒。
月色下,他仰头喝酒,露出修长白皙脖颈,喉结随着酒流上下滑动,莫名性感。
牧时瞅了几眼,忽觉口干舌燥,拿起手边牛奶喝了一口。
奶香在唇齿间流窜,牧时却没品出好滋味,感觉啤酒比较好喝。旁边的人喝完啤酒,都满足得“哈”了一声。
莫名想尝尝。
牧时有些没滋没味地放下牛奶,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酸笋。笋上贴着一小片菜叶子。
“这是什么,紫苏?”牧时问田园。
田园看了一眼,摇头: “薄荷。紫苏也可以用,不过没有薄荷香味浓,有薄荷的季节一般用薄荷炒田螺,好吃一些。紫苏是第二选择。”
牧时将笋和薄荷一起吃进口中,笋酸脆,薄荷辛凉,去腥解腻。
“如何,好吃吧?”
“还行。”其实还有些怪。
牧时从小生活优渥,又有些有钱人少爷的气性,吃的东西自然讲究。田螺这种多数时候路边摊才有卖的东西,他真的去的次数少之又少,且是被迫的。他迄今为止屈指可数吃田螺的次数,都来自于他爷爷牧野。
牧爷爷乡野长大,哪怕离了故土千里远,偶尔也会想念年少时吃过的乡村美食。所以有时候馋虫上来,就拉孙子作陪去吃吃路边摊。那还是他小时候的事情了,长大以后他爷爷也薅不住他。恋爱以后也只会去吃法国蜗牛,拿着刀刀叉叉装优雅。
“呵,得你一句肯定可真难。少爷,你的嘴巴可真刁。这么美味的东西你都不懂欣赏,田螺兄死得冤。呲呲……”田园又呲溜地嗦了几个田螺进肚子。一抬头发现牧时久久不动筷,只看着他吃。
“看什么?”
“感觉你那盘比较好吃。”
“哎,我可没有偷工减料耍心机哦,田螺是一锅煮的,只是你那盘先出锅一两分钟,我的最后放辣椒再爆炒一下而已。”
“所以还是要有辣椒才更好吃?”
“也有可能是吃法。之前那么费心钳螺尾,就是为了吃起来方便,连汁带肉一口吞。你学学我,放开些。喏,要不给你尝尝我的?只能试试,不能多吃。”说着田园手拿起一个田螺,凑到牧时唇边, “嘴巴含住螺口,稍微用力嗦一下”,田园示意牧时吃自己手中的田螺。
牧时看了看田园明亮的眼,和他手中的螺,犹豫着低下头,嘴唇贴上田螺,就着田园的手,肚子向内收腹,深吸一口气,“呲~~”,螺肉滑入口中,带着浓郁汤汁、辛辣味道,冲击着味蕾,久久回味。
人间美味!
“看你一脸满足的表情,再给你尝多一个!”田园丢了螺壳,善心大发再拿了个田螺,再次喂到牧时嘴边,牧时吃得上瘾,不拒绝地嗦了。
这个田螺个头大汁水多,没来得及吸完的汁水顺着田园的手指流下。
“哎呀”,田园只来得及惊呼了声,手指就被眼疾手快的牧时含进了嘴里。
牧时做这动作完全是不假思索。看见田园指上的汤汁,他下意识地就握住他的手腕,张口就把人家指头含住了,以免汤汁流到手臂弄脏。典型的手脚比意识快。
“……”
“……”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田园只觉得手指头被牧时湿润的口腔吮着,瞬间被口腔温度同化,又热又酥,渐渐变成了麻。麻意顺着指尖顺着手臂千万血管神经,迅速蹿遍全身,全身被电似的酥麻,心脏跟着抖了几下。
而牧时只觉得嘴中的手指滑腻,竟似有些甜,有些美味。注视着田园错愕迷茫的脸,微张的唇,心也像被春日柳絮扫了一下,酥酥麻麻。
此时月白风清,晚风带起暧昧在四周荡漾开来,如圈圈涟漪,似粼粼水波,荡来荡去不停歇。
最后还是田园先回过神来,匆匆收回手指,掰正半扭着的身体,轻咳一声,拿起啤酒掩饰性地灌了几口,啤酒上头,只觉得耳朵尖有些烫,脸有些热。
两人一时俱无言。暧昧变成了尴尬,并随时间推移越来越尴尬,无言以对。
“咳,果然还是要放辣椒才好吃!”牧时掩饰般说道。
“嗯。所以……”田园低眸垂睫,暗呼吸,敛去多余情绪,“所以你还是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再炒一盘加辣的田螺给你吃个痛快。”
说着整个身子无骨似的歪进椅背上,曲肘把手中啤酒罐在额头上贴了贴,降温去热,“生病了单这一点就已经不好,什么都要忌口。民以食为天,天底下那么多好吃的,辜负美食,还活个什么劲?”
“出息,三句不离吃。”
“嗯,我也就这一点出息。”
……
尬聊几句,两人又无话了,飘忽着走神,各怀心事!
天上弦月半圆,半明半晦,仿佛人的心事难猜;星星闪烁,似谁飘忽迷离的眼。田野林间,未眠的虫儿青蛙,尚在叽叽咕咕呱呱。地面还有白日的热气未散,蒸腾得夜风还带着些微热,拂在脸上皮肤上还有些微曛暖。不过,随着夜色深浓,热风会慢慢换凉风。
人间安乐,四时有序,凉风有信,夏月无边,举杯对月,不说话,也很美好的。
一只萤火虫闪着点点流光,在他们面前慢慢飞舞。它们黑褐色的小小身子隐没黑暗,仅尾巴的那点光一闪一闪,吸引人的注意。星星是天街上的灯,流萤是地上的星。萤火虽小,不忘给人间以光明。
萤火虫飞舞到身前,田园猛然坐直上身,迅疾出手一把把它抓进手心。然后扭身,手伸到牧时面前,掌心向上,手掌摊开,毫发未伤的萤火虫提着它的小灯,在两人中间,悠悠飞升,去找它的小伙伴。远处空中和田野,隐隐绰绰,零落飞舞着几只萤火虫。
“现在连这小东西也比以前少了。小时候每到夏天,竹林里,田野间,随处可见飞星千点,星河灿烂。”田园叹道,“‘熠熠迎宵上,林间点点光。初疑星错落,浑讶火荧煌。着雨藏花坞,随风入画堂。儿童竞追扑,照字集书囊’。每次看到这首诗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小时候和小伙伴到田间捉萤火虫放进玻璃瓶放床头的场景,很贴切。唉,车胤如果生在现代……”
“大概成不了才。”牧时续道。
田园笑道:“对呀!”
“哎,你说――”
“嗯?”
“会不会是你小时候捉得太多才导致萤火虫减少了?”牧时揶揄道。
田园将一个田螺塞牧时嘴里,恶狠狠道:“快点吃你的田螺吧,少爷,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哑巴!”
“嗤……”牧时扬唇一笑。
田园没好气嘟囔:“白给你做宵夜了。没良心!”
“良心能吃吗?你要,送你?”
田园曲肘撞了撞牧时胸口:“自己留着吧,本来就不多了!”
月色星光跌入牧时浩瀚的眼底:“好吧。”
田园微红了脸:“咳咳!吃你的吧。筷子别拿了,直接上手吃……你是不是看上这双筷子了……”
“哎,我的筷子……”
“入乡随俗,懂不懂……”
“你这人真是……”牧时觉得最近妥协的次数太多了。
“嘿,快吃吧,要凉了……”
月光如水,夜色撩人,人间温柔。人生知足常足,大概只缺一场世故里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