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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荷叶听雨

走走说说,不知不觉,竹林仿佛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今日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对面河岸依然绿竹掩映,茂茂密密,显得有些阴森。他们走的这边河岸却没了阶梯式的排排竹子,河岸变窄,只一斜坡,坡上青青草。上面不是道路人家,而是块块水田,从他们的角度往上看,可看见已抽穗的稻禾。

拉住牛,田园先把轮椅、行李拆下来,拎到坡道上方平坦一点有竹阴的草地上。

这边河岸没有成排的绿竹,但稀稀落落地,田埂尾不适合开垦种地的硬土堆还是种有些竹子,以供耕作中途歇息喝水时避暑乘凉用。

田园本不想带轮椅出来的,天大地大,芳草碧连天,草地上坐或躺,天然地毯子,舒服。可大少爷事儿逼,嫌弃草地脏,而且不知多少蛇虫鼠蚁微生物,所以坚决要带,没办法,田园只好妥协。

归置好轮椅,田园再把人抱下牛背,稳妥放到椅上。然后松散牛绳,把绳尾末段系着的地桩钉深深插进土里。

这个地方牛绳放七八米长就可以了,既保证牛可以下水,又保证啃草活动范围,也能确保牛不会跑到上面糟蹋别人家的庄稼。钉子一固定,万事大吉,放牛人就可以自由活动,不用看着了。

拍拍牛背,赶牛下水,田园踱回牧时身边。大咧咧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不怕脏不怕虫。

有竹荫挡着,太阳晒不着,牧时刚坐下时就已经把草帽摘了,放在腿上。田园也把自己的帽子摘了,顺手拿过牧时的,两个一叠,草地上随意一丢,完事。

田园双手往后撑在地上,脖子后仰,深呼吸。

清风吹过,竹叶禾叶沙沙响,木叶飘清香,汗湿的胸背、沁水的额头,被风吹得全身一阵舒爽清凉。

田园闭着眼,享受宁静午后时光。

牧时也不出声,静坐如松,无声打量四周环境。

话说这边河岸没有栽树种竹,只对岸有,可莫名觉得比来路四面密林环绕还幽深凄清些。

对面河岸竹海森森,水草凌乱,不见人烟,未闻人语响,空荡荡幽深深的,只不知藏哪儿的□□呱呱大叫,大喇叭似的,声音自带恐怖音响,更衬得四周鬼气森森,仿佛竹林阴暗处,有山鬼窥探。

明明天光亮堂,阳光普照,这里却阴凉凉,外面高热的气流吹不进这儿。得亏牧时大男人心又大,要换成胆小的,指定尖叫害怕。

“怎么了,觉得阴森害怕?”田园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看着牧时眼神四顾的沉默的脸。

“怕什么?你是故意带我来这儿?”

“才没有,我才没那么无聊。”田园撇嘴,身子往后一躺,头枕在双臂上,“这个时间点,只有这里适合放牛,太阳晒不到,青草丰盛,其他山坡荒田,四面无遮无拦,太阳直射,人受不住,牛也受不了。”

牧时也没真怀疑他恶作剧,不过随口一说逗他玩。闻言也不多说什么,只不住地点点头。

“对面没有人家,所以显得空旷冷清。所以说,人还是需要呆在有人气的地方。但是如果想找清静的话,这儿就挺合适。”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喧闹中能静下心,才是真心静。心静自然静。我家就挺安静,我心安宁,何必舍近求远费心神。”

“偶尔也回归回归大自然嘛。”

牧时不置可否。

“那里……”田园抬手,手指指了指对面水边一丛茂密水草,道,“小时候就听说,说对面草丛里藏着一条巨蟒,水桶那么粗,十几米长,遇见了人准没命。传得有鼻子有眼,不知道真假,也没听谁真正见过,或者被吃掉。我严重怀疑老一辈骗人。”

那丛水草郁郁葱葱,长势疯狂,泡在水中部分不见绿意,黑得暗沉沉,无端阴沉,藏条巨蟒什么的不在话下,不无可能。

“你去找过?”那地方就算没有巨蟒,水蛇五步蛇之类生物应该不缺。这人是个胆大不怕死的,好奇心太重活不长。看他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牧时莫名有些心慌。

“没。不过还真有点好奇……”

“不许去。有念头的话赶紧打掉。谁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好奇心别那么重。”

“哦――”田园拖长声音,坐起身,扭着腰,双手交叠在轮椅一侧扶手上,下巴抵着手背,几乎九十度仰头看着牧时,笑眯眯的一脸促狭:“担心我呀?难得哎!”

好心当驴肝肺,牧时气极,颇有些气急败坏,伸手一把把他推开,田园顺势往后大字躺下,没心没肺哈哈大笑,笑惊林中飞鸟,回声在周围诡异回荡,瘆人。

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笑穴被点了?

牧时扭开脸不想理他,脖颈青筋明显,咬牙切齿得很。

田园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笑够了才再次坐起身,看某人又不理人,右手食指中指轻捏他右边袖角,扯扯:“担心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什么都憋在心里,然后表面凶巴巴看人,容易产生误会。世上没那么多善解人意的人。对别人好,得适时让人知道,别人也能及时地投桃报李啊,哪怕你不计回报。你瞧,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挺感动的,心窝比太阳还暖烘烘的。”

牧时睫毛抖了抖,还是不理人。

不理我?不看我?我偏要你看!

田园蹲着挪啊挪,挪到牧时脸转过去的那边,咧嘴一笑,还没及开口,牧时又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啧。

幼稚。

田园扒拉他的左手:“哎……”

“闭嘴!”牧时终于扭正脸,没好气低呵道。

行吧。

大少爷要安静思考人生。

身边有个人相当于没有,陪说个话聊个天都惜字如金。

嗨!

田园有些泄气,撇撇嘴,不打扰少爷修行。

“哗哗――噗噗!哞――”

听到响动,田园转身回头,就看见大牛正从水里走上岸,擤擤鼻,低头吃草。尾巴甩甩甩,甩得有些快急。

田园眼睛快速在它对着他们的半边身体上上下扫了扫。虽然有点小距离,但田园视力不错,眨眼功夫,眼睛就定在了牛身上某处。

田园站起身,一边向大牛走去,一边双手向后,随意拍拍屁股,拍掉裤子上的草屑。走到大牛跟前,捣鼓了三两下,就背着手走回来。

田园刚好背对着他,挡住了视线,牧时也不知道他在牛身上捣鼓个什么劲,只见他几秒功夫又走回来了,背着手,闲庭信步似的慢慢踱回来,脸上带着莫名的微笑,仿佛憋着某种坏。

田园走到牧时正面一步距离处站定,弯下腰,与他平视。

牧时一脸莫名。

“给你看样东西。”田园笑容迷人地说,眼眸泛着狡黠,背着的手转回身前,田园将右手大拇指食指紧紧捏着东西凑到牧时眼前,“喏。”

一只黑滚滚黏糊糊,中指那么长的水蛭,肥圆的身体正在田园指间拼命扭动,姿态丑陋。

眼前突然出现这种难看恶心巴拉的物种,牧时心脏陡然紧缩,肾上腺素猛然飙升,麻意和凉意同时传遍全身,顿时鸡皮疙瘩满身。

这玩意儿平素瞧见牧时不带怕的,只是这么冒冒然突然出现,难免让没有心里准备的人心里发毛。

“你……混蛋,快拿开!”牧时气怒交加,一瞬间腿伤都忘了,双手一撑两边扶手,猛然从轮椅上蹿起来,想推远田园,可惜双腿剧烈一痛,根本站都站不稳,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到田园怀里,推压着田园一起倒在了地上。

背后是柔软草地不是水泥地,不痛。不过一百二三十斤大高个撞压身上,也够呛。好在皮糙肉厚、身强力壮的田园并不在意,毕竟几乎毫发无损。他右手还紧紧捏着那恶心玩意,左手虚虚搂着牧时的腰身,整个人笑得不能自已,连带着身上的牧时一起颤动。

相比田园的快活恣意,牧时可太不自在了。压在他身上,青草香混合着田园身上的体香衣香汗味萦绕鼻尖,胸口相贴跟着他的笑颤动。牧时整个人懵了,也僵了,一时间手脚不知往哪摆,也没想起要立马分开。

牧时看着田园犹自笑得癫狂扭曲的脸,有些失神,心情微妙复杂。刚才两人一起倒下时,他们鼻尖相蹭,差点吻在一起。那样可就尴尬了。这个人,这么好笑吗?没心没肺,莽莽撞撞。牧时无声埋怨。

可是也不觉得讨厌。

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鼻梁上,暖烘温热。牧时鼻尖轻耸,觉得有些痒,有些酥。心里也有些奇怪,自己挺洁癖的一个人,现在姿态不雅地倒在地上,闻着泥土味,闻着某人身上的汗臭味,没觉出不舒服,反而生出清新奇妙之感。

怪了。

双腿稍微一动,疼痛难忍。牧时深知无法靠自己起身,为避免雪上加霜,只得作罢。默默注视田园良久,待他笑够,声音渐低,牧时才锤了锤他胸口,沉着声音道:“起来!”

“哦,好。”田园收敛笑容,连忙半扶半架,小心着他的双腿,扶着他双双坐起来。

“我抱你坐回椅上。”

牧时拍他的手:“你能不能先把你手上的玩意丢了,这么舍不得?”

“哦,这个,山人婆变的水蛭,就是俗称的蚂蝗,给你看看。”田园又把蚂蝗拿给牧时看,“有那么害怕吗?”

“恶心!扔了。”牧时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嫌恶。

“是是是!”田园两手的大拇指食指分别捏着蚂蝗首尾两端,使劲两边拉扯,把它身子扯得又细又长,在牧时不忍直视快忍无可忍的注视下,右手一笼,用力甩臂,身子顺势半转过去,掷铁饼一样,将蚂蝗用力抛向对岸。

“最好太阳晒成干,免得入水再来吸大牛二牛的血,祸害我的牛。”田园拍拍手,“要是割禾时节,我定用镰刀把它大卸八块。来,我抱你起来。”

牧时冷冷看着向他伸来的手,语气冰凉强硬道:“洗手。”

田园捻捻指尖,有一点点黏。撇撇嘴,乖乖跑河边哗哗洗手。

走回来的过程,田园不经意间抬头看了眼天空。湛湛青空中,一朵黑云飘在不远处,看风向,田园暗道糟糕。他没有带雨具蓑衣。

田园赶紧三两步走回牧时身边,二话不说,左手穿肋下,右手抄腿弯,将人抱坐回椅上。然后对牧时匆匆抛下一句“在这等我一会,马上回来”就朝坡上跑去,一眨眼功夫不见人影。

牧时莫名其妙没头绪,字没出口一个,人就在面前风一般跑远了,呼唤的话语梗在了喉头,最终没喊出口。

人一走,天地只自己一人,四周寂寂,举目无声。是不是刚才自己说话太冲了?牧时手指无意识抠着轮椅扶手,思绪万千,什么头绪没抓住。倒也不担心田园不回来,把他丢下。但是,心情莫名失落灰心。

二牛也泡够了水,从水中央回到岸上,和大牛头对头,角顶角吃草。真是,连吃草都得找个伴凑个堆。

牛身上粘的又是泥又是沙,脏兮兮的,田园出门前给它们洗的澡白洗了。

正东想西想胡思乱想间,鼻尖好像有水滴落,一点冰凉。牧时手指抹去,抬头仰脸,一朵乌云盖顶,下雨了。

身后有急促的跑步声,牧时有所觉回头,就看见刚刚离开的人,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柄大荷叶。

牧时心潮倏忽有些澎湃。那个手扛荷叶莲蓬,从他家门前匆匆而过不曾停留的少年,这次,朝他奔来,就像,月亮,为他飞奔而来。

牧时就那么不眨眼地看着田园回到他身边,站他身侧衣角相挨的地方,看他大喘着气,先弯腰捡起地上草帽为各自戴上,然后把一无柄荷叶平摊在他腿上,最大一柄荷叶撑在他头顶,挡住渐大的雨。

田园一手为他撑伞,一手撑自己的,手稳稳当当,风雨不侵。

“夏天就是这样阵雨天气,一朵黑云一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一会风吹云走雨就停了。”他的呼吸还有些喘,说话也有些大喘气,但是声音依旧明朗温润,撩人心弦。“不知有雨,忘了带伞,你且将就将就。”

牧时默默接过他为他撑着的荷叶伞,白指绿茎,青白分明,端是好看。

“无妨。穿林打叶,白雨跳珠,荷叶清圆,磊磊可爱,‘何妨吟啸且徐行’。”

“可惜没有带鱼竿雨衣,不然不就可以‘斜风细雨不须归’‘一蓑烟雨任平生’啰!”

“那你自己在这儿雨中浪漫吧,我觉得还是回家‘倚栏卧听风吹雨’‘听雨对床眠’比较舒服自在。”

“我觉得怎样都好。或许都可以尝试尝试。”

牧时不置可否,玉白手指捏着荷叶柄,轻转,叶上水珠滴溜溜旋转甩进田园衣衫,顿时青衫湿一片。

手臂忽沾湿,田园条件反射抖了抖手臂,坏心起,手中伞微微倾斜,伞心中的水珠往伞低处滑落下来,淋在牧时肩头,有仇当场报完。

“嘶……”牧时抬头瞟了一眼,眼里满满的不满。

田园嘴角带笑,眉毛飞扬,一脸得意:“你自找的。”

牧时瞪他一眼,转回头不理他。

田园歪头觑他脸色,不见恼怒,嘴角倒挂有若隐若现的笑,自己也无声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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