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太阳田园严重怀疑跟他小时候晒的不是同一个太阳,太毒辣了。
小时候农忙时节,有时候为了赶工,常常早上出门天黑入门,一整天呆在田头,都挨得住。现在不行了,早上九十点钟,太阳就晒得不行,整个人稍微活动下都汗流浃背,热血沸腾,心跳加速得不在正常范围内,砰砰跳,上一秒仿佛要跳出口腔,下一秒又仿佛会骤停猝死。真的分分钟有中暑的风险,尤其上了年纪的老人,极易脑溢血偏瘫甚至死亡。
田园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脚心瞬间被地板上的炽热热气直直冲撞,火冒三丈,隔着鞋子都深受其害,不由得往回缩。
中午时分,地表温度开始升温**,脚丫子也不能像早上一样光着了,不然真会被烫伤。磕个鸡蛋到水泥路上,没有十分熟也得有七分,不全熟也能吃,反正这玩意儿生吃都不带怕的。
好在田园本人自认皮糙肉厚,也不太注重什么皮肤保养。男人嘛,晒黑一点当补钙。古天乐不也小黑麦皮肤的,颜值照样和白古时期一样能打,把脑残粉迷得哥哥不要不要的。
右手遮眼帘,仰头望了望天,天空碧蓝,太阳火热,万里连朵云都不见,风也不见踪影。
这太阳滚烫得,麻辣烫都得靠边站。要不是怕没了最后一个太阳,要不是没那神力,田园都想学学嫦娥老公后羿弯弓射射箭。
右手垂下前,先往上整了整半旧半新的草帽檐,然后田园才迈步从头越,雄赳赳气昂昂走出家门,去往牛棚把牛赶出来,然后再回来接上牧时。
田园家的牛棚建在他家屋后的竹林边上,百来米距离,远离人家,毕竟牛味牛粪不好闻。一个简陋的草棚子,不过很扎实,一般风雨吹不倒淋不着它,竹林清爽,现在这样的酷暑天气,牛也不会热死。
天气确实炎热,太阳越来越不友好?就这一小段距离,田园额头脸上胸口,就已经汗珠滚滚而下,侵湿半边衣衫。所以田园只得加快脚步赶路。
到了牛棚,田园先打开建棚时就一起安装有的水龙头,接上水管,给牛刷洗刷洗牛背。
某人大少爷秉性,洁癖附身,别说泥点子,就是牛味重点,恐怕待会也得临阵反悔。
来来回回给两头牛过了两遍水,鼻子上上下下嗅嗅,牛味道淡了不少,田园才关水收管,解了绑在木桩上的牛绳,牵牛出棚,往牧家赶去。
到了牧家,打开外面的大铁门,田园直接将牛赶进内院,停在别墅大门,牧时就在屋门口坐等着他。
田园养了两头牛,名字简单,大的大牛,小点的二牛,都是公牛。虽然养母牛,两三年后产小牛还能卖牛崽子,多赚一笔,但是田园看不得以后母子分离的场面,造孽,索性只养两头公的。
其实也无所谓造不造孽,都是**凡胎凡人一个,荤腥不忌,无肉不欢,牛肉也没少吃,大牛二牛以后也是进屠宰场的命,业障多点少点,不一样是罪过,一样的佛口蛇心。不过是宽慰心底的一点执念罢了,矫情。
田园让牛摆好POS待命,放下牛绳,走回屋里准备将牧时抱上牛背:“来吧,我抱你上去,你可得搂紧点,免得摔倒,不赔哈!”
牧时抗拒推搡他,事儿精又提要求:“你先去里屋找条浴巾,盖在牛背上,脏。”
“我刚才已经给牛水洗擦过身了,刚好来的路上太阳晒干了,不脏的。”田园解释。
牧时依然嫌弃,不肯将就:“去拿,不然不去了。”
“好好好,我去拿,少爷吩咐,小的不敢不从。”
好不容易劝得他走出家门,这可是历史性的成就,可不能错过了。田园随他意,不和他辩驳,去楼上浴室找浴巾。
大少爷有这个条件,有点洁癖算不得什么大毛病,且顺着吧。
待田园拿了浴巾,整齐铺在大牛背上,牧时终于松口,双手环在田园脖子上,任由他稳稳抱上牛背上。
牧时今天也特意换了条侧边黄条纹的白色休闲裤,方便横跨牛背上。君子说话算话,虽然挑了点小毛病,但牧时没真想反悔。
田园又从屋里拿了顶草帽出来,示意牛背上的牧时低头给他戴上。牧时本想伸手自己拿,但想想还是弯下腰低头让田园直接帮他戴上。
这草帽村是村了点,但太阳的确毒辣,不遮阳很难扛。现在小康时代,不需要没苦硬吃,自讨苦吃。
人生啊,已经太多的苦涩如歌。
放置好人、随身东西,田园关上屋门。而后一手牵着两头牛的绳子,牵引它们出院落,出了围栏铁门,再把铁门关好,才翻身跨上二牛背上,晃动牛绳驱赶它们往竹林方向走。
一如田园所说,午后两点,正是太阳最毒,地面温度急剧升高的时候,大家都闷在家里吹凉吹空调,路上行人一个都没有。大中午的,谁都不想找虐。世上没有傻人。
这也正合牧时的意,刚出门时,其实他确实有些紧张,腰板挺得直直的,脖子都僵硬着不想扭动,现在举目望望,心情渐渐平缓,放松下来。
牧时无声地呼了口气。
微微偏头看田园,田园正专心晃绳驾牛前行,通往竹林的这条路,两三百米的距离。后半程不再是平坦的水泥路,而是祖辈走多踏出来的泥土路,路面不乏小石子,所以田园格外注意牛脚下,以防牛崴脚突然趔趄,把牛背上没经验的人甩了。特别是进入竹林前,小径呈向下滑坡趋势。
田园跳下牛背,把二牛赶在大牛后面,然后一手牵着大牛穿鼻而过的绳子,一手扒拉着它的一边牛角,自己走在大牛斜前方一点位置,倒转着身体面对牧时,一步一脚印往下挪小碎步,说了一声示意牧时坐稳,就牵引着大牛慢慢走下坡。
牧时双手按扶在大牛后脖颈位置,双腿尽现有能力范围夹紧牛肚。一言不发,只低头垂眸看着田园。
田园一边低着头仔细观察路况,一边嘴里“吁吁”示意大牛慢慢慢走。虽然是第一次骑牛,牧时却一点不担心会被甩被摔。
牛通人性,而且也熟路,大牛呼呼喘气,走的稳稳当当。二牛不用特意牵绳驱赶也会乖乖跟在大牛屁股后面,紧随其后跟上。
路得慢慢走,才能顺遂。
竹林最低处就是滋养孕育附近大村小寨的母河,一条绿带似的,绵延不绝,终年不断,乡亲们习惯称呼她为“翠河”。
翠河到地面的河岸,不是直梯式爬坡直达而上,而是阶梯式的,分三四级大阶梯,蜿蜒而上到路面。每级河堤上栽满竹子。绿海清波,飘带绕林,自然形成一道□□,成为方圆村落的明信片。
当然也有例外,有些河段河面狭窄,河堤也相对狭小,河岸就一个小斜坡,或者两级河堤到顶,树木竹子稀稀拉拉,只青草当植被固沙,防止水土流失。比如今天他们的目的地,在上游一公里外的地方,一边河岸就是一个小土坡,平缓不陡,河边青草茂盛,是个放牛的好地方。
*
人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树林扔垃圾。
以前农村也没有垃圾桶垃圾站这一说,沿路人家的各色生活垃圾,都是直接扔竹林里。能回收的瓶瓶罐罐、钢丝纸皮等,会有收破烂的垃圾佬或者想赚零花钱的小孩子,穿梭于竹林间捡拾。剩下的实在卖不了钱的,动物尸体竹林里挖个坑掩埋,除了像塑料袋衣服极难降解消化的,其他的垃圾都会交由时间慢慢消化掉。不能自动消失的,时不时也会有人棍子扒拉扒拉成一堆放火烧掉。不会出现垃圾堆积成山的现象,但也确实膈应人。所以靠近陆地人家的那一两阶梯竹林坡段,垃圾多,不宜走人。而靠近河滩的竹林路面就比较干净,垃圾少,地上铺着的都是一层层厚厚的竹叶竹枝。
人类在几千年的发展进程中,总会慢慢积攒出约定俗成的默契和习惯,以适应自然,最大程度方便生活。
上面的坡道垃圾多不方便,所以下半段的河岸,尽量保持自然原貌。现在农村很多人烧火做饭都依赖于用电用煤气,使用灶火的已经很少。以前不一样,以前往上数几千年,农村人都是搭灶头烧火做饭,劈木柴,烧秸秆野草,杨柳炊烟起,满满人间烟火气。
这里人还能就近取材烧竹子。竹子全身是宝,全身可烧,竹杆,竹枝,竹箨,竹叶,都可以用作烧火燃料。所以以前大家都会到竹林里砍干竹,扫竹叶,捡竹壳。垃圾多的地方玻璃刀叉多,容易受伤,所以总得留有干净地,留大家行走方便,偶尔野炊玩耍,纳凉荡秋千。
田园将牛牵到最后一级阶梯,停下,不再往河下走,而是直接在竹林里蜿蜒穿梭向前。再往下走,就是翠河滩涂。
滩涂坑洼泥泞不好走,而且往前走,前面有一大石桥,横跨翠河两岸,是两岸的交通枢纽,大大的桥墩阻断滩涂路。如果沿着翠河边走,现在还得往下走,待会石桥那里又得往上走,麻烦。而且滩涂沙子吸饱了光热,比竹林小径热得多。
这里的竹子属于丛生竹,不是一棵一棵间隔着栽种,而是一丛丛一簇簇间隔着生长,顺着地势,按着适合生长的间距成排有秩序栽种,排与排之间就是天然的道路。地势坡度相对平缓不陡峭,沿着梯度走,不费脚费力。
这些竹子是村民的收入来源之一,品种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竹笋不适合做菜,纤维粗,味道差。只等竹子长个三年五载,长到十米以上,然后砍去卖给人做棚架或造纸,达不到高度的就只能当木柴烧火。收益慢,但大抵防风固土成效显著,生命力顽强,栽种着这种竹子的土地很是厚实坚固,哪怕发大水,也少见滑坡坍塌,更没见过有被淹死的竹子。
竹子间有适当的间距,不密不疏,不会妨碍任何一根竹子的生长需要的阳光雨露,但也不会隔的太远,浪费土地。所以,竹林小路不会太宽敞,两头牛并排走不现实,路没有九曲十八弯那么曲折,却也时不时需要绕一绕,所以田园没有骑牛,而是充当牛夫,继续牵着大牛前面走,二牛后面跟,沿着翠河往上游走。
青林翠竹,四周掩映,遮天蔽日,淡去炎热。竹叶间星光洒落,林间不见阴暗。水流淙淙,鸟鸣啾啾,蝉躁阵阵,竹韵成响。入目绿筠玉带,鼻嗅木叶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怎么样,这里没那么热了吧,是不是凉爽多了?”
“嗯。”牧时承认确实很阴凉爽快,景色也还好。
“嘿嘿。我从小在这儿混,哪儿都熟,相信我绝对没错。你要是愿意,以后我还可以带你去更多好玩的地方,做有趣的事。”
“乡野地方,偏僻之地,能有什么好玩的?”
“你别瞧不起农村。城市有城市的风景,农村有农村的乐趣。不然陶渊明孟浩然怎么会归园田居呢?”田园不乐意了,极力维护家乡。
家乡和母校一样,是自己可以嫌弃千万遍,但别人不许骂一句的地方。
牧时看他护食似的,心里好笑,面上不显,虚心求问:“比如?”
“钓鱼你可能钓过。钓青蛙你有钓过吗?”
“钓青蛙?”确实没有,不过都是个钓字,左右差不多。牧时没说。
“没有吧。没有钓过青蛙的农村男孩,童年是不完整滴。不过现在很多小孩也不会了,唉,童年不幸。”
“要你操心那么多。人各有活法,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好吧。不过说真的,我真挺想带你玩转农村,上山下水,打水漂,摸鱼虾,摘捻子,熏老鼠。你快点好起来,我带你过一个不一样的童年。我现在就很怀念那时候,无忧无虑的,一颗糖就可以甜好几天。”
“童年是用来怀念的。回不去的,才叫童年。”
“但可以重温旧梦,不是吗?”田园扭头看了看牛背上的牧时,“不然长大的人为什么还喜欢去游乐园?”
牧时微微颔首:“也是。”
田园转回头看路,颇有些遗憾道:“话说回来,你说你,小时候那么拽,不分青红皂白逮着我就揍,不然或许我们早就成童年玩伴了。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回忆,别说,还挺遗憾的。”
牧时对“遗憾”不发表意见,很多事过了说再多也于事无补。扬了扬眉,心情却还是有些微妙问道:“你还记得?”
“印象深刻啊!长这么大,死命追着我跑七八条田埂,千米赛跑,就为了揍我的,也就你一个。看着斯斯文文贵公子,下手忒狠了点,我也没怎么着你吧?”田园颇有些哀怨地回头看了某个狠心人一眼。
牧时也有些冤:“你还想怎么着我?大过年的,对陌生人乱抛东西,差点打到眼睛,搁谁好脾气?不过确实,你点儿背,刚好撞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
“是是是,我手欠,就不该招惹你,让你在花园里做个安静美少年。不过说清楚啊,我真不是故意捉弄你,当时看你一个人孤单寂寞小可怜似的,真心诚意想找你玩的。谁知弄巧成拙,大过年的,不但被你揍,回家还被爸妈混合双打,我比窦娥冤。你还笑?就知道幸灾乐祸。”
“不笑就不笑。”牧时嘴里说着不笑,嘴角的弧度就是不下来。
“哼哼。”田园侧了侧脸,朝某人狠狠“哼哼”两声,以示不满。
牧时无声笑着,看着他的后脑勺和英俊的侧脸,看他细心为自己拨开斜刺出来的竹枝,其实心里也有些可惜,如果那时候他们就成为知交好友,人生或许早已有所不同。
往事不可追,谁知道呢?世上也不乏年少知心,年长反目的朋友。现在他们这般,交交心,斗斗嘴,谁又能说不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你会游泳吧?我看见你的相册里有你穿游泳衣坐在泳池边的照片。”
“嗯。”
“再过两小时,小孩子们放学,码头那里就热闹了。一堆光屁股的小屁孩,跳河里洗澡冲凉,比赛游泳,天不黑,都不舍得回家。以前我们小时候也这样,跳河里泡泡水,身上可凉快了。”
牧时看着他的□□后背,道: “哦,可惜。”
“可惜什么?”
牧时眉毛飞扬入鬓:“可惜没能看到你光屁股的美景啊,指不定是田家村十大美景之一呢。”
“切,不好意思,我知羞,穿着裤衩子的。”
“可惜。”
田园怒了:“再可惜,把你扒光丢河里。”
牧时适时闭嘴了,“*^_^*”。
“不过,现在河水也没有以前清澈了。”
牧时扭头,透过竹缝看河,渌水荡漾,“不也挺清的吗?”
田园摇头:“也不能常年污浊吧。这里河底原本是淤泥的,上游有部分河段河岸河底都是细沙,原本上下游互不妨碍。但环境遭到了破坏,水土流失,加上之前有人上游挖沙,现在我们下游河段,河底全堆积成沙子了,依赖淤泥存活的石螺蛤蜊,全没了。我们那个年代的小时候,经济不富裕,没有零花钱买零食。所以,嘴馋了,就到河里摸石螺蛤蜊,去壳后,竹枝串肉,就地捡些竹壳竹条,烤来吃,可香了。还会找些瓦片,家里淘些白米玉米,爆爆米花吃。简单又快乐!吃饱喝足了,再打打水漂,捡些竹壳回家充实厨房,不然一整天不见人外面疯野,容易挨揍。”
“刚才和你提到的钓青蛙呢,也是因为零花钱没有,没钱,买不了吃的,买不了四驱兄弟,霸王枪,所以只能自食其力,钓些青蛙,摸些田螺福寿螺去卖,集市上有贩子专门回收,钱不多,但够小孩子零花炫耀了。”
“小时候,我还漫山遍野去挖雷公根,挖了好几大筐,卖了买网吊床,挂竹子上睡觉歇凉。被我妈好一顿揍。”
“嗯?”
田园不好意思挠挠头: “因为逃课去挖的。”
“……嗤――”牧时毫不客气噗嗤笑了。
田园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人怪会落井下石,听到他的落魄就笑眯眯的,高冷形象都不维持了。
牧时只是单纯觉得他的童年真心有趣。眼前情不自禁划过那个在竹海里,山野上,肆意奔跑的少年,像原上的风,像天上的云,鲜亮,活泼,张扬。
牧时很喜欢听他讲年少时的事,好玩的,尴尬的,倒霉的,都好。仿佛这样,就可以填补曾经失落的一角地图,弥补田园刚才口中的遗憾。
“没有看你笑话,只是听你讲,觉得还挺有趣的。”
“村里还有很多好玩的,以后再跟你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