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
晚暮躺在床上,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她早就醒了,但不想动。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也一样。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
过了一会儿,她慢吞吞地坐起身。熟悉的头痛在坐起来的一瞬间就附在了她身上,像一件湿透的衣服,紧紧贴着,甩不掉。她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随后就像往常无数次那样,静静地等着它过去。
不疼的时候就不想它。疼的时候也习惯了。
她吃完早饭,背着书包出了门。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下后,额头顶着玻璃,看着外面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退了十几分钟,到站了。她下车,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笑着跟同伴打招呼,有人低着头匆匆往里走。晚暮走在人群里,不快不慢,不跟任何人抢路。她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黎锡站在不远处的花坛旁边,正在跟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说话。他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大笑,是温和的、淡淡的、不疏远也不亲近的笑。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看起来很轻松。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
晚暮看了他两秒。
就两秒。然后她收回目光,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泛起一股小小的失落感。
原来他对谁都这样啊。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他不是只对她一个人温柔。他对谁都这样——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脸上带着笑,让人觉得被尊重。他给她的那盒草莓味牛奶,可能也只是顺手。他说的“那我也去”,可能也只是随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他们才认识一天。他是什么样的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就是在意了。
她走过花坛的时候,没有再看那个方向。她上了楼梯,一级一级地走,走到三楼,左转,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晚暮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坐下来,拿出课本。
她没有翻看。就是放在桌上,手压着封面,盯着黑板发呆。
赵思恬还没来。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昨天没带回家的英语书。晚暮把赵思恬的书摞好,放到她桌角,然后继续发呆。
她不知道的是——
黎锡几乎是在她看向他的时候就发现她了。
她站在教学楼拐角,扎着低马尾,额前的碎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了。他当时在跟人说话,没有立刻追上去。等他说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已经走了,他往晚暮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上空空的,没有人。
他跟身边的人道了别,径直往教学楼走去。上了楼梯,到了三楼,他放慢了脚步。
晚暮的教室在走廊左边,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压着课本,不知道在看什么。碎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她半张脸。
他没有走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教室后门的位置,轻轻唤了一声。
“晚暮……同学?”
晚暮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转过头,看到黎锡站在后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微微歪着头看她,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
黎锡走进来,走到她座位旁边,站定。
“你不开心吗?”他问。
晚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他怎么知道的?
她刚才确实不开心。但那种不开心很轻,轻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算什么——就是看到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就走了。这算什么不开心?这甚至不算一件事。她连自己都不承认自己在不开心。
但他说出来了。
“没有。”她说。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眼神很平静,没有追问,没有逼她,就是看着她,好像在说“你不说也没关系”。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糖。
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他把糖递到她面前。
“吃糖可以开心一点。”他说。
晚暮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
昨天他给了她一盒草莓味的牛奶。今天又给她一颗草莓味的糖。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他记住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跟他说过——没说过她喜欢草莓味,没说过她不喜欢吃饭,没说过她不开心。
但他好像都知道。
或者不是知道。是他对每个人都这样。他给每一个人牛奶,给每一个人糖,问每一个人“你不开心吗”。他只是一个温柔的人,跟谁都温柔。她不是特别的。
她告诉自己这些,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她还是把糖接了过来。
“谢谢。”她轻声说。
他把糖递给她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她。但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上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布。跟昨天一样。
她把糖握在手心里。糖很小,包装纸有一点凉,她握着它,像是握着一个很小的、很容易碎的东西。
“他好温柔啊。”晚暮在心里想着。
那颗心又开始跳了。
不快不慢,但每一下都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有人在敲一扇门,不急,但有耐心,一下,一下,一下,等着里面的人来开。
她没有开门。她把那扇门锁上了。
然后她把糖放进口袋里。
赵思恬来了。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椅子拉开,一屁股坐下来,转过头就开始说话。
“暮暮!今天要报名元旦表演,你要报吗?”
晚暮摇了摇头。她不太适应人多的地方,尤其是目光聚集在她身上的时候。站在台上,所有人都看着你,所有的眼睛都在你身上——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那我也不报。”赵思恬说,“反正我也不会唱不会跳。”
她翻开课本,又合上,又翻开,又合上。晚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赵思恬就是这样,安静不下来,手不动嘴就要动,嘴不动手就要动。
过了一会,赵思恬转过头去跟后排的女生聊天。她们聊得热火朝天,声音越来越大,晚暮不想听也听得到。她听到赵思恬突然提高了音调。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后排女生说。
“天哪!黎锡要参加元旦表演?!”
听到那个名字,晚暮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赵思恬一眼。赵思恬正激动地拍着桌子,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不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他报了什么?”赵思恬问。
“电吉他。”后排女生说,“他以前在原来的学校就弹过,超帅的!”
“天哪天哪天哪!”
晚暮低下头,继续写字。她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了。笔尖点在“解”字的最后一竖上,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点。
他会弹电吉他。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站在台上,校服换成了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电吉他,灯光打在他身上,他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滑动。那双拿笔的手,那双递牛奶的手,那双插在口袋里的手——弹吉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掉,继续往下写。
写了两行,又停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糖还在。包装纸有点皱了,可能是被她握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小包装,没有拿出来。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继续写字。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老师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看手机。晚暮写完了所有作业,趴在桌上发呆。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侧着头看窗户。玻璃上映着教室里的灯光,和后排的座位。
她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口经过。
校服,黑色碎发,走路很轻。她没有抬头,但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轮廓。那个人影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一瞬间认出他来。
明明只看过几眼。明明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但她就是知道。
是她认错了吗?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又趴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晚暮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很多,她走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走。她不急,也不挤,就顺着人流慢慢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黎锡站在楼梯下面,正在跟一个老师说话。他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停。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晚暮。”
她停下来,转过身。
黎锡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露出白色T恤的袖子。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了?”她问。
他走过来,站到她面前。
“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晚暮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她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看她的时候很认真,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客套,是真的在问她。
她把那个“没有”咽了回去。
“有一点。”她说。
“为什么?”
晚暮想了想。她在想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因为看到你对着别人笑然后心里就不舒服了”。这也太奇怪了。才认识两天,她凭什么不舒服。
“不知道。”她说。
黎锡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那就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又是一颗糖。
草莓味的。
“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他说。
晚暮看着那颗糖,没有接。
“你昨天已经给我牛奶了。”她说,“今天又给我糖。”
“嗯。”
“为什么?”
黎锡想了想。
“想给。”他说。
两个字。很轻。像昨天他说的“我想”。
晚暮接过那颗糖。她把两颗糖放在一起,握在手心里。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他往左,她往右。走了几步,晚暮停下来,回过头。
黎锡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晚暮站在原地,站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两颗糖。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别想了。他只是对谁都好……”
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的弯了弯,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