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暮开始不说话了。
不是真的不说话。赵思恬问她问题她会回答，老师点她名她会站起来，食堂阿姨问她要什么菜她会说。但除了这些必须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想说。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力气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身体里往外拽，拽出来之后整个人就更空一点。
赵思恬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赵思恬又问了一遍。她说困的。
赵思恬没再问了。
她知道赵思恬不信。但赵思恬没再问了。这就够了。她不需要别人追问，不需要别人关心，不需要别人用那种“你还好吗”的眼神看着她。她只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一个人。
她以为这样就好了。
周四下午，体育课。
女生自由活动，男生打篮球。晚暮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没在看。书翻开的那一页是第三章，她三天前就翻到了这一页，三天后还是这一页。她看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她认识，但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的眼睛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一个字也没记住。又看了一遍。还是没记住。
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操场上的男生在打球。有人喊了一声“传球”，有人在笑。她不觉得吵，也不觉得好听。就是有声音在那里。像风，像树叶子哗哗响，跟她没有关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操场上传来的。是从她身后，从台阶上面，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坐在那里的地方。
“晚暮。”
她转过头。
黎锡坐在她后面两排的位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T恤。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
“你怎么没去打球？”她问。
“不想打。”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坐着。”
晚暮把头转回去了。她看着操场上的男生跑来跑去，一个球进了，有人拍手。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滑过去，没有停在任何一个地方。
“你不开心。”他说。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晚暮听到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
“没有。”她说。
“就有。”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眼睛不大，很深。没有什么表情，不是那种“我关心你”的表情，也不是“你别装了”的表情。就是看着她，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说没有就没有。”她说。
“你说话都没力气了。”
晚暮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有力气”。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确实没有力气。每一个字都是从身体里硬挤出来的，说完了就像被抽走了一点什么。
她把头转回去了。
“你最近都不说话。”他说。
“我在说。”
“你在应付。”
晚暮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说的是对的。她在应付。应付赵思恬，应付老师，应付所有人。应付这个世界。她每天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坐公交，上课，下课，吃饭，放学，回家。做完这一套流程，一天就过去了。明天再做一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也不知道不做这些事还能做什么。
“晚暮。”
“嗯。”
“你跟我说话也是应付吗？”
她顿了一下。
“……不是。”
她不知道为什么加了这个“不是”。可能是真的不是，可能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他。她不知道。她没有往下想。
他没再问了。
他们坐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操场上有人在喊“好球”，有人在大口喘气。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过了几秒，头发又掉下来了。她没有再去别。
“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什么了？”
“……忘了。”
他站起来，从上面两排台阶走下来，走到她旁边，坐下了。比刚才近了一点。不是近到会让晚暮觉得不舒服的距离，是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布。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牛奶。草莓味的。
“喝这个。”
晚暮看着那盒牛奶，没有接。
“我吃过饭了。”她说。
“你说你忘了。”
“忘了就是不记得了。不记得就是不重要。”
“不重要也要吃。”
他把牛奶塞到她手里。不是递，是塞。动作很轻，但很肯定，像是不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
晚暮握着那盒牛奶。牛奶是凉的，包装纸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低头看了一眼，草莓图案，粉色的。
“你每天都带牛奶吗？”她问。
“不一定。”
“那今天为什么带？”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操场，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很清楚。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眉毛淡淡的，眉尾收得很干净。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晚暮差点没听到。
“因为你可能不会吃饭。”
晚暮的手指收紧了。她把牛奶握得更紧了一点。包装纸被她捏出了几道褶子。
她想说“你不用管我”。但她说不出口。因为这句话说出来是假的。她不想他不管她。她不想他走开。她不想他说“那好吧”然后站起来离开。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自己很自私。她是一个什么都给不了的人，但她还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她低下头，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喝了一口。
草莓味的。甜的。牛奶从喉咙滑下去，温温的，把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填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胃不翻了。
“好喝吗？”他问。
“嗯。”
他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对谁都一样的笑。是嘴角弯了一点，很快收回去的那种。像是没忍住。
晚暮没有看到。她在看手里的牛奶盒。但她知道他在笑。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好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声控灯灭了，她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靠着墙。
黎锡。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瓶水。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你说你不开心。”
“我说了没有。”
“你说了没有，但你就是不开心。”
晚暮站在楼梯上面，他站在楼梯下面。隔着七八级台阶，她低着头看他。他仰着头看她。
“你不开心的时候不想说话，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就说没有。”他说，“所以你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晚暮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发现他说的是对的。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就说没有。说没有就不用解释了，说没有别人就不会再问了，说没有就可以继续一个人待着。这是她用了很久的办法，很久很久，久到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但他说出来了。
他把她藏了很久的东西，轻轻拿了出来。没有用力，没有逼她。就是拿出来了。
“走不走？”他说。
她走下楼梯。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然后跟她并排走。
没有说话。
她走得很慢，他也很慢。她有时候走快一点，他也快一点。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不远不近，刚好并排。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路灯下面，背着书包，看着她的方向。
“黎锡。”她喊了一声。
“嗯？”
“那个牛奶……好喝。”
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这一次她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眼尾往下了一点点。很短。短到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心跳很快。快到这次不能算是错觉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有一束光打在你背上，不烫，不刺眼，但你知道它在。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盒牛奶的空盒子。她喝完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了的。可能是走楼梯的时候，可能是出校门的时候，可能是刚才回头看他的时候。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那个味道。草莓味的。甜的。喝下去的时候，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好像没有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