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晚暮回到学校,刚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赵思恬就凑过来问她。
“暮暮,你知不知道一班的那个黎锡?我昨天去买东西在路上碰见他了,我去!简直超级帅!”
赵思恬是班里为数不多能跟晚暮说起话来的人。第一因为是同桌,离得近,平常总归是要说些话的。第二,因为赵思恬太能聊了,跟谁都能聊起来,老班无奈之下只能让她和晚暮坐一起。
“黎锡……”晚暮在心里默默想着。一双好看的杏眸里染上些许茫然。“不认识……”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赵思恬说。
赵思恬悄咪咪地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动着。随后就看见了一张她昨天偷拍黎圆的照片。
晚暮看了一眼照片,微微愣了一下。
照片上,少年生得极为好看。一双桃花眼,似乎看谁都深情。薄唇,眉眼处有颗痣,看起来更显温柔。
晚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快了一点,但也仅仅就一点,快得以至于让她以为是不是错觉。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羽毛球,笑声从远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赵思恬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晚暮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张照片上的画面——那双桃花眼,那颗痣,那个看起来温和又疏离的笑容。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张照片会让她心跳加速。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太好看了,好看得不真实。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说不清楚。
上课铃响了。赵思恬终于闭上了嘴,把手机塞进抽屉里,翻开了课本。晚暮也翻开了课本,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她盯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程表和值日生名单,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数学课。老师在讲函数的值域,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白色的字一行一行地铺开。晚暮低着头记笔记,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她做任何事都很认真,不是因为她热爱学习,是因为如果不认真,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认真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保护色。只要你看起来很努力,就没有人会问你“你怎么了”。
但她今天的笔记写得比平时更慢。因为她总是写着写着就走神了。一走神,脑子里就冒出那张照片。那双桃花眼,那颗痣,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赵思恬说过的。黎什么。
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算了。反正跟她没关系。
中午。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冲向食堂,有人趴下睡觉,有人聚在一起聊天。赵思恬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晚暮的肩膀。
“走,吃饭去。”
“我不饿。”晚暮说。
“你又不去?你早上就没吃。”
“不饿。”
赵思恬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她太了解晚暮了——说“不饿”就是不想去,再问也没用。
“那你帮我看一下手机,别让人拿了。”
赵思恬把手机塞进抽屉里,跟着一群人出了教室。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趴着睡觉的人和晚暮。晚暮坐在座位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宿舍。她就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从教学楼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实验楼,从实验楼走到图书馆。她走得很慢,脚步没有什么声音,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飘到哪里是哪里。
她不喜欢中午。中午太亮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没有一处阴影可以躲。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翻过身来的虫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无处藏身。
她走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园时,脚步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株风信子,正静静地在风中摇摆。
晚暮走过去,蹲下来,轻轻碰了碰那株风信子的花瓣。紫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风吹过来,它们就一起摇晃,像是彼此在说悄悄话。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株风信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重,不轻,很稳。一下一下的,踩在石板路上,节奏很均匀。晚暮没有回头。她以为是路过的同学,或者来浇花的园丁。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所以她继续看着那株风信子,假装没有听到。
但脚步声停了。
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停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同学。”
晚暮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急不慢的,像春天的一缕微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像冬天的热水袋,夏天的冰可乐,都是在你不舒服的时候刚好需要的东西。
她没有动。
“你在看花?”那个声音又问。
晚暮慢慢转过头。
一个少年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打在他身上,把他一半的脸照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露出白色T恤的领子。黑色碎发,刘海碎碎的,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
他的眼睛很好看。
不是那种大的、圆的那种好看。是狭长的,微微往上挑,眼尾在平静的时候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看你,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他的眉毛很淡,淡淡的弧线衬得那双眼睛更安静了。不是不深,是藏得深。你看不到他在想什么,但你愿意等他想完。
他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嘴角微微往上,不算是笑,但也不算不笑。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墨画,所有的颜色都是淡淡的,模糊的,不急着被人看清。
晚暮认出来了。
他是赵思恬照片上的那个人。黎什么。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没转出那个名字。
“你是……”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黎锡。”他说。然后笑了一下,眼尾弯下去一点点,那颗痣被牵动了一下。“学生会会长。你可能在升旗仪式上见过我。”
晚暮点了点头。她见过。每星期一升旗仪式,他站在主席台上发言。她站在队伍里,隔着几十个人头看他,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他的脸。她只记得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有一点失真,但还是很好听。
“你是哪个班的?”他问。
“二班。”
“叫什么名字?”
“晚暮。”
“晚暮。”他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晚暮同学,你不去吃饭,在这里做什么?”
“不想吃。”晚暮说。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那株风信子。
“不想吃?”黎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是没胃口,还是不想去食堂?”
晚暮顿了一下。
“都有。”她说。
她没有看他。她知道他站在她左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上的味道。不是香的,是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布。跟上次在教室走廊闻到的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味道。
“不吃饭容易得胃病。”黎锡说。
晚暮没说话。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不吃饭会得胃病,知道熬夜会掉头发,知道不开心会生病。她知道所有的道理,但她做不到。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就像你知道该往前跑,但你的腿是软的,你迈不动。
黎锡没有再说教。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跟她一起看着那株风信子。
风吹过来,花在摇。她的头发也在摇。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去别,就让它散着。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园里,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都没什么话要说、也都不觉得需要找话说的安静。晚暮不习惯这种安静。她习惯的是一个人待着,没有人站在她旁边。旁边有人的时候,她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不然对方会觉得她奇怪。
但黎锡没有觉得她奇怪。
过了大概一分钟,晚暮听到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偏头看了一眼——黎锡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了一盒牛奶。
草莓味的。
他把那盒牛奶递到她面前。
“给你。”
晚暮愣了一下。
“不吃饭的话,先喝点牛奶垫垫。”他说,“不过最好还是要去吃饭。”
晚暮看着那盒牛奶。粉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草莓的图案。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接。
“不用了……”她说。
“拿着。”黎锡把那盒牛奶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不像是在跟她商量。
晚暮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了那盒牛奶。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的体温。不高不低,温温的。她飞快地把手缩回来,把牛奶握在手里。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低着头,没有看他。
“不客气。”
晚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奶。包装纸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凉的。她把牛奶翻过来,看了看生产日期。上个月的,还在保质期内。
“你很喜欢看花?”黎锡问她。
“也不是。”晚暮说,“就是刚好看到了。”
“刚好看到。”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说法,像是在品这几个字的意思。“那你平时放学都干什么?”
“回家。”
“就回家?”
“就回家。”
“不跟同学出去玩?”
“没有同学叫我。”
晚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自怜的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同学叫她出去玩,因为她没有朋友。赵思恬勉强算半个,但赵思恬有自己的朋友圈子,跟她只是同桌关系,出了教室就不怎么说话了。
黎锡沉默了两秒。
“那以后我找你。”他说。
晚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她。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客套,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就是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晚暮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心跳又快了,比看照片的时候快了一点,快到这次不能算是错觉了。她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那株风信子上。
“你不用……”她说。
“我想。”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落在她心上,砸出一个坑。
风又吹过来了。风信子在摇,她的头发在飘。她用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别了两次,头发还是在掉。
“你头发总是掉下来。”黎锡说。
“嗯。”晚暮说,“不管它了。”
她把手放下来,任那些碎发垂在脸侧。
黎锡没有再说话。他就站在那里,跟她一起看那株风信子。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晚暮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走吧。”黎锡说,“回教室。”
晚暮点了点头。她把那盒牛奶握在手里,跟着他从小路走出来。
到了教学楼楼下,黎锡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你教室在几楼?”
“三楼。”
“那上楼吧。我也去三楼。”
他们一起上了楼梯。晚暮走在他后面,隔了两级台阶。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到了三楼,左转是她的教室,右转是他的。
“到了。”黎锡说。
晚暮点了点头。
“牛奶记得喝。”他说。
“嗯。”
“明天中午还去不去看花?”
晚暮顿了一下。
“可能去吧。”她说。
“那我也去。”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往右边走了。晚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隐约可见。他走了大概五六步,没有回头。
晚暮转身,走向自己的教室。
她坐到座位上的时候,赵思恬正在吃苹果。看到她手里的牛奶,赵思恬挑了挑眉。
“哟,你还买了牛奶?草莓味的,你不是不喝草莓味的吗?”
晚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奶。
她没说过她不喝草莓味的。她什么都没说过。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因为没有人问过她。
“偶尔喝。”她说。
她把牛奶放进抽屉里,没有喝。
赵思恬一边啃苹果一边翻着手机,突然“啊”了一声。
“暮暮!你快看!”
她把手机怼到晚暮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刚才在教学楼后面拍的——她蹲在风信子旁边,黎锡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这是谁拍的?”晚暮问。
“不知道,学校表白墙发的。配文是‘会长在跟一个女生看花,是女朋友吗?’底下已经有人猜了!”
晚暮看着那张照片。她蹲着,他站着。她低着头看花,他低着头看她。
她的心跳又快了。
她把手机推回去。
“不是。”她说。
“不是女朋友?”赵思恬的眼睛亮了,“那你们在干嘛?”
“只是碰巧遇到的。”
“碰巧?”赵思恬一脸不信,“会长会碰巧在教学楼后面遇到你?他平时从来不去那边的!”
晚暮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拿出牛奶的样子。他说“那以后我找你”的样子。他说“那我也去”的样子。
还有那双桃花眼。那颗痣。那个淡淡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把课本合上,趴在桌上。
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她在心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你别想多了。他只是客气。”
但她知道,不是客气。
但她不敢往下想。
因为往下想,就会变成期待。期待就会有失望。失望就会更难过。
她不想更难过了。
她已经够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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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遇见黎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