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钟,窗外天还没有亮,这里只有厨房里开着暖黄灯。
睡在沙发上的人变成了维汀。
钟先生也不知道小孩子为什么睡在了那。他昨晚半夜被橘猫踩到了手,就回了房间。当时金毛狗趴在一间屋子外,他没有进去。
不管怎么说,感谢小朋友的可爱忍耐,钟先生没有在第三个寒冷夜晚再进行什么操劳尤其穿着睡衣外出。但这位小朋友现在有些不太好——他正在低热。
客厅里,金毛不知为什么变成了跟屁虫,整个趴上了沙发外侧,把面朝沙发靠背睡觉的维汀做成了夹心饼干。橘猫窝在一个靠近额头的小角落,就那样试着给生病的维汀杀菌消毒。
洋娃娃迷蒙烦躁不堪其扰,皱眉躲开猫咪舌头——躲不开,它现在是夹心饼干。于是又翻身趴转头——老天,金毛先生的味道。
维汀带着被子坐起,顺利趴进沙发靠背枕着胳膊侧头继续睡眠。
然后就闻到了无比奇怪的味道。
……那位先生在给“吃人巨怪”调制大锅汤吗。
维汀痛苦地埋脸进沙发靠背。
……怎么哪里都有味道。
……就先这样吧。
有什么办法。别人家。
几分钟后,钟先生端着什么,平和地回到客厅,看到画面,脚步稍微顿了顿,很愉快见到生病的小孩子自己坐了起来,趴在昨天自己坐过的位置。
“喵。”小橘猫闻到什么,嫌弃跑远。
金毛似乎忍耐了几秒钟也离开。
被子先生被迫暴躁——
“什么——东西!你的早饭吗?!”
沙发靠背也过滤不掉越来越浓的过于古怪的味道,维汀几乎发火地出来看向男人,极度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这样的什么食物。
其实是黑头发的神奇驱寒汤。钟先生看着小朋友,温和笑笑,没有说话。
维汀见状愣了愣,大脑不十分清醒,但莫名感到头皮发麻。
于是洋娃娃不管什么其他事,立刻飞快摆脱被子就往房间跑——锁门后会得到安全。
钟先生只是平和从容地放下汤,直起身,又走回厨房。
房间门,打不开!
维汀震惊地反复试了几次——打不开,只有门把手可以活动——所有房间都是这样。
钟致的房间门倒是开着……
开什么玩笑!
整个屋子都充斥着那股巨人大锅汤味了!
……报复。这绝对是报复!
什么样的人!
维汀又拼命尝试暴力打开某个房间。
但的确是……“这里的房间可以锁门”。
洋娃娃松开门把手,面色空白几秒钟。
然后气笑了。
好吧。来啊。你的巨人大锅汤做好了。我的还没呢。
维汀死死咬着微笑着向厨房去。他将会把一整瓶黑胡椒粉掺一整袋蒜酱搅拌均匀塞进钟致的喉咙里。
但,令人惊讶的是,厨房里的空气是甜的。
穆里斯在厨房岛台入口看到了什么,愣两秒钟,没有察觉自己停下。
“喝完外面的汤,然后可以吃蛋糕。”钟先生手里握着绿色的裱花袋熟练动作,面前是圆盘和戚风蛋糕,说话间没有看维汀。
甜腻的奶油并不多,蛋糕上大部分是香橙果酱,浅绿色奶油只是用来缀花边,像金色秋林里少女的轻俏的绿色蕾丝裙摆。
又几秒钟,维汀的视线从蛋糕上移开,转向那个系着灰色围裙的男人。眼睛像深冬晨间夹雨雪的早雾。
我认为我可以离开了,钟先生。
维汀嘴角稍微抿动。
钟先生没有催促。只是在做好蛋糕后感到年轻人还在,就去打开冰箱,双手端蛋糕,平稳放进去。
然后回到此前的地方重新开火。
过五分钟关火,再次倒出味道不好的汤。
刺鼻气味淹没厨房。
维汀回神就又看到怪味来源,于是瞬间皱眉抿嘴,然后身体似乎后撤了半步。
“过来。”猎人放下炊具,平和地看向小狼。
“干什么?”小狼无处可去但反问,眼睛里充满警惕防备。
猎人低头看过手边,拿起枪,走向小狼。
维汀不会再退,所以只是皱眉看着。
“滴滴——”
钟先生拉着小朋友的胳膊出了温度偏高的厨房区域,又掀起碎头发。测温仪在额头前发出低声警报。
“你在发烧。”钟先生给小朋友看数字。
三十七点六度。
“喝了会好一点。”钟先生眼中始终平和。
“不难喝,只是气味有点重。”钟先生放下测温仪说,又拉着小朋友回厨房。
小朋友有点抗拒。
“我可以吃药!”维汀抽了抽胳膊皱眉表示。
钟先生突然停住脚步。转身。
“你之前有过发烧吗。”平和在减退。
维汀愣了两秒钟。
钟先生看到表情,手指一瞬间虚握,移开视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怒火。
那就……当作没有吧。这个孩子,现在好好得活着。
这个会对退烧药有效成分过敏的孩子。
钟先生想要掐着这个小东西的喉咙把他按到桌面上立刻灌驱寒汤下去。
但还是理智地选择了不太令人害怕的方法。
“喝完可以提一个愿望,快一点。”猎人温和至极揉脑袋鼓励小狼。
维汀站在原地,表情又空空。
您没必要这样,钟先生。
穆里斯嘴角再次微动。
维汀紧皱着眉头,一点也谈不上优雅地,喝下大半碗汤——完全是体恤老奴隶早起辛劳。
维汀养过狗,有些话钟先生选择不说。只是更多真情实意的柔和。然后转身去取蛋糕。
“请说愿望吧。”钟先生取出蛋糕,柔和低醇发声。
并不是什么刺激性腐蚀性液体,维汀压了压嘴里的怪味,又看钟致,但没有说话。
“哦,在愿望之前——”钟先生平稳转身微笑看小朋友:“能否帮忙把客厅的碗取回来?”
维汀听完问题,过几秒钟,矜淡低下睫毛看了几秒钟男人端着的蛋糕,没有发出声音地放下碗,掀眼凉瞥过男人,不予理会转身走了。
当然不是只有一块戚风蛋糕,钟先生往返厨房餐厅,给了漂亮好闻又齐备的完美早点。
然后再次回到厨房,就看到年轻人像落象棋一样淡漠安静地放下取回的碗,在刚才的碗旁边。
心脏忽然如同被薄纸斜割,钟先生无声移开眼睛,去取最后的餐具。
“你的狗怎么办?”维汀稍微靠上桌子,抱着胳膊,看男人凉声开口。
钟先生停步,带点欣然转身看年轻人:
“如果可以,那是你的狗。”
维汀当然不认为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会来吃早餐,于是离开厨房桌面往餐桌。
“不可以。”穆里斯先生直接拒绝。
“那么他的早餐时间将被推后两小时。”钟先生温和倒红茶又说。
昨晚小客人在晚餐时间过后给刚成年的金毛先生加了一餐夜宵,尽管有酸奶,但是金毛先生胃口大开吃了不少。
你为什么要做蛋糕?穆里斯想再次提问。
但只是保持沉默,安静拿起餐具吃面前餐盘里的食物。
不能总显得他傲慢无礼,他不是那样的人。
洋娃娃垂着眼睛,安静优雅用餐。但看在钟先生眼里,就成了难过和不高兴。
“你当然可以现在就给他早餐,只是他不一定会吃。”钟先生看着维汀说。
维汀正要吃什么,闻言顿住,两秒钟后放下餐具抬头。
“什么?”穆里斯先生眯眼似乎有些疑惑,因为刚才走神所以没有听清。
钟先生于是也不解。
穆里斯先生笑了。笑得反而像个年长者。
然后压不下笑意就不压,笑着优雅吃早餐。
意外收获。钟先生难免愉悦。
“喵。”小橘猫忽然跳上桌。
维汀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听到声抬眼睛看——瞬间惊慌扔下茶杯。
“咣嚓!”
“你的猫——”维汀飞快端走蛋糕怒视冒失家伙的主人。然后忽然愣住。
“扑。”
小橘猫屁股朝人,又跳下桌走了。
维汀愣愣地转头看去。
几秒钟又回头,看钟致。
餐桌一时安静。
“好孩子。”钟先生没能忍住,对保护了食物的厉害小朋友全心夸赞道。
“要什么奖励?”钟先生压下些笑意,看着小朋友温和笑问。
维汀,有一半在心脏客观跳动中放下了手里的蛋糕,坐回了座椅,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吃早餐,有一半已经扔下蛋糕,说不上来为什么生气地走很远了。
这导致现实中维汀穆里斯的程序完全出了错——没有放下蛋糕——但坐回了座椅——然后意识到没有放下蛋糕——立刻生气想要离开——又端着蛋糕站了起来——然后又意识到没有放下蛋糕——
钟先生再压不下笑意了。
但割心脏的纸页变成了手术刀。
完美早餐环节,另一个用餐者的程序于是也进入运行漏洞。
值得庆幸的是,它保留了最后一道正确算法:不在这个孩子面前再展现不合理情绪。
钟先生先离开餐桌。
“喵!”
不远处翻肚皮的小橘猫险些被踩到尾巴。
“吠!”
金毛先生意外地将会得到时间照旧的早餐。
宠物冰箱开又闭。
香橙果酱很好闻。
维汀慢慢转头,看远处忽然离场去给狗打蛋的男士背影。又慢慢低头看手里的蛋糕。
尴尬自己跑走了。
洋娃娃继续安静吃早餐。吃饱了。然后没有再看男人,只是确认过桌上的一切符合礼仪规范,就去……想试试玩滑梯。
洋娃娃离开餐桌。
洋娃娃爬上滑梯。
洋娃娃在高处,悄悄抹了把眼泪。
维汀……维汀。
你要想清楚。
一旦独自沉沦。
一旦万物虚假。
你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吠!”金毛忽然叫了声,像机警。
维汀被惊到,瞬间松手从滑梯上滑了下去。
螺旋滑梯很高。下滑间,一会儿能看到近处花哨的枞树,一会儿能看到窗外寡淡的阴云,一会儿是鲜艳红抱枕堆,一会儿是平和米绒地毯。
就这样交替反复,直到终点。
“吠!”金毛不吃饭,倒跑过来,仔细上下嗅了嗅洋娃娃。
“吠……”又蠢憨憨趴下。
钟先生放下宠物餐盘就回去吃早餐了。没有往这边来。
维汀慢慢收回视线。
于是伸手狠狠揉了揉大狗脑袋。
“吠……”金毛先生舒服吁叹。
洋娃娃却骄矜地收手,重新回到了滑梯上。
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大建筑,那些小豆丁人类喜欢玩,也是应该的,它决定这样认为。
餐桌后。
钟先生平静地看着自己冷汤茶盏右后侧四十五度精准对齐的点心圆盘和完美切块蛋糕。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然后钟先生第三次尝自己做的甜点。
结论是,香橙果酱里的糖的确放少了。
书上的方法是要多放二十克,但如果那样的话,一共看起来实在过多,钟先生不想做得太甜腻。但事实上他应该多放一点。
维汀是个很捧场的小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