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汀像只凶狠警惕的年幼雪狼。
只是防备至极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忽然出现靠近他的冷漠人类。
“谁让你乱动我的雪人,嗯?”钟先生放下年轻人到床上。
“不准动。”又平和而不容置疑看他说。
然后解上衣扣子。
维汀抹去眼泪抬胳膊护上自己,死死盯着人类,持续一百分警惕。
钟先生拉开胳膊,继续动作,解了扣子,提起年轻人,又放下,留了条看起来干着的内裤,然后展被子兜住要咬人的小狼,直接兜起带走。
“童话书要不要。”到门口,钟先生看着试图挣扎的小孩子问。
“你最好放下我。”穆里斯的眼睛充满寒冷的警告。
钟先生兜着人返回取书。
然后放到小朋友的肚子上。
“拿好。”钟先生平和说话间走出病房。
“汤琴克莱尔是你的人。”穆里斯冷眼瞥过那个女管家看男人。
“并不是。”钟先生回答。
“她是你外祖母的人。”钟先生又解释说。
那是伯爵小姐回家后的女侍。
“你的外祖母……是我母亲的老师。”钟先生继续说。
维汀丢失了几秒钟警惕防备,改为茫然。
外祖母……那更是听都没听过。
“所以呢?”穆里斯防备又质疑。
“所以她记得我,允许我把你带走。”钟先生又回答,而后直到进入车里,都觉得手里二十岁的凶狠小狼有点过于轻了。
车门自动关闭。温度稍微偏高。
钟先生指示司机,保证私人空间宽敞又光线柔和,然后就在小孩子肚子上翻开书看。
“这是什么童话?”钟先生看着文字问。
穆里斯看了眼书,又掀起眼睛,冰凉地看男人,眼神又几近于警告,然后不予回复。
钟先生只是简单浏览年轻人的灵魂栖息处。
不久后翻页。
男人就这样看他的童话。维汀感到自己的私人领域受到了严重侵犯,于是收膝盖顶合上了厚重精装的书封。
“要睡觉吗。”钟先生平和看眼睛红肿的年轻人问。
“你在强人所难。”穆里斯冰冷嘲讽回复。
“只是询问。”钟先生说。
“如果现在我手里有一把刀,它已经在你的脖子上了。”穆里斯直视男人的眼睛。
“为了什么呢。”钟先生好奇。
眼前的黑眼睛,像童年独自在家的夜晚里看过无数次的深邃星空。纵然穆里斯内心防备厌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星空是温和深广而没有喜怒的。
维汀瞬间低头紧闭双眼皱眉。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双年轻的黑眼睛。
转瞬即逝。
只似乎是,平静而宽容的,没有夜空一样的深邃。
维汀试图追上那双眼睛。
但什么也没有了。
钟先生静静地看着年轻人。见到了疑惑但无所得的神情。然后神情恢复冰冷。
如果没有见到年轻人在小男孩面前的纯真快活和温柔爱护,维汀变成了什么样子,钟先生也不能确定。
但钟致看到了。
所有的纯真温柔和强颜欢笑,还有怎样重新戴上穆里斯的面具。
两秒钟,维汀重新抬起头,移开眼睛,冰凉地看向车窗外,不再说无意义的话。
隔着挡板,他无法强令别人的司机停车,没有衣服,他不能出去。
汽车驶过灯光稀暗的马路,进入霓彩热闹的街市。来来往往的男士们穿着熨帖的长度恰好的裤子,来来往往的女士们顶着精致的各色各样的头发,他们拎着挎着商品包装盒或包装袋,手腕上都或多或少戴着装饰品,然后举着电话,远离耳边,笑着看什么,笑着说什么。
夜色慵懒舒适,街市钟粹奢靡。温暖的咖啡馆即使到午夜也仍然在保持收益。
他可以自己买衣服。维汀想。
大家都是这样。
他也不会累。即使想去商场亲自购物而不是在家坐享其成,他也不需要等待,不需要亲自尝试,不需要说什么话。就是庸俗至极买下一座金山,也有人会为他扛回家,妥帖地摆在房间里,等待他什么时候厌倦,就搬走丢掉,或者清洗干净,任某些组织回收再利用。
这真是好极了。
他的生活更好。好太多太多。维汀愈发在心里确信。
车窗内到处轻柔安静,维汀被困倦侵袭,于是逐渐闭上眼睛,封闭又傲倨地进入休眠。
像尊僵硬冰冷的祈天使石塑像。
钟先生没有动作。只是在片刻后开始浏览电子设备。
然后在某个塑像向外栽倒的时刻抬手。
维汀感到倾落,立刻惊醒下意识后支胳膊要撑住什么。
“嗯!”
钟先生瞬间闷声皱眉,松开扶石像的手。
维汀听痛苦声,反应一秒钟,侧头看。
“嗤哈哈哈——”石塑天使顷刻之间变得鲜活,但笑得恣肆恶劣。
然后赶在对视前恢复冷脸,伸出两只胳膊一只抱书一只压着被子,往另一边座上去。
钟先生皱着眉,托上被子。
洋娃娃愣了愣,瞬间睁大眼原地爆炸。
“呃——钟致!”维汀吼道,然后飞快跑开坐到另一个座位转头暴怒看男人。
钟先生动作习惯使然,听到年轻人怒吼,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然后见到小孩子的凶狠神情。
一瞬间不由也笑了笑。
然后是自己也没有觉察的叹息。
钟先生无话可说。只好拿起电子设备继续浏览了。
小孩子却忽然敏锐地看到了大人眼里的一丝飞快消失的难过。
维汀愣住反应了一秒钟,脸上的凶狠无意间退去,逐渐透出几分不解。
“你在看什么?”洋娃娃对人类趾高气扬开口,想问就问。
“看一些东西。”钟先生抬头看小孩子,然后回答,见没有更多问题,又低头回到屏幕。
维汀的表情复杂地像喝了一口抹布水。
“我要打电话。”洋娃娃又居高临下提要求。
钟先生顿了顿,抬头放下手里的设备,从不远处挂着的外套里取出维汀的手机递给他。
维汀看清设备后表情空白怔愣,像得知刚才喝下的抹布水实际是马桶水。
“你为什么装着我的手机。”维汀直直转向钟致,目光空白输出。
“你的管家要求我带上。”钟先生如实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维汀持续目光空白输出。
“我正在给你。”钟先生如实回答。
维汀瞬间闭眼咬牙深呼吸。
睁眼拿回手机,翻身,封闭世界。
钟先生嘴角温柔上扬,继续又看手里的事。
“卢恩,到今天早上的地方等我,带一套衣服。”穆里斯给出指令。
“好的,先生。”司机立刻回应。
维汀讨厌那个冷色调的地方。也……不喜欢身后阴晴不定的男人。
钟先生专注平静浏览,没有表示。
穆里斯又发了一条信息,并得到快速回应。
立塔会在明天上午得到他的礼物。
然后维汀安静不再行动,暂时享受于少见的车窗外流淌的繁华夜景和怀里的童话书同时存在。
“介意我放音乐吗。”忽然有提问。
“介意。”维汀回复。
钟先生不由无声笑。
然后放起音乐。
秋日傍晚,整点时刻,教堂钟声开始空静连响。博物馆外的秋树上,一片红枫离落,飘转,游曳,轻落在街边艺术家的琴盒里。提琴演奏对面是蛋糕房,干净的橱窗里,蛋挞还是老样子。浓醇甜香就流出在空气中,经过一盏一盏路灯,一座一座长椅,一顶一顶帽子。接下来,不久后,夜色将要降临。将会有人独自起舞,将会有人独自哭泣。谁在感慨命的孤独,谁在歌颂魂的高贵。世界的丑,难以避免。世界的美,绚烂平和。
我亲爱的人啊,请不要再心灰意冷,独自漂泊游离。
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八分。
晚宴尽兴时。
维汀沉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开了不多车窗,让冷空气进来一点,之后闭再次上眼睛。
半小时后,汽车到达。
钟先生转头看了看安静的被子,先关掉了暖风。
然后关掉了音乐。
维汀睁开眼睛。不是很想回头。
被子微弱地动了动。
“衣服,穿吗?”钟先生平和问。
维汀的头有点疼,眼睛像是半梦半醒,思维于是跟着略微迟缓,但也开始想一个解决方案。
“不看看吗?”钟先生平和又问,手里提着一些衣架。
过了半分钟,维汀冷淡回头。
然后紧紧皱起眉头,觉得头更疼了。
钟先生笑出声,放回手里的一套时髦石榴红卫衣裤,又取出另一套,米白羊绒。
“这个呢?”钟先生像个导购员。
维汀冷淡取过,没什么害羞遮掩,穿上上衣,还有裤子。
“袜子,鞋。”钟先生直接递。
维汀穿上,取童话书,下车。
然后愣住。
钟先生取外套也下车。司机就这样妥帖地把老板坐的一侧调整成了不对大门的一侧,然后轻松离开,迎接下班。
“这是哪里。”维汀转身看着男人问。
“因普斯托。”钟先生如实回答。
“这里的房间可以锁门。”同上。
维汀一时失语。
“您——难道看不出来我想回家吗?”穆里斯看着男人,完全耐心询问,脸上看不出情绪。
“当然,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钟先生有点细微差别地完全耐心说。
“来看看吧,这里开车到你的‘家’需要二十分钟,如果不喜欢,我送你回去。”钟先生平和邀请,先去开门。
维汀的手指再次不受控地开始颤抖,用力握了握童话书才勉强压下情绪。
但进门后,维汀又愣住。
“随便玩吧,我去洗澡。”说话间,钟先生换了双棉拖鞋,给维汀也取了一双,然后随意放外套到沙发上,连同手机,就走了。
但是去了一间一层的很近的房间。
这里没有电梯,也没有楼梯。
这里只有一层。
但是这里……有滑梯。
进门开灯,柔色灯光漫延到很远的地方,浅色软地毯全铺。近处连着的蓬松的米色布宽沙发和灯光色柔纱窗帘,沙发斜对面的一大片宽敞区域——亮灯并挂满花哨装饰的高大绿枞树,五颜六色方方扁扁的礼物盒,各种动画风格的高饱和丝绒抱枕——还有螺旋的波浪的直的——胡桃木滑梯。
“喵。”一个生物忽然出现。
维汀瞬间睁大眼睛,惊恐间睡意全消。
“吠。”
“啊!”又受到惊吓出声转身。
大金毛马上趴下,但又站起,看着维汀蠢憨憨哈气摇尾巴。
小腿忽然——
维汀缓慢僵硬低头。
小橘猫竖着尾巴,重蹭过维汀的右腿外侧。
洋娃娃完全僵在原地了。它的内心,此时,无比希望这栋房子,可以有电梯,和二层。
维汀试着,移动。不去看那只大狗。
然后就崩溃紧皱了脸。
他的右手背……被狗舌头刮了一把。
洗……洗手……快点……
穆里斯神情空白,只是需要香皂和水。
“啊啊啊——!”洋娃娃忽然崩溃叫喊。
它被金毛蠢憨憨咬住衣角往什么地方拖去。
“钟致!!钟致!!!”洋娃娃连连退步拼命想朝反方向的房间跑。
“吠?吠。”金毛松口疑惑,然后来到洋娃娃身后,改成抬两只前爪推它。
“啊啊啊啊!!!”什么样的触碰!
洋娃娃转身几乎是哭着往那边滑梯上跑,想去高处。
“吠!”金毛于是十分开心地叫了声,追上去。
感到身后地面震动越来越近近,洋娃娃表情更加崩溃,瞬间愤怒回头看金毛说:
“你不要追我!”
金毛于是追尾。
“吠——!”
洋娃娃感到肚子被轰了一炮。仰面,算是飞进刚才钻出橘色生物的抱枕堆里。
“呃……”维汀手抱着肚子皱脸咬牙坐起,无比感谢抱枕堆弹性柔软。
好了,好了,没什么事,现在,他应该去跟那位正在水里洗澡的先生告别然后——啊不,不,那样需要停留在客厅等待——现在,他应该甩开什么,然后飞快进入一个房间,锁门!洗手!睡觉!
洋娃娃愤怒地丝毫不去理会面前那只愧疚趴地的大狗,撑着地毯就要站起身——
“吠……”
洋娃娃闭上眼,又躺下了。
愧疚的大狗过来把脑袋压在了它的肚子上。
保暖止痛吗??
“喵。”橘色生物就那样叫了一声。
然后踏上小伙子的胳膊,笨笨地登上胸膛。
守护恐龙蛋吗???
手背的粘液迟迟不干。维汀狰狞地想把那个正在洗澡的男人提出来扯碎。
“……嘿,我是说,你们能先起来吗?”穆里斯先生的确是微笑着说话,试图跟二位生物交涉。
“……”穆里斯先生对着天花板保持微笑。
“喵。”不知道这位先生回复了什么。
“对,没错,就是,从我的身体上离开,因为……你这只胖猫压得我喘不上气了。”维汀先生微笑真诚说出语言。
“还有你,我一点也不认识你,狗先生,所以你应该从我的肚子上,尽快,移开你,庞大的,铁锤一样的,脑袋!”维汀先生笑容充满期待,语气温柔,态度好得过分。
“喵。”
哦,好极了。
维汀凶狠地扯下枞树上的黄彩球,一瞬间扔了出去。
“捡回来,蠢货!”
“吠!”金毛瞬间振奋飞速跑出。
“你,给我,马上,离开。”维汀先生完全冷脸地看着蠢猫。
然后抓起一个抱枕,隔着填充物,推开压在身上的厚重屁股。
“吠!”彩球兴冲冲地飞快回来。
维汀先生已经站起来。
“停。”胳膊伸直,手心朝前。维汀先生严肃看着金毛给出指示。
金毛立刻刹车,放下彩球哈气。
“躺。”第二条指示。手心翻转向下,从胸前平移至地面。
金毛先生乐意遵从,打了个滚,趴着了。
维汀先生松了气,但接着就站在原地,低头沉默地看了地面几分钟。
“你的点心在哪,狗先生?”抬头,维汀看了看金毛出现的地方,没看到有吃的东西,但是好狗得食,这是应该的。
金毛蠢憨憨趴着也看不明白。
好吧,那我去洗手了。维汀于是开始寻找房间。
反正不是他的狗。
“吠吠……”
可怜巴巴。
维汀脚步停顿。然后在几秒钟后朝某个房间门的方向愤怒开口几近咆哮:
“钟致你的宝贝狗要饿死了!”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房间浴室里,钟先生刚完成洗澡环节,正在安静环境里漱口。就突然听到一句精彩的话。
钟先生马上调整,恢复平和。
然后收拾干净,出浴室门。
外面的先生在几分钟内等不到回应,已经采取了一些行动——什么是随便玩?那当然是,随便玩!
原味酸奶在冰箱,伙计各一瓶。
牛肉粒,狗先生现在已经晚上了你可以少吃一点。奶酪冻,猫……女士,你要注意保持身材所以也只能少吃一点。
我没关系,因为我饿了。
酸奶没有味道,或许是宠物酸奶,维汀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淡定地扔去一边,然后邀请狗先生尝尝草莓蛋糕。
狗先生埋头牛肉粒一点儿不领受,维汀无奈,只好善良地帮忙食用这些来自另一个冰箱的“残羹冷炙”。
钟先生在又几分钟后出房间,然后他看到——出乎意料地——没有想到——几位小家伙会聚集在——存放宠物零食的冰箱下。
维汀靠着冰箱门,板着天使脸,掀起嘲讽的蓝眼睛,无言看着不远处那位终于结束沐浴的“公主殿下“。
钟先生转头低声笑了。
“那么晚安,穆里斯先生。”然后看着地毯上的年轻人,微笑温柔致意。
“你就打算这样送我回家。”穆里斯先生坐在低处看人也居高临下。
“公主殿下”穿着他柔软的破烂睡衣。
“我会等您吃完蛋糕。”钟先生完全有礼回复。
然后亲自去泡了热茶,又妥帖端回——
“茶在这里,穆里斯先生。”
在宠物冰箱旁边的猫爬架上。
然后维汀看到男人端着自己的茶坐进沙发。
等到吃完几口蛋糕,身体恢复正常,维汀就想要离开。但莫名地没有出声,只放下蛋糕去看。
钟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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