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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重复的雨夜噩梦

我后背贴紧冰冷的防盗网,指缝抠进钢丝的缝隙里,刮得掌心破了皮,腥甜的血味漫开,却压不住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冷。门锁转了半圈就开了,暖黄的廊灯漏进来,把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我脚边的婚纱上,珍珠反光晃得我眼睛发花。她端着白瓷盘,盘里码着四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甜香压过了衣柜里的樟脑味,也压过了她袖口沾着的、淡淡的土腥味。

“怎么不说话呀?站在那儿做什么?”她放轻脚步走过来,我只觉得头重脚轻,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刚才那杯牛奶我虽然没喝,可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的那股甜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我吸了两口就开始发晕。我攥着藏在袖子里的美工刀,刃口划破了袖子扎进肉里,那点疼却撑不住越来越沉的意识,眼前的光慢慢暗下去,母亲伸手接我的时候,我只闻到她发间沾着的雨水腥气,和半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意识下坠的时候,熟悉的眩晕裹着我,那个我做了几百次的噩梦,又一次铺天盖地卷了过来。

还是入秋的冷雨,还是斜斜砸在脸上的雨丝,我穿着沾了高速收费站灰尘的外套,裤脚卷着,鞋尖沾了一路的泥,站在老家属院后院仓库的木门槛上。门槛缝里往外渗着水,泡软了底下的黑泥,沾得我鞋底发沉,每动一下都黏着湿土,和我今天进门踩在玄关水泥地上的沉坠感,一模一样。

风卷着雨刮过后院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盖过了仓库里的声音,可我还是听见了。压抑的呜咽从厚厚的木门缝里钻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喘息,一下一下挠着我的耳膜。我攥着父亲给我的仓库钥匙,指尖冰凉,半年前父亲说,阿明的随身东西都放在这儿,你去挑两件留着做念想,我们看着难受,就不陪你去了。那时候我哭的眼睛都肿了,满脑子都是最早那通电话里说的“车祸重伤”,根本没多想,拿着钥匙就来了。

我往前挪了半步,裤脚蹭在门槛的湿泥上,蹭出一大块深印。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仓库墙角根的排水缝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渗了出来,混着顺着屋檐往下流的雨水,顺着坡往我脚边淌,颜色深得发暗,像稀释过的铁锈,带着淡淡的腥甜味,顺着风飘进我鼻子里。那味道不是下雨的土腥,是活的、温热的血的味道,我那时候刚在医院陪爷爷走完最后一程,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那哭声又响了一点,带着绝望的颤,门缝里漏出一点碎布的颜色,粉粉嫩嫩的,和我今天在衣柜里看见的婚纱颜色一模一样。我那时候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咬着牙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见里面传来蹭着地面的沙沙声,像有人拖着腿往门口爬,一下一下,撞得门板轻轻晃。

“谁?”我壮着胆子低低喊了一声,里面的声音一下子停了,紧接着就是更剧烈的挣扎,门板被撞得咚咚响,那股腥甜的味道更浓了,顺着墙根流过来的深色液体,已经漫过了我的鞋尖,染得我白球鞋尖发褐。我往后退了一步,后颈突然一阵剧痛,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一下子黑了,最后的记忆是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母亲轻轻的叹息:“都看见了?唉,本来不想让囡囡沾这些的,谁让她偏要自己来呢。”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县城医院的病床上,爸妈坐在床边哭,说我赶回来的时候急着开车,出了点小刮蹭,撞了脑袋,好多事记混了。他们说弟弟根本没死,只是重伤转去了省城ICU,怕我看着难受不让我去,说那个仓库早就空了,根本没人,是我撞了脑袋出现幻觉了。我摸着后颈那个鼓包,看着他们哭红的眼睛,那时候我刚受了弟弟车祸的刺激,脑子一片混乱,竟然真的信了。我收拾了东西回省会打拼,之后只要是这样的雨夜,我就会做这个一模一样的噩梦,我一直以为是我太过悲痛,压力太大,才会反复做同一个噩梦,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噩梦,是我被封存在潜意识里的记忆,一次又一次跑出来提醒我。

我猛地睁开眼睛,冷得打了个哆嗦,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打在防盗网上,和噩梦里的雨声分毫不差。我躺在床上,枕头边安安静静放着那根粉色雏菊发带,床脚摆着熨得平平整整的粉色婚纱,领口别着一束新鲜的白菊,带着湿冷的水汽。我动了动手指,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我藏起来的美工刀,刀片弹出来,闪着冷冷的光,刚才晕过去之前,我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它塞在了这里。

抬手摸向后颈,那里还有一块浅浅的凸起,是半年前那一棍子留下的印子,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车祸撞的,原来根本不是。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轻轻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院子里看。后院的槐树在雨里晃着枝桠,仓库的黑屋顶在雨雾里黑乎乎的,我一眼就找到了那个墙根,雨水顺着墙往下流,墙根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褐色印子,大半年了,被雨淋了这么多次,还牢牢印在那里,那是那个不知名的姑娘渗出来的血,留在这儿给我报信。

我想起三个月前本地公众号发的寻人启事,十九岁的小姑娘,出来找工作,被人介绍来我们这儿相亲,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家里人找了快半年,连影子都没找到。原来她就在这儿,就在这个院子里,就在后院槐树底下的泥土里。她本来是我爸妈找来给弟弟的冥婚新娘,结果合八字的时候先生说,她八字太硬,克着阿明,不如亲姐姐的八字合,从小一起长大,生辰八字合,下去肯定能好好照顾弟弟,所以他们就放了我一马,把那个姑娘处理了,改了我的记忆,放我去外头飘着,等我落难了,再用一个订婚宴把我骗回来,水到渠成,谁也不会怀疑。

毕竟我那时候刚分手又被裁员,整个人失魂落魄,就算突然出了事,别人也只会说我受不了打击自杀,谁会想到生养我的父母,会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推进棺材里给儿子配冥婚?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听见楼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着木质楼梯往上走,和我半年前晕过去之前听见的脚步声,一模一样。他们算好了时间,安眠药散了,天也快亮了,该动身了,该送我去跟弟弟合葬了。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下,门没开——我醒过来后第一时间反锁了门,钥匙在门外碰了一下锁芯,发出轻轻的咔哒声,和我今天进门听见的那声,和我晕过去前听见的那声,一模一样。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像我小时候放学回家,她站在门口喊我吃饭的语气:“囡囡,醒了吗?天快亮了,先生说了,吉时在卯时,咱们得早点过去,别误了阿明的好事。”

我攥着美工刀的手全是汗,刀片贴在掌心,割开的伤口又渗出血来,腥甜的味道漫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腥,和半年前那个噩梦墙根流出来的血味,一模一样。这个重复了几百次的雨夜噩梦,原来今天才走到结局。我贴着冰冷的门板站起来,听见门外父亲也靠了过来,粗重的呼吸声隔着木板传进来,他们在等我应声,等我乖乖走出去,穿上那件等着我的婚纱,躺进早就挖好的合葬墓里。我握着冰凉的刀片,指尖颤了颤,对着门板轻轻应了一声:“来了,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