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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楼下客厅的低语

我应出去那一声刚落,握着刀片的指节还绷得发紧,突然听见远处的公鸡打鸣,雨势猛地小了下去,暖黄的天光顺着窗缝扎进来,晃得我眼睛发涩。我猛地眨了眨眼,再看清眼前的环境时,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洇透了真丝睡衣——根本没有焊死的防盗网,没有铺在床脚的珍珠婚纱,也没有隔着门板等我赶吉时的父母。我躺在老房子二楼客房的大床上,窗外是刚入秋的蒙蒙亮,风卷着院门口的桂花香飘进来,落在我搭在床沿的手腕上,凉丝丝的。

原来还是梦。从五年前被警察从这个院子里救出去,整整五年了,我只要一闭眼,就能回到那个锁死的小房间,能闻见樟脑丸混着苦杏仁的甜腻味道,能听见母亲温温柔柔隔着门板喊我,说别误了你弟弟的吉时。五年前警察冲进来的时候,后院槐树下挖出来两具尸骨,一具是那个失踪了大半年的十九岁姑娘,另一具……我那时候一直以为,另一具是早死在车祸里的弟弟,哭着给弟弟办了后事,疗养了三年才敢重新出门工作。上个月老房子拆迁,我爸打了七八个电话,说拆迁款有我一份,叫我务必回来签字,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个老人也白发苍苍了,总不能一辈子不碰面,我就收拾东西回来了,住在家里空着的客房,没想到这半个月,那个噩梦天天晚上来找我。

喉咙干得发疼,我翻了个身想去摸床头柜的水杯,指尖碰上去才发现,下午喝完忘了续水,杯子空得见底。整栋房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桂树枝叶的沙沙声,我套上棉拖轻手轻脚开了门,打算下楼去厨房倒杯温水。

楼梯还是几十年前打的老松木,踩上去就会发出吱呀的轻响,我放轻了脚步,把重心偏到扶手上,尽量不发出动静,走了一半就看见楼下父母卧室的门没关严,漏出一道昏黄的光,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顺着楼梯飘上来。我脚步下意识顿住,往楼梯转角的阴影里缩了缩,那股刻进骨头里的寒意又顺着后脊爬上来,五年了,我只要听见这个房子里有压低的说话声,浑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厨房就在客厅拐角,我只要再走两步就能到,可脚像钉在了台阶上,挪不动半分,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顺着穿堂风飘上来,清清楚楚撞进我耳朵里。先是母亲压低的叹息,声音比五年前哑了好多,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你听,楼上刚才还有动静,这会没声了,肯定是又被噩梦吓醒了,这几天天天这样,我昨晚起来关窗,就听见她在客房哭,喘得像要背过气去。”

顿了两秒,就是父亲重重的叹气声,那叹气声我从小听到大,小时候我抢了弟弟的糖,他就是这么叹着气骂我不懂事,如今听着,比那时候还要沉:“她又做梦了?这孩子,也真是遭罪。”

我攥着楼梯扶手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抠进老旧的木头缝里,刮下一点细碎的木渣。就听见父亲的声音又低了低,顺着门缝飘出来:“都这么多年了,她早就该忘了,当年那件事,也不能全怪咱们……阿明是咱们唯一的儿子,他走得早,一个人在底下冷,本来……”

本来什么他没说完,可我清清楚楚知道他要说什么,本来我是姐姐,本来就该为家里牺牲,这句话我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小时候有新衣服先给弟弟,有大学名额先让弟弟,到最后,连命都该给弟弟,对不对?

就在这个时候,卧室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玻璃杯子摔在瓷砖地上的声音,碎片溅开的哗啦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吓了一跳,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后腰撞在扶手栏杆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我赶紧屏住呼吸,不敢再动。

就听见卧室里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满满的不耐烦,还有没散干净的起床气——那声音是弟弟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顺着台阶栽下去,五年前DNA鉴定报告白纸黑字,那具尸骨就是我弟弟,比对着我和父母的基因,半分错都没有,怎么会有弟弟的声音?我扶着冰冷的墙壁稳住身体,瞪着眼睛盯着那道漏着光的门缝,大气都不敢出。

就听见那个男声咬着牙,压着嗓子骂:“什么叫早就忘了?她就是故意折腾人!当年要不是她命大,被上山采蘑菇的老乡撞见报了警,哪还有她今天站在这里分拆迁款的份?现在天天做噩梦演给谁看?不就是想多讹两个钱吗,给她的份额已经不少了,还不够她贪的?”

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从脚尖凉到天灵盖。原来弟弟根本没死,原来五年前那场车祸,是他开车撞死了那个找工作来相亲的十九岁姑娘,他自己只是受了点伤,我爸妈舍不得唯一的儿子坐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造了假的身份信息,把姑娘的尸骨说成是弟弟的,对外宣称弟弟车祸去世,刚好借冥婚的由头掩人耳目,谁也不会再追查一个失踪的外地姑娘,等风头过了,弟弟换个身份就能重新活。

而我呢?他们本来就想把我杀了埋进去,给“死了”的儿子当新娘,对外说我受了弟弟去世的刺激精神失常跳了山,反正合葬墓里一躺,谁能想到躺着的是姐姐和那个陌生姑娘,活的弟弟躲在暗处拿着所有家产?我命大逃了出去,他们就这么躲了五年,等到拆迁要拿大笔款子,需要我这个法定继承人签字,才又哄着我回来,等签完字,就会再收拾我一次对不对?

我之前怎么会那么傻,疗养出来之后只当弟弟早就成了一堆枯骨,父母年纪大了知道忏悔了,愿意把本该属于我的份额还给我,我竟然真的一个人傻乎乎回来,送上门让他们宰。

卧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母亲叹了口气,轻声哄着:“你小点声,这房子不隔音,别叫她听见了,所有手续都得她签字,她跑了咱们一分钱都拿不到,再忍两天,等字签完就没事了。”

“忍忍忍,我都忍了五年了!天天躲在乡下见不得人,现在还要对着她装孝子贤孙,我够了!”弟弟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当年要不是她非要回来,哪来这么多事?本来当年把她埋了,谁也找不到,咱们安安稳稳等拆迁多好,现在她回来了,天天做噩梦,我看着就烦,她就是故意折腾人,故意给我添堵!”

父亲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像蛇信子蹭过我的后颈:“行了,别吵了,再忍两天,等她签完字,拿到拆迁款,咱们带着钱去南方重新过日子,到时候就清净了……她签完字,咱们有的是办法让她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折腾人了。”

我抖着手往回缩,不小心碰倒了楼梯边放的装饰瓷瓶,花瓶歪了一下,撞在墙面上发出轻轻的响,卧室里的说话声猛地停了,所有声音都消了,只有那点昏黄的光,还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安安静静盯着楼梯上的我。

接着就是脚步声,慢慢朝着门口走过来,门轴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有人要出来了。我退无可退,后背已经贴在了冰凉的墙面上,客厅水晶灯的开关就在我手边,只要按下去,整个客厅都会亮起来,我就能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不是我死了五年的弟弟,是不是那个从小抢我一切,最后还要抢我命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踩在了客厅的瓷砖上,一步一步,朝着楼梯口过来了,我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和当年他抢不到我的新书包时一模一样,冷冰冰带着杀意。我指尖抖着,碰到了冰凉的开关面板,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他开口了,声音清清楚楚飘上来,和我刚才听见的一模一样:“姐姐,你怎么站在那儿呀?大半夜不睡觉,是下来喝水吗?”

我的手指按在了开关上,骤然亮起的白光刺得我眯了眯眼,等我看清站在楼梯口的人,心脏一下子缩成了一团——他穿着我爸那件藏青色的居家外套,眉眼和我弟弟十八岁时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浅纹,他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笑盈盈看着我,和五年前我刚进门时,母亲站在玄关笑盈盈拽我胳膊的样子,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