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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衣柜里的粉色发带

后脊窜过一阵刺骨的凉意,擀面杖的冰意隔着厚毛衣都渗进骨头里,我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逼着自己压下喉咙里的惊惶,扯出一个跟往常没两样的笑,应声往餐厅走:“来了。”进门时母亲随手带上铁门落锁的咔哒声,这会才清晰地撞进脑子里,原来从踏进这个门开始,我就已经走进了早就编好的网里。

父亲把拎来的烟酒靠在墙角,脱鞋的时候露出的脚趾头沾着点新鲜的泥,他抬头看见我,笑得满脸皱纹堆起来,伸手往我口袋塞红包,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他的眼神飘飘忽忽,从来不敢落在我脸上,那红包捏在手里硬邦邦的,我拆开一角看了一眼,不是钱,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我攥着红包没吭声,不动声色塞进了口袋。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全是我“爱吃”的,可我从小不吃肥肉,盘子里的红烧肉块块膘厚,父亲一个劲往我碗里夹,仿佛我从小顿顿离不了这个。我扒了两口米饭,故意状似无意地开口:“我弟怎么还没回来?不是说订婚前一天就到家吗?我还给他带了省会的茶叶呢。”母亲正给父亲盛汤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擦了擦嘴角:“去你未来弟妇娘家接人了,今晚住城里酒店,明天一早过来仪式,你别急,明天就能见着了。”

她语气自然得不像话,仿佛真的有个活生生的弟弟明天就要带着新娘进门,可我清楚记得,半年前交警打来电话,说弟弟自驾游出了车祸,车翻进山下的沟里,连人带车都压烂了,我赶回来的时候,爸妈哭着说只是重伤,转去省城ICU了,不让我去看,说怕感染影响病情,我那时候乱了方寸,竟然真的信了,直到半个月前他们催我回来参加订婚宴,我被裁员分手冲昏了头,半点没多想就回了家。

我实在吃不下,放下筷子说开了三个小时车,腰都坐僵了,想回房躺会,顺便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整理。父母没拦我,母亲还贴心地给我装了一杯热牛奶,说放凉了喝对胃不好,让我等会趁热喝。我转身上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推开房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反手反锁了门,后背靠着门板滑下去,掏出手机一看,屏幕顶端连一格信号都没有,果然,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连求救的机会都不给我留。

入秋的夜里风凉,我身上只穿了一件薄针织开衫,开车的时候吹了一路空调,这会冷得胳膊起鸡皮疙瘩,想起衣柜里放着去年留下的厚毛衣,干脆站起身走到衣柜跟前去翻找。我的衣柜还是上高中时打的旧衣柜,浅胡桃色的门板,边角都掉漆了,拉开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涌出来,所有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母亲经常打扫整理,一件换季的厚羽绒服压在最底层,我弯腰去掏的时候,指尖蹭到一个软乎乎绸缎料子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根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发带,发带尾端绣着三朵小小的白色雏菊,针脚齐整,颜色还很鲜亮,不像放了很多年的样子。

我捏着那根发带愣住了。我从小就留短头发,十岁那年得了斑秃,医生让剪短了养,那之后我就一直没留过长发,一直到现在都是齐耳短发,别说梳辫子,我连马尾都扎不好,根本不会梳任何辫子,哪里会用什么发带?我翻遍了从小到大的记忆,根本记不得我有这么一根发带。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温柔柔的:“囡囡,牛奶给你放门口了,我进来啦?”不等我应声,钥匙就插进了锁孔,咔哒一声开了锁,我刚才反锁的门,她竟然有钥匙。母亲端着热牛奶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我手里攥着的粉色发带,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着走过来:“你看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就爱翻这些旧玩意儿,这不是你小时候最爱戴的那根发带吗?你从小就爱这些花花草草的小玩意儿,当年我攒了半个月的鸡蛋钱给你买的,你天天戴在头上,睡觉都舍不得摘呢。”

我攥着发带的手指紧了紧,喉结动了动,忍不住开口:“妈,我小时候不是留短头发吗?我还得过斑秃,怎么会戴发带?我根本不会梳辫子啊。”母亲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软得像水,可那只手冰得吓人:“你这孩子,坐了一路车脑子都坐糊涂了,哪能记错了?斑秃那是你弟弟小时候得的,你从小头发就又黑又长,最爱臭美了,就爱这些粉粉嫩嫩的东西。你不信你看那照片。”

她抬手指了指我的床头,我顺着看过去,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我床头本来摆着我和弟弟大一那年拍的合照,我站在左边,留着齐耳短发,弟弟搭着我的肩膀笑,怎么会变成了一张我七岁那年的单人照?照片上的小姑娘留着乌黑的长辫子,发间系着正是这根粉色雏菊发带,笑靥甜甜,可那辫子那发带,我从来没有过啊。照片上的人脸是我的脸,可那长头发系发带的样子,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母亲见我不说话,笑着伸手就想来把发带系在我发间,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僵在半空,也没生气,只是笑着把牛奶放在我的床头柜上:“你累了就好好歇着,我不打扰你,那发带你好好收着,明天用得上。”说完就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头落了锁,咔哒一声,我的房门被锁上了。

我愣了几秒,猛地扑到衣柜顶层,我从小的相册就放在顶层的纸盒子里,我搬下来打开,一页一页翻过去,手都在抖。所有我小时候的照片,全都被换了,原来那些短发的我,全部都变成了长头发系着粉色发带的样子,连十岁那年拍的全家福都没放过。原来的全家福上,我留着短短的蘑菇头站在爸妈中间,刚三岁的弟弟站在边上拽着我的衣角,可现在这张全家福上,弟弟站在了中间,我系着那根粉色发带,安安静静站在最靠边的位置,像一个多余的外来者。

我翻遍了整本相册,所有有弟弟的地方,所有和我有关的痕迹,都被改了。他们改掉了我留短头发的记忆,改掉了我不爱戴发带的习惯,连摆了十几年的照片都换了,他们改了鞋架上的拖鞋,改了玄关的空鞋盒,现在连我的过去都改了,就是为了把原来的我抹掉,变成一个等着给弟弟冥婚的新娘。

我慌慌张张往衣柜底下扒,刚才翻毛衣的时候就觉得底下压着什么大件,我把上面的衣服全部拽出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露肩婚纱掉了出来,裙摆上的珍珠闪着细碎的光,码数正好是我的尺寸,衣柜最角落还塞着一个鞋盒,我打开一看,里面摆着一双崭新的白色高跟鞋,正好是37码,和玄关那个空鞋盒的尺码一模一样,和我的脚码一模一样。

楼下传来模糊的说话声,顺着通风管飘上来,我趴在门板上听得清清楚楚。是父亲的声音,带着点叹息:“所有东西都备齐了?不会出岔子吧?”“都齐了,”是母亲的声音,轻悠悠的,“那发带她刚找到了,我都跟她说了是她小时候的,她没敢多问,婚纱也在她衣柜里,明天一早起来给她换上,拜完堂,就能送她去跟阿明合葬了,以后阿明在底下就有人陪了。”“毕竟是咱们亲闺女,这么做……”“亲闺女怎么了?”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阿明是咱们儿子,他一个人在底下多孤单?当姐姐的本来就该为家里付出,再说了,你没听她上次打电话说吗?分手了被裁员,在外头活的跟狗一样,与其在外头受罪,不如留在家里陪弟弟,多好的事啊。”

我退了几步,靠在衣柜上,腿软得站不住,抬头看向窗户,之前我怎么没注意,原本只有栏杆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焊上了密实的防盗网,连一根手指都伸不出去,整个房间像一个整整齐齐的棺材,把我困在里面。外面的雨还在下,敲着防盗网噼啪响,门外传来钥匙插锁孔的声音,母亲的声音温温柔柔飘进来,带着即将成事的笑意:“囡囡,开门呀,妈给你带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明天就要当新娘了,得养足精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