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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玄关柜上的空鞋盒

雨丝裹着入秋的寒气往领子里钻,我开了三个小时高速,进老家属院巷子的时候,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透明的水花,拖着行李箱晃到铁门跟前,指尖还没碰到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妈妈围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上沾着湿漉漉的面粉,笑盈盈地拽我胳膊,可算回来了,快进来换鞋,外头雨大,别湿了脚。

我弯腰把行李箱拉进玄关,一股混着樟脑丸和干面粉的味道裹过来,脚边就是那架用了二十年的松木鞋架,从记事起就是四层,爸妈一层,我和弟弟各占一层,我习惯性扫过去:第一层摆着爸爸的藏青色老布拖,鞋尖磨破的那块还是去年我给他补的,整整齐齐;第二层是妈妈的米白兔耳朵棉拖,鞋头沾了一点面粉,是她刚才出来开门沾的;第三层摆着弟弟的黑色篮球拖,鞋帮上印着他追了好几年的球星logo,干干净净。第四层空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像本来就该空着一样。

不对啊。我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雨珠,数了一遍,整整齐齐三双,不多不少正好三双。我去年搬去省会打拼,走的时候特意把穿了八年的草莓图案棉拖擦干净,摆在第四层,还跟弟弟开玩笑说“姐每次回来都靠这双拖鞋认门,你别给我乱动”,怎么会空了?我偏头问擦手的妈妈:“妈,我拖鞋呢?那双草莓的,你收哪儿去了?”

妈妈正用新拆的米白毛巾擦手,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又笑开,眼角的皱纹挤成深深的沟壑:“你这孩子,出门才一年记性怎么差成这样?咱们家鞋架本来就是三双啊。你那双旧拖鞋,底都磨平了,去年走的时候你自己嫌占地方,说穿不着了,打包带走扔了,怎么还问我要?”

我愣在原地,脑子嗡嗡转。我清清楚楚记得走那天的场景,阳光很好,我蹲在玄关擦拖鞋,弟弟靠在门框上吃冰棒,我还跟他说“我走了帮我看着拖鞋,别让老鼠咬了”,怎么会成了我自己扔的?我抬眼往玄关柜的台面上看,那里摆着一个崭新的粉色鞋盒,盒盖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连包装纸都没有,我抬手指了指:“那盒子是什么?空盒子摆这儿干什么?”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扫过去,哦了一声,语气自然得像本该如此:“那是给你未来弟媳买的新拖鞋啊,人家今天去试婚纱,明天才过来,我先把盒子放这儿,等她来了拆。”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趿上爸爸换下来的旧布拖,鞋大了一码,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晃悠悠的,心里像卡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兴许是这阵子太不顺了,刚分手又被裁员,脑子乱记错了也正常?我靠在沙发上歇气,摸出手机刷了两下,半个月前妈妈打给我的电话还清晰得很,她说你弟弟谈了个好姑娘,人家家境好,不嫌弃咱们家,下礼拜办订婚宴,你务必回来,你弟就你一个姐姐,缺了你不行。我当时正处在人生最低谷,想着回家里躲一阵也挺好,收拾了东西就往回赶,怎么刚进门就碰上个这么不对劲的事。

对了,我爸呢?往常这个点我爸早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了。“你爸去批发市场拿烟酒了,订婚宴用的紧俏烟,得找熟人拿,得晚点儿回来。”妈妈说着转进厨房,擀面杖揉面的咚咚声震得墙皮都往下掉碎末,节奏沉得像敲在我心上。

歇了十来分钟,我想着上楼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间,把行李箱里的换洗衣物拿出来。推开旧房间的门,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头,书桌上还摆着我和弟弟大一时的合照,我站在左边,弟弟搭着我的肩膀笑,露出两颗虎牙,一切都跟我去年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走到墙角的小鞋架翻了一遍,冬天的靴子夏天的凉鞋都好好摆着,连我三年前穿坏了舍不得扔的帆布鞋都在,偏偏少了那双草莓棉拖。

我正纳闷呢,一抬头看见妈妈靠在门框上,背对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就安安静静站着,吓了我一跳:“妈你怎么不出声啊?”妈妈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面揉好了,叫你下去择菜,你未来弟媳说过爱吃你择的青菜,说你择的干净。”说完转身就走了,衣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凉得我后脖子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放下东西往楼下走,刚转过楼梯口,就听见玄关那里传来妈妈压低的说话声,她应该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我听见。我放轻脚步,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过来:“……回来了,没察觉……本来就是三双,对得上……明天顺顺利利的,你别慌……”然后就是电话挂断的咔哒声。我赶紧转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泼水洗脸,心脏砰砰跳得快冲出胸口,什么叫“本来就是三双,对得上”?

我洗了手出来,要去玄关拿行李箱掏换洗衣物,弯腰拖箱子的时候,箱子往后移开,鞋柜底部的阴影里,露出一小截熟悉的红色,正是我那双草莓拖鞋的颜色。我心里一动,指甲勾着鞋边往外面拽,拽出来那只我的草莓棉拖,鞋尖沾着点点黑褐色的印子,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甜的土味。

我攥着那只拖鞋,脑子一下子就空了。这就是我的鞋,鞋后跟我磨出来的那个小坑都清清楚楚,怎么会藏在鞋柜底下?“你看你,翻半天翻出这么个脏东西。”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我吓了一哆嗦,抬头就看见妈妈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那根擀面杖,干面粉沾在木头上,泛着冷白的光。她伸手就来抢我手里的拖鞋,力气大得惊人,一下就抢了过去,指节攥得泛白:“不知道哪来的野猫叼进来的破鞋,都霉了,扔了就是,翻它干什么。”

我看着她把那只拖鞋塞进门口的黑色垃圾袋,麻利地系了死结,那截红色露在袋口,很快就被勒得看不见了。突然之间,好多不对的地方一下子串了起来:我想起刚才那个空鞋盒,侧面贴着的价格标签,明明白白印着37码,可妈妈前几天跟我聊天,明明说弟媳个子小,穿35码的鞋,37码不就是我的鞋码吗?我想起那三双拖鞋,爸爸、妈妈、弟弟,正好三双,原来的四口人,怎么会正好三双?我想起半年前的那通电话,说弟弟自驾游出了车祸,我赶回来的时候,爸妈哭着说弟弟重伤送去省城抢救了,不让我去看,说怕感染,后来就一直说在外地疗养,直到半个月前说要办订婚宴,我竟然真的信了?那双摆在鞋架上的篮球拖,明明是弟弟出事那天穿的,我记得当时鞋上沾了不少血,烧遗物的时候我还哭着摸了好几遍,怎么会干干净净摆在鞋架上?

冷汗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滑,一下子浸透了内层的毛衣。我前几天刷本地论坛,还看见邻村王家的事,儿子车祸死了,舍不得,要找冥婚,找不到合适的外姓姑娘,就骗自己家的亲闺女回来,给儿子配冥婚,当时我还说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母,原来真的会落在我头上。那个敞着口的空鞋盒摆在玄关柜上,安安静静的,哪里是给未来弟媳留的,明明就是给我准备的,等明天“订婚宴”完事,把我的旧鞋装进去,跟着我一起埋进弟弟的墓里,这样家里就永远是三个人,正好三双拖鞋,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雨又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铁门外面传来了沉钝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是爸爸回来了。钥匙插进锁孔,慢慢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就要开了。我站在玄关中央,看着那个敞着口的粉色空鞋盒,它像一张静静张开的嘴,正等着我走进去。而我身后,妈妈就站在那里,擀面杖轻轻碰着我的后背,力气不大,却推着我往那个空盒子的方向走,她语气温温柔柔,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妈妈:“快过来呀,饭快好了,帮忙摆桌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