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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巧合?

几十年不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萧绝迹和鸿碎安回来那天,暮晚清正在金乌宇的院子里晒太阳。他半躺在藤椅上,面具扣在脸上,一本书盖在面具上,看起来像一具被随手丢在那里的尸体。雾守在廊下,手里削着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又薄又匀,始终没断。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暮晚清连动都没动一下。

“殿下——!”

鸿碎安的声音像一枚炮弹,从门口一路炸到他耳朵里。暮晚清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书就被抽走了,面具上突然多了一道阴影。他眯着眼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肤色被晒成蜜色的姑娘正叉着腰站在他面前,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碎安?”暮晚清愣了一下,随即坐起来,“你们怎么——”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了鸿碎安身后的人。萧绝迹站在院门口,身量比走的时候又高了一截,肩膀宽了,下颌线也更硬了。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没有戴甲,腰间却还别着一把短刀。他没有像鸿碎安那样扑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暮晚清,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光。

暮晚清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萧绝迹说。

就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但暮晚清听得出那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雾悄无声息地端上来茶水和点心,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鸿碎安一屁股坐在暮晚清旁边,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边嚼边说:“殿下你是不知道,我在路上就想好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上次生辰的礼物补上!我跟萧绝迹一人一份,你猜猜是什么?”

“你让我猜?”暮晚清把面具正了正,“你从小到大送我的东西,哪一次让我猜中过?”

鸿碎安嘿嘿一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团用粗布包着的东西,往暮晚清怀里一塞,分量不轻。暮晚清打开一看——一根……弯弯曲曲的铁棍?不对,一头有尖,另一头有个不太规则的环,整体造型像是一把被锤子砸歪了的长枪。

暮晚清沉默了三秒。

“……这是什么?”

“长枪啊!”鸿碎安理直气壮,“我自己打的!世间仅此一把,独一份!”

暮晚清又看了三秒。说真的,她要是不说,他打死也想不到这是一把长枪。这玩意儿拿出去,十个有九个会以为是哪个铁匠铺的失败品。

鸿碎安拍着胸脯,一脸认真地保证:“相信我,殿下。它虽然看着不太好用,实际上也确实不太好用——”

“那你送我干嘛?”

“但绝对够显眼啊!”鸿碎安眼睛亮晶晶的,“你把它往屋子里一摆,每次看见它,是不是就能想起我?”

暮晚清张了张嘴,竟然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他站起身,试着耍了两下。那枪的形状实在太反人类了,第二下差点抡到自己后脑勺,吓得鸿碎安嗷的一声扑上来抢了回去。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不用演示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枪重新包好,塞回暮晚清手里,“你就把它放架子上,单独给它开一层,供起来!”

暮晚清抱着那根奇怪的铁棍,看着鸿碎安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的时候,面具下的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也跟着往上扬。鸿碎安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忽然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片。

“行,”暮晚清说,“我给它单独开一层,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鸿碎安这才转回来,抿着嘴笑,难得露出了一点姑娘家的娇羞。她用手肘捅了捅萧绝迹:“到你了。”

萧绝迹走上前来。他没有像鸿碎安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平静地看着暮晚清,像是在做一个很郑重的决定。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灵光一闪。

一头巨大的黑狼出现在了院子里。

那狼通体漆黑,毛发浓密得像深夜的绸缎,四腿粗壮,脊背宽阔,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幽幽发亮。它比暮晚清整个人还高出一截,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暮晚清愣住了。

萧绝迹的声音从黑狼的口中传来,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鼻音——毕竟用这个形态说话,他还没太习惯:“上来吧,晚清。”

暮晚清没动。

“你之前不是说,想让我用灵体带你在启离游玩一天吗?”黑狼微微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暮晚清,里面映出他戴着面具的脸,“当时没那么多时间。现在有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暮晚清看着面前这头威风凛凛的黑狼,看了好几秒,忽然脱口而出:“……帅。”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的情绪,比他平时说一百句话都重。

他把那根奇怪的长枪往鸿碎安手里一塞,转身进屋,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又从墙上取下一根细绳把袖口绑紧。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黑狼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黑狼的毛很硬,底下的皮肤却是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湿漉漉的。

暮晚清翻身上去,骑在黑狼宽阔的背上,忽然觉得视野都不一样了。他低头看了看目瞪口呆的鸿碎安,又看了看廊下不知什么时候站出来的雾,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雾,你先招待一下碎安。我天黑前回来。”

他把面具戴正,拍了拍黑狼的脖颈。

黑狼长啸一声,四蹄腾空,越过院墙,消失在了暮色里。

鸿碎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根长枪,眼睛直直地盯着暮晚清消失的方向,脸从耳朵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帅……”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飘,“太帅了……”

雾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好厉害,第一次见,眼里能变出星星。”

鸿碎安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她满脑子都是暮晚清骑在黑狼上、马尾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已经开始自动脑补了:“下次给殿下做把刀,或者剑,往身上一带,那就是浪迹天涯的江湖侠客!或者身着常服,左手撑头,右手把玩着玉玺,翘着腿坐在龙椅上——啊!不管哪样都好帅啊!!!”

雾默默地把水果放在她手边,退开两步,觉得这个人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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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墙,风就大了。

暮晚清骑在黑狼背上,迎面扑来的风把他的马尾吹得猎猎作响。街市上人来人往,暮色将西边的天染成一片橘红,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混着饭菜香和孩子的笑声,铺了满街。

黑狼的速度不慢,但萧绝迹控制得很好,在人群中穿行如流水,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甚至没有惊动路边摊贩的碗碟。

“萧绝迹,再快点!”暮晚清俯下身,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现在这个速度已经够快了,”萧绝迹的声音从身下传来,沉稳如常,“再快伤到人不好。”

暮晚清“啧”了一声,但没有再催。

黑狼越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跟一队巡逻的士兵打了个照面。领头的士兵先是愣了一下——一头这么大的黑狼,想不看见都难——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看见了狼背上那个戴面具的身影。

那个面具。厉鬼纹路。整个启离国,只有一个人戴。

士兵的大脑空白了大约三秒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黑狼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了。他猛地转身,拔腿就追,边追边喊:“殿下!陛下有令——不允许在街市纵马!这需要上报批准,等陛下为您疏散好了人群您再来玩!”

暮晚清充耳不闻,拍了拍黑狼的脖子,低声说:“左拐,进巷子。”

黑狼一个急转,消失在了狭窄的巷口。士兵追了几步,发现巷子七拐八拐,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只好扶着膝盖喘着粗气,在心里默默给今天的报告加了一行:二殿下又跑出去了,追不上。

甩开士兵之后,暮晚清在一家糖葫芦摊前停了下来。

那摊子不大,支在路边,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正把一串串山楂往糖浆里滚。暮晚清从黑狼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到摊前。

“老板,来五串糖葫芦。”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戴面具的客人,少见,但她在这条街上摆摊摆了十几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没见过?她笑眯眯地点点头:“好嘞!我这糖葫芦现做现卖,等的时间可能稍微长点儿,但绝对比别家的好吃。”

“好吃就行,”暮晚清靠在黑狼身侧,双手抱胸,语气懒洋洋的,“等多久都不是问题。”

他利落地付了钱,原本是想给个金子,但又想了想,太引人注目了,换成了银子,但还是给多了很多。老板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只是在给糖葫芦裹糖纸的时候,多裹了两层。

暮晚清靠在那里等,黑狼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看着。

就在旁边的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上,昭华正端着一杯茶,目光穿过半掩的竹帘,落在那条街边。

他看了很久了。

从暮晚清骑着黑狼从巷口拐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那个人。茶端在手里,热气袅袅地往上冒,他忘了喝。等他想起来的时候,茶水已经凉透了。

对面的玄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攥着杯子的力道,像是在攥某个人的脖子。

“你把我从饭桌上拉到这里来,”玄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为了陪你跟踪他?”

“怎么可能?”昭华终于把凉透的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想请你喝茶,正巧碰到他了而已。”

玄莫冷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因为拆穿也没有用,这个人脸皮厚得很。

昭华把茶杯放下,视线又飘回了窗外。暮晚清正侧着头跟黑狼说着什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拨了一下被风吹到面具上的碎发,动作很随意,却莫名地好看。

“瞧瞧,”昭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洋洋的笑意,“多好的一个少年郎。骑着狼,意气风发。有点我们当年的风采。”

玄莫看了窗外一眼,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那少年的确好看,不是那种精心修饰的好看,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鲜活的好看。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锋芒还收着,但你一眼就知道它有多利。

玄莫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然后他听见昭华又说了一句话。

“真想把他的棱角都磨平,锁在我身边。”昭华托着腮,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不用骑什么狼,我怀里可比狼背上舒服多了。”

玄莫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昭华。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认真的?

昭华迎着他的目光,面不改色地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开个玩笑。”他说。

玄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终他选择相信——或者说,他选择假装相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发现自己的茶也凉了。

昭华已经重新看向窗外,表情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又抿了一口手里那杯冷透的茶,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这个茶不好喝,是真的。”他说。

玄莫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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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芦做好了。

老板把五串糖葫芦用油纸包好,又用细绳扎了个结,双手递过来。糖衣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山楂的红透过糖层,像一颗颗被冻住的小灯笼。

“谢了。”暮晚清接过,闻了一下,酸甜的气息钻进鼻腔,“好吃的话下次还来。”

他抱着糖葫芦翻身上了黑狼的背。黑狼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仰头长啸一声。那声音不大,却浑厚悠长,像一把低音大提琴在黄昏里拉了一个长音。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几个小孩子吓得躲到了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

黑狼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四蹄一蹬,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昭华站起身,拉起还在喝茶的玄莫,动作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走了,喝完茶再吃个饭,美滋滋。”

玄莫被他一拽,手里的茶杯差点飞出去。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挣开昭华的手,跟着他往楼下跑,边跑边咬牙切齿:“下次这种事不用再叫我了!”

昭华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玄莫听见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却莫名地让人想揍他。

他们出了茶馆,沿着暮晚清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街市上的人渐渐少了,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天边已经冒出了第一颗星星。

玄莫跑了几步,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昭华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已经快变成一个小点的黑色身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吃饭啊,”他说,“不是说了吗?”

玄莫觉得,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句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