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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这么快又见面了,你说你要拜我为师?

又是百余年光阴,昭华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画轴,半晌没有动。画轴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是他翻看了太多次的缘故。他垂下眼,将画轴缓缓展开——画中是一个少年的侧脸,眉目如画,唇色含朱,一双含情眼微微上挑,像是正要开口说什么话。

不像。

他把画轴卷起来,搁到一旁。手边还有七八卷,堆成了小山。每一卷他都看过,每一卷他都觉得不对。

画师的技艺是好的。有的擅长工笔,能把一根睫毛画得根根分明;有的偏爱写意,几笔淡彩便能勾出一个人的神韵。可他们画的是“好看的人”,不是暮晚清。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对眉尾向下收拢时透出的楚楚之态,那张脸上藏着的倔强和脆弱——没见过他本人的人,画不出来。

昭华闭上眼,那张脸就浮现在黑暗里。睁开眼。

一百多年了。

他以为自己会忘。神活得太久,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面孔,太多的生离死别。按理说,一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少年,不该在他记忆里盘桓这么久。可偏偏就是忘不掉

窗外,瓢泼大雨正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青瓦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屋顶上踏过。雨水顺着屋檐泻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朵朵白色的水花,又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地势往低处淌。远处的山峦被雨幕遮得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近处的竹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哀鸣。

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这片喧嚣之中。

昭华望着雨幕,思绪像这混乱的雨丝一样,东飘西荡,怎么也收不拢。他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他此刻烦躁的心跳。

“哎呀——”他忽然叹了口气,把扇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房梁,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无奈,“我当时手欠,摘他面具干什么呢?现在想名正言顺地去一趟启离,都不知道找什么理由。”

总不能直接跑到暮闻景面前说:你儿子那张脸太好看,我想再看一眼。

那不就是是登徒子了吗?

玄莫坐在对面,手里摆弄着一件新研发出来的武器,头都没抬。那东西长得像一把短弩,又像一柄短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玄莫对这些东西总是很有耐心,他可以连续几天几夜不吃不睡,就为了调试一个符文的倾斜角度。

听见昭华的话,玄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昭华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昭华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太清楚那眼神里的意思了:你又开始了。

玄莫没有接话。他放下手里的武器,伸出左手,朝窗外一指。

“你看这雨,”他声音不大,“下得是不是跟那天一样大?”

昭华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雨确实大,大到几乎看不清对面廊檐下挂着的灯笼。

“嗯,”昭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声音轻了几分,“是挺像的。”

玄莫又说:“那你现在出去,说不定能把少的那位弟子捡回来。”

这话里的无语,简直没有半点遮掩。玄莫的意思昭华听得明明白白——你消停点吧,别发疯了。大下雨的天,谁会傻到跑出去捡徒弟?这话分明是在堵他的嘴。

可昭华偏偏很认真。

他歪着头想了两秒,像是在仔细盘算这件事的可行性。然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猛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玄莫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玄莫手里的武器差点飞出去。

“有道理。”昭华说,,“等我好消息。”

玄莫还没反应过来,昭华已经拿了伞,推开门,走进了那片瓢泼大雨。

---

昭华顺着流经启离的沧澜江走。

江水在雨中涨了不少,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昭华沿着江岸走,雨一直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的伞不知道被风刮到哪儿去了,他也懒得找,直接在周身撑起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雨水落到他头顶三尺处便自动弹开,像有一把无形的伞跟着他,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干燥的圆圈。

他走了大半天。

一路上没有看见一个人。这样的天气,连野狗都躲在窝里不肯出来,正常人谁会在外面晃荡?

昭华开始考虑要不要回去了放眼望去,雨幕中除了水还是水,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正打算转身往回走,忽然,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很短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喉咙,尾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皱了皱眉。

说实话,这种事他不想管,可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他决定去看看。

他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雨幕中,树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他拨开低垂的枝叶,踩着泥泞的地面往里走。泥水没过他的靴底,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没走多远,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混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熏得他微微皱起了鼻子。

然后他看见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他粗略地数了数,不下二十具。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些人的伤口很奇特,不像是刀剑所致,也不像是寻常野兽撕咬的痕迹。有的整个胸膛都被掏空了,肋骨像扇子一样张开,露出里面空空荡荡的胸腔;有的半边脑袋不见了,断面参差不齐,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和白花花的脑浆,被雨水冲刷得稀烂。血水混着雨水,在低洼处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地势往下流,流过树根,流过落叶,流过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昭华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尸体上扫过,正要转身离开,忽然被一样东西钉住了脚步。

一具尸体旁边,躺着一张面具,厉鬼纹路和当年的面具一样。

昭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将面具收进袖中,立刻在附近搜寻起来。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和血迹,分不清哪些是那些死者的,哪些是……他的。昭华将灵力扩散开去,像无数根细密的丝线,在这片黑暗的树林里一寸一寸地搜索。每一棵树后,每一丛灌木下,每一个树洞里,他都不放过。

他拨开一丛被血染红的荆棘,跨过一截横倒的枯木,又绕过几棵被拦腰折断的树,然后他找到了。

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根部,树洞的凹陷处,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仰躺着,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幼猫。雨水从他头顶的树叶缝隙中漏下来,打湿了他大半边身子,那件不知是什么颜色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的骨架——肩胛骨突出,脊柱的轮廓清晰可见,腰细得像是轻轻一握就能折断。他的头发散了一地,黑白交织的发丝泡在泥水里,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一团被人丢弃的乱麻。

没有面具。那张脸,就那么暴露在雨中。

昭华站在原地,雨水从他头顶三尺处弹开,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干燥的圆圈。

一百多年了。那张脸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月光般的肤色在雨中显得更加苍白,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发白,没有一丝血色,。眉尾向下收拢的弧度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脆弱,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他就那样蜷缩在那里,小小的,瘦瘦的,像是一颗从夜空中坠落下来的星星。光芒暗淡了,被泥水玷污了,可你一眼就能看出,它是星星,

昭华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

他的手指触到暮晚清的脸颊。冰凉的,湿漉漉的。

他把手探到暮晚清的鼻下。

有呼吸。很微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若有若无的,但还在。还在。

昭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口堵了一路,堵得他几乎忘了怎么呼吸,此刻终于散了。他将暮晚清轻轻托起来,揽进怀里。少年的身体轻得不像是真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像抱了一捆干柴,又像抱了一只瘦弱的猫。昭华皱了皱眉——比一百多年前又瘦了。那时候他抱起来还有一点肉,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腾出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枚符咒。符咒是青色的,上面用银粉画着复杂的纹路,在雨中微微发光。他将符咒往空中一抛,符咒燃起青色的火焰,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光圈将两人笼罩其中。光圈内的雨水被排开,空气变得干燥而温暖。等光圈消散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那片血腥的树林,出现在了一间点着烛火的房间里。

昭华的房间。

墙上挂着他随手涂的几幅山水,笔墨恣意,不拘一格。整体装修简约。

昭华把暮晚清轻轻放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烫,但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更像是灵力透支后的虚热,热度从皮肤底下蒸上来,像捂着一个刚熄灭的火盆。

他略通医术,用灵力给他探了探,灵力的反馈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最重的一处伤在左肩胛,是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炎,红肿发烫,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右手腕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粗粝的绳子紧紧捆过,皮肤被磨破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勒痕深得像是要把手腕勒断。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处淤青和擦伤,有些已经发紫发黑,有些还在往外渗血,分布在胸口、腰侧、大腿,像一幅惨不忍睹的地图。好好养个把个月就能恢复。

昭华起身去拿药箱,提着药箱回到床边,伸手去解暮晚清的衣服,狰狞的伤口暴露在他眼前。

他的眼底暗了暗,打开药箱,开始上药。动作很轻,很慢。玉露膏涂在伤口上,清凉的药膏遇体温即化,慢慢渗进皮肉里。昭华用手指将药膏抹匀,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从伤口中心向外围轻轻推开,生怕弄疼了昏迷中的人。

上完药,昭华又取出干净的纱布,将几处比较深的伤口仔细包扎好后才给暮晚清盖好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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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清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他就在旁边守了三天三夜,一直到第四天才醒来

“浮光…仙尊…浮光仙尊!”

暮晚清猛的起身,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一件白紫色的寝衣,面料柔软,做工精细,领口绣着几朵流云纹。不是他的。

他愣住了。

三秒钟后,他猛地掀开被子,低头往自己领口里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昭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三天没翻几页的书。他看了暮晚清这一系列动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底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

“是男孩没错啊,”昭华慢悠悠地开口,伸出手揉了揉暮晚清的头,掌心下那黑白交织的发丝柔软得不像话,像上好的绸缎,“怎么现在跟被轻薄了的黄花大闺女似的?”

暮晚清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好饿,”他的声音又轻又软,“仙尊都不给我饭吃。”

昭华很无奈,“是我不给吗?是你不吃。我给你喂了多少,你吐了多少。我这床被子换了至少不下五遍。”

暮晚清眨了眨眼,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肩膀微微耸起,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昭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两只手,拉住了昭华的手臂。手指细长,力道却很轻,像是怕抓疼了对方。他轻轻摇了摇,动作幅度不大,但配上他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副委屈又讨好的表情,杀伤力简直翻了十倍。

“对不起嘛,仙尊。”暮晚清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拉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给我点吃的吧,晚清真的好饿。”

昭华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夸张。是真的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器官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撞着肋骨。他看着暮晚清——那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红宝石般的眼瞳里倒映着他的影子,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每一次颤动都像是在他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咳咳。”昭华正经地咳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你吃什么?我让人去给你做。”

暮晚清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我想喝你的血。”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反应过来,小声说,“不喝你的也行……我刚才嘴太快了。”

昭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伸手拿过一个空碗。将碗放在桌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聚起一缕灵力。灵力化作一道极细的光刃,比刀锋还利,在他左手腕上轻轻一划。皮肤裂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很快汇成一条细细的线,滴落到碗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

暮晚清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条血线,瞳孔微微放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昭华将装了半碗血的碗推到他面前。暮晚清看了一眼那碗血,又看了一眼昭华手腕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摇了摇头。

“我要喝新鲜的。”

昭华挑了挑眉,没有生气,将还在流血的手腕递到暮晚清面前,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一滴一滴的,像断线的红珠子。

“人不大,胃倒是挑得很。”

暮晚清几乎是扑上去的。他双手捧住昭华的手腕,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道伤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涌入口中,他贪婪地吞咽着,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

他喝得太专心了,太投入了,眼睛都眯了起来,睫毛轻轻颤动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昭华脸上那个得逞的笑容。

昭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暮晚清的头,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声音不紧不慢,:“喝了我的血,就得拜我为师。”

暮晚清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嘴还贴在昭华的手腕上,嘴唇上沾着血,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写满了错愕和不可置信,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想把嘴挪开,想说“我不”,但昭华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动弹。那力道不大,却很稳,像一座山压在那里,怎么都推不动。

“喝都喝了,做我的徒弟可是件好事,你不亏。”

暮晚清挣了两下,没挣开。他的力气跟昭华比起来,就像蚂蚁跟大象掰手腕,连挣扎都显得可笑。

最后他放弃了挣扎,继续低头喝血,默认了这个结果。

昭华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喝完血之后,暮晚清又睡着了。

不是昏迷,是真的睡着了。他蜷在被子里,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他抱着昭华的一只手臂当枕头,脸埋在昭华的袖子里,睡得又香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鼻息喷在昭华的衣袖上,温热潮湿。

昭华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出来——不是抽不出来,是他不想抽。暮晚清睡着的样子太乖了,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嘟起,像含着一颗糖,整张脸都放松了下来。

昭华就那么坐着,让暮晚清抱着他的手臂,在床边坐了很久。

“裴煜。”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轻而稳。裴煜推门进来,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

“去通知门内所有人,”昭华说,目光还落在暮晚清身上,没有移开,“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候,到我门前的空地处集合。我新收了一个徒弟,让他们都来见见。一个都不许少。”

裴煜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昭华一眼,又垂下。他的目光在昭华手臂上那条蜷缩的小白蛇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裴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现在。”昭华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容更改,“顺便写信通知在九重天的玄莫,说有很重要的事,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裴煜面露难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洛阳仙尊今日刚走,现在把他叫回来,怕是又要发火。”

“你就跟他说是很重要的事,他会来的。”

裴煜不再多言,躬身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昭华等门关上之后,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胳膊上睡着的小白蛇。暮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了本体,一条小小的白蛇,鳞片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月光凝成的。它盘在昭华的手臂上,脑袋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在床上躺下来,侧过身,对着那条睡得人事不知的小白蛇说话:“你出来这件事呢,你父亲应该知道。到我这儿来这件事,他肯定也知道。但他没有出现,说明他很放心把你托付给我。反驳就摇头。”

小白蛇一动不动。

“嗯——”昭华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心,跟着我,绝对是你父皇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远在启离皇宫的暮闻景,此刻就不太好过了。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透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指腹用力地按压着突突跳动的青筋。“还没找到晚清?”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

殿内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暮闻景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一群废物!”

涟玉跪在最前面,额角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紧,带着几分颤抖:“陛下息怒。属下在几天前就已经搜遍了启离全境,每一座城池,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没有二殿下的踪迹。会不会……二殿下早已跑出了国境?”

暮闻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那口气在他胸腔里转了许久,带着一种沉重的、说不出的疲惫。

三天了。

因为找不到晚清,他的绵绵不让他进寝殿,他已经在书房睡了三天了,腰酸背痛

暮闻景睁开眼,看着跪了一地的属下:“涟玉,找到他。俸禄翻三倍。”

涟玉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属下立刻带人去邻国和周边未归入版图的地方寻找,绝不让陛下失望!”

暮闻景摆了摆手,:“退下吧。朕要休息了。”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暮晚清是被门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外面的声音像一群麻雀在吵架,叽叽喳喳的,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人在笑,笑声爽朗;有人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高;还有一个声音特别大,语气里满是得意。

暮晚清皱了皱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威严和狠厉:“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这句话他从小到大在皇宫里说过无数次。每次他这么说,殿内殿外都会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那些宫女太监都知道,二殿下脾气不好,起床气尤其大,惹恼了他真的会掉脑袋,他不是在开玩笑。

所以这一次,效果也是一样的。

门外的喧闹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连风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暮晚清满意地哼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一声满足的叹息。他正准备继续睡,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忽然——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对,现在不在皇宫!

昭华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俯身,一只手托着暮晚清的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将他从枕头间托起来。

暮晚清被他从枕头上托起来,后背靠进他怀里,整个人被一圈温热的体温包裹住。昭华的体温偏高,不,应该说暮晚清的体温太冷了。

“没想到你起床气也这么大,”昭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为师刚才还以为房里进了另一个人呢。”

暮晚清眨了两下眼,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的、像被欺负了的小动物一样的神情。

“师尊,我不是有意要那么说的。”他的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甜得发腻,“只是刚才真的太吵了,没忍住,就……”

“你叫我什么?”昭华突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师尊。”暮晚清乖巧地重复了一遍,还特意把这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像在叫一个很亲很亲的人。

昭华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把刚才那句的事完全忘掉了。

“现在收拾一下自己,等会儿跟我出去,跟门内的长老、你的师兄师姐们见个面,让大家认识认识我新收的徒弟。”

“啊?”他为难地皱起眉头,往昭华怀里缩了缩,“我并不想跟他们见面。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待在师尊房里,不出去。”

昭华挑了挑眉,低头凑近他的耳朵。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暮晚清的耳廓,呼出来的气息像羽毛一样拂过,温热而轻柔,一下一下地扫在他的耳朵上。

“那我这岂不是金屋藏娇?”昭华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吧。带上面具去和他们见见,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我昭华的徒弟。事后我带你下山转转,好不好?”

他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地扫在暮晚清的耳朵上,痒得不行,像有小虫子在爬。暮晚清整个人被他锁在怀里,想躲都躲不开,后背抵着他温热的胸膛,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

昭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都要化了。暮晚清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脸颊上也浮起了淡淡的粉色,睫毛低垂着,不敢看他,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想要欺负的、脆弱的、惹人怜爱的气息。

“怎么这么不禁逗?”昭华用手指戳了戳暮晚清通红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滚烫,“脸都红成这样了。”

暮晚清从他怀里挣出来,一头扎进被子里。他整个人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对红透了的耳朵,声音闷闷的,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师尊先出去,我一会儿就来。”

昭华点了一下头,往外面走,边走边说:“暮闻景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得了这么个小娃娃,得找个机会从他那儿要过来才行。”

他走后,暮晚清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目光。

“仙尊,怎么就您出来了?我们的小师弟呢?”

翩惊游忍不住地探出脑袋向屏风里面望,却被昭华用展开的玉骨扇挡住视线。

“非礼勿视,回去后该让裴煜好好教教你什么是礼貌,出去外面等着吧,他很快就出来了。”

翩惊游反驳的话还没说,就被裴煜拉着到了门外。

外面的长老跟弟子等了快一个时辰,这会儿也只是见浮光仙尊出来,有的耐性不好,早就想离开,可全都在被贪星长老瞪了一眼后,老老实实地等到了现在,只有一人除外。

玄莫靠在树边,半阖着眼说,“昭华,你那徒弟是有多大能耐,让我们站着等这么久,你也知道我们很忙。”

昭华摇着扇子回道:“他没那么大的能耐,我有,谁现在想离开,可以直接走,我呢也不拦着,但如果有人敢在背后乱说话,因今日之事而对他故意找茬……”他手中的扇子一合,“我这个做师尊的绝不手软。”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站着不敢动,无形的威压让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平时昭华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脾气也比大部分长老好,可他毕竟是昭家下任家主,九重天上除了原初神以外实力排前三的神。

玄莫很少见他会这样,挑了挑眉,身后出现一只凤凰,但很快又消失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