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
钰锦在门外站了整整三个时辰。她的腿早已麻木,后背僵得像一块被寒风冻透的木板,可她一步都没有挪开过。廊下的风裹着暮春的湿意,一阵一阵地扑在她脸上,将她散落的发丝吹得凌乱,她也懒得去理。她的眼睛始终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像是要用目光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闲月楼被她清了场。整座楼从里到外,没有第二个客人。连楼下那条街巷,都被她以“修葺”为由封了半条。四周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檐角那串铜铃在风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像谁在漫不经心地数着时辰。
门里偶尔传出一声闷响——被结界削去了大半,但仍能听出那是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在痛苦翻滚的声音。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剜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三个时辰的。
她只记得,当天边的暮色从浅灰一点一点沉入浓墨,当远处街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成星河,当她的指甲已经把掌心掐得血肉模糊——那扇门终于开了。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
钰锦猛地抬起头。
暮晚清站在门内。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那件出门时还雪白如新雪的长袍,此刻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已经干涸发黑,结成硬硬的壳;有的还是湿的,顺着衣角往下滴,在门槛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血花。他的发丝黏在脸颊两侧,一缕一缕的,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被人捞上来的。
但那张面具是干净的。
——显然是换过了。
“钰锦……”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蛛丝,虚弱得几乎要融进风里。钰锦看见他的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刮得摇摇欲坠的枯树,她本能地上前一步想去扶他,却被他抬手拦住了。
“秘密把我送回去。”暮晚清靠在门框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跟什么东西搏命,“今日之事……不许跟任何人提。”
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钰锦垂下眼,用力攥紧了拳头。掌心那些刚被指甲掐出来的伤口又被挤压得渗出血来,疼得她反而清醒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而稳,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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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宇。
这座宫殿的名字取得极好——金乌负日,本该是光明万丈、温暖如春的地方。可偏偏它坐落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四周种满了遮天蔽日的古柏,将日光挡得严严实实。白日里尚且阴凉幽暗,到了入夜之后,更是暗得像沉入了深深的海底,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此刻,温泉池边水汽氤氲,白雾缭绕。
暮晚清将最后一件被血浸透的衣物褪去,慢慢沉入温热的水中。池水立刻被染出一片淡红,像一朵巨大的花在水中缓缓绽开,又很快被活水带走,消散在出水口。
他趴在池边,下巴搁在冰凉的青石台面上,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泉水冲刷着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奇怪的是,他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处伤口。皮肤光洁完好,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水汽蒸得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尖一路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最后没过了头顶。
“今年已经第三次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水汽蒸得又软又哑,像梦呓一样,“怎么还是这么疼。”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怒气,像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说了让我来扛。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
暮晚清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弯。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温泉池,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老朋友:“这次你不是没感受到吗?看,我已经学会控制了。你就放心去修炼吧,别老惦记我这边。”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暮晚清以为它已经离开了,它才闷闷地哼了一声,像一簇被风吹灭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温泉池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水声潺潺,和暮晚清偶尔溢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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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
雾回来的时候,看见钰锦正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她的膝盖上摊着好几本厚厚的医书,那些书页泛黄卷边,书脊开裂,有的甚至被麻线粗粗缝过,一看就是被翻过无数遍的旧物。钰锦的手边还摞着另外几本,她看得太专注了,连雾走到她面前都没有察觉。
“钰锦。”雾蹲下身,轻声唤她。
钰锦猛地抬头。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她看清来人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往身后的柱子上一靠,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都知道?”
雾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钰锦身边,挨着她坐下,伸手将她膝上那本快要滑落的医书扶正。
“我第一次见到殿下这样之后,”雾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就把能翻的古籍都翻了一遍。能试的方法也都试过了。药浴、针灸、灵阵、祭祀、祝由……没有一样管用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老槐树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殿下跟我说,别担心,等他习惯了,就不疼了。”
钰锦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指缝间挤出一句,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习惯了……还是会疼的啊。怎么可能……不疼。”
雾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钰锦身边,看着天边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廊下的石灯笼一盏一盏被宫人点亮,看着暮晚清寝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夜风穿过古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一声悠长又无奈的叹息。
有些东西,她们帮不上忙。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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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不知多久,那扇门终于从里面推开了。
暮晚清换了一身墨色的长衫,发间还带着温泉池的水汽,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他的下颌线愈发清瘦。他看见廊下并肩坐着的两个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扬起眉梢,声音轻快得像是刚睡了一个好觉:“你们怎么还在这儿?不用一直跟着我,我又不会突然消失。”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钰锦抬起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亮得像盛了碎金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磨去了一层光泽,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倦意。可他偏偏要用轻快的语气把它裹起来,像是给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贴上一层薄薄的纱布,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钰锦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她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黄昏了,大人想吃点什么?”
“按平时份量的双倍准备吧。”暮晚清伸了个懒腰,“今天有些累了,我就不去了。”
雾立刻起身,朝钰锦微微点头,转身消失在廊道尽头去准备食材。钰锦也没再多留,默默跟在雾身后,去厨房准备饭后甜点。
暮晚清站在门内,身影被门框框成一幅静止的画。墨色长衫的下摆被晚风轻轻吹动,像一片即将飘远的云,又像一株扎根在悬崖边上的孤松,风一吹就摇摇欲坠,可偏偏怎么都吹不倒。
他刚要转身回屋,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通灵装置亮了。
“暮晚清。”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不急不躁,像一块温润的玉落在丝绒上,“在吗?”
暮晚清挑了挑眉。洛明烛今日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正经,不像平时那般寡淡。他懒洋洋地往门框上一靠,拖长了声调:“在。什么事?”
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稚嫩柔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声音:“晚清哥哥,我是知雪。”
暮晚清的眉梢微微一动,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原来是知雪妹妹啊。这个点儿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和明烛哥哥刚好路过这边,”叶知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怯的笑意,“想来看看你。方便吗?”
“来我这儿?”暮晚清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钰锦她们刚去准备饭菜,按他的吩咐,应该是一顿分量十足的全肉大餐。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行,来吧。不过我这儿的东西可能不合你们胃口,路上先垫点。”
“无妨。”洛明烛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而简短,像一把被妥善收好的刀,不露锋芒。
暮晚清正要再说什么,余光忽然被天边一抹青影吸引。
那抹影子从云层后俯冲而下,羽翼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尖锐的啼鸣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黄昏的寂静。暮晚清盯着那越来越大的青鸟,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了然:“合着不管我答不答应,你们都是要来的,是吧?这才多大会儿功夫,我都看见你们的坐骑了。”
“顺路。”洛明烛只回了两个字。
“那可太顺路了。”
暮晚清冷笑一声,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把长弓。弓身是乌木所制,是他平日里用来练手的小玩意儿。他手指搭在弦上,灵力从指尖涌出,凝成一支半透明的箭矢,箭尖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蓝光。
他微微眯眼,瞄准了天空中那只越来越近的青鸟。
洛明烛还没看见箭,就先听见耳边风被撕裂的声音和一声哀嚎。
他们身后的巨鹰被一箭射穿,冲击力强得让它在空中直接爆开。
洛明烛挡住叶知雪的眼睛,心有余悸地看着摔下去的肉块。
这家伙怎么比上次见面强了这么多。
片刻后,洛明烛和叶知雪落到了院子里。
叶知雪今日穿了条月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层层叠叠如云朵般蓬松,走动时裙摆轻扬,宛如栖落凡间的蝴蝶。领口处缀着一只精致的蕾丝蝴蝶结,米白色的蕾丝边缘还绣着细密的银色丝线。她抬手拢发时,衣袖滑落露出纤细的皓腕,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温婉可人。
但别看她这么可爱,她的本体可是九尾雪狐,实力不俗。
洛明烛穿的较为绅士,但在暮晚清看来就是人模狗样。
他们来自大陆西部和暮晚清这里的服装可谓是很不相同。
暮晚清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在洛明烛身上停了一瞬,开口道:“在家还穿得这么严实,不嫌闷?”
洛明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比某些人连脸都不露要好。”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既不像挑衅,也不像玩笑,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暮晚清被噎了一下,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钰锦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人,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招呼:“知雪妹妹来了?快进来坐,饭刚做好。”
叶知雪乖巧地点点头,跟着钰锦走进屋里。洛明烛跟在后面,经过暮晚清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身上有血腥味。”
暮晚清脚步微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狗鼻子还是这么灵。”
洛明烛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但却又带着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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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摆满了菜。
暮晚清坐在主位上,托着腮,看洛明烛不紧不慢地给叶知雪夹菜。洛明烛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的小心翼翼,也没有过分的殷勤,就是很平常地、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将叶知雪爱吃的菜放到她碗里。叶知雪也不推辞,笑眯眯地吃着,偶尔抬头朝洛明烛弯弯眼睛。
叶知雪嚼了两下洛明烛喂过来的肉,歪着头,表情有些困惑:“晚清哥哥,这是什么肉呀?我之前都没吃过。”
“大腿肉。”暮晚清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青菜,“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唔……”叶知雪又嚼了两下,真的很认真地在品尝,“说不上来好不好吃,总之就是没吃过的味道。”
洛明烛也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辨别。那肉的口感确实很奇怪,不像猪牛羊中的任何一种,肉质紧实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弹性,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他放下筷子,看了暮晚清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叶知雪面前的碗轻轻挪开了一些。
暮晚清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
直到菜快吃完的时候,雾端上来最后一盘东西。
那是一盘圆溜溜的东西。
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在烛火下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活物身上挖出来的。乍一看,确实像一盘子人的眼珠。
叶知雪好奇地想探头去看,洛明烛已经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转向自己。他的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温柔,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别看。”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暮晚清。
他的目光带着愤怒。
“饭后甜点?”他问。
“嗯。”暮晚清从盘子里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咔嚓”一声咬开。深红色的液体从碎裂的“眼球”里流出来,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在烛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就像是真的血液。他舔了舔嘴角,慢悠悠地解释,“外面做成那样罢了。里面装的是人血。要尝一个吗?”
洛明烛看了一眼那盘东西,又看了一眼暮晚清。
“知雪怕这个。”他说。
暮晚清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叶知雪被洛明烛护在怀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他将手里剩下的半颗“眼球”丢回盘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懒散和自嘲:“我都说了你们吃不惯。桌上有水果,正常的水果。”
洛明烛没有接话。他只是朝雾微微点了点头。
雾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来,利落地将桌上除了水果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收走了。她动作极快,像一阵风,转眼间桌上就只剩下几盆新鲜的瓜果。
洛明烛这才松开按着叶知雪后脑勺的手。叶知雪眨眨眼,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看暮晚清,小心地问:“那……这些水果是可以吃的吗?”
“请便。”暮晚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太复杂,连他自己都懒得去分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洛明烛给叶知雪剥橘子。洛明烛剥得很仔细,连上面白色的络都一丝一丝地撕干净了,才递给叶知雪。叶知雪接过,掰了一半递给洛明烛,洛明烛摇摇头,她便自己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他垂下眼,睫毛在面具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
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像我这样的恶魔,就应该一个人待在黑暗里。那才是我的归宿。
“你太累了,晚清。”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不是在脑海里,而是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温柔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暮晚清知道别人听不到,因为洛明烛和叶知雪没有任何反应,还在低头吃水果。
“好好休息吧。”那个声音说,“很快,你就会迎来属于你的光。至少……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你也别太累了。”他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瞬间,他就沉入了无梦的昏睡中。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烛火在他身侧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株在风中独自摇摆的芦苇。
洛明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暮晚清那张凶恶的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泛白的手。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搭在了暮晚清身上。
他们毕竟是玩了很久的好友
叶知雪小声问:“晚清哥哥睡着了吗?”
“嗯。”洛明烛坐回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让他睡吧。”
叶知雪点点头,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吃完手里的橘子。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暮晚清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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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碎碎念:暮晚清这样是有原因的。他的精神方面有亿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