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晚清撑着头,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把手里三个骰子随手一丢,骨碌碌地滚进了圆台上的洞里。骰子在洞口弹了一下,歪歪斜斜地掉了进去。
对面的程叶见他这样,也没犹豫,跟着把手里的骰子全扔了进去。
反正看运气的嘛。
阿锦看两人都投完了,笑着走上前,伸手在圆台侧面按了一下。圆台缓缓停了下来,转动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归于安静。
“两位都投好了,”她说,“那阿锦现在来揭分。”
她按下第一个机关。圆台边缘一盏小灯亮了起来,第一个骰子投入的那个洞口旁边,慢慢浮现出一个数字——红色的,发着微微的光,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阿锦凑过去看了一眼,声音清脆地报出来:“让我看看——红方第一个是六点,额外分八分,总共十四分。”她转向另一边,“蓝方第一个是四点,额外分六分,总共十分。”
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向暮晚清:“第一局是这位客官胜了呢。客官今天手气很好哦,最高也只能得十六分,这一百个洞里面,十分分的洞只有一个呢。”
程叶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语气硬邦邦地打断了阿锦:“还有第二局呢。”
“不要急。”阿锦不慌不忙地按下第二个机关。圆台另一侧的灯亮了,数字慢慢浮出来。
“蓝方六点,额外分七分,总共十三分。”
程叶的肩膀松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十三分,不低了。只要这一局不输,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红方六点,额外分十分——”阿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热情,“恭喜红方拿下本局游戏的胜利!”
程叶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的。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后面站着的人,那人“哎呦”了一声,但程叶根本没听见。他两只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圆台上那两个数字,像是不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被人耍了之后的恼羞成怒,“一百个里面只有一个十分,你怎么可能这么幸运?而且两次都是六点!”
暮晚清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程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截脸上,表情清清楚楚——嘴角微微翘着,眼皮半耷拉着,那种“我就赢了你能怎样”的欠揍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时候啊,”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程叶的拳头攥紧了,骨节捏得咔咔响。他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两下,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像在拼命忍住什么。
阿锦笑盈盈地看着他,声音温柔,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人后背凉飕飕的:“有赢就有输,这位客官要愿赌服输哦。”
程叶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悠哉悠哉喝茶的家伙,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动作快了会控制不住自己。
“当然,”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甘心,“这次是我运气不好。”
他认了。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清楚——这个人,他惹不起。这个赌坊,他也得罪不起。能在飞云山地底下建这么大一个场子的人,背后站着谁,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
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暮晚清时,脸上的笑容又变得真诚了几分,像是换了个人:“那就请二位上楼吧。我们老板估计已经在楼上等候多时了。”
暮晚清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站起来,伸手拉住昭华的袖子,:“那走吧。”
他拽着昭华往楼上走,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程叶。那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像只叼了兔子回来的猫,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师尊,”他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笑,“我赢了哦。”
昭华没接话。他走在暮晚清旁边,脚步不紧不慢,但脑子在转。他回想了一下刚才暮晚清投骰子的动作——那三个骰子不是随手丢的。第一个丢出去的时候,手腕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翻转;第二个丢的时候,手指松开的时间比第一个晚了那么一点点;第三个丢的时候,力道明显比前两个轻。
不是随手丢的。是算过的。
“你以前玩过?”昭华问。
暮晚清侧头看他,一脸无辜:“师尊为什么这么问?”
昭华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楼梯上,语气平淡:“看你刚才的样子,感觉是个老手。”
“没有啊。”暮晚清晃了晃他的胳膊,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神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天空,“我真的没怎么玩过。真的只是运气好而已。”
也就玩过上万把吧。
昭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暮晚清觉得自己的面具好像薄了一层。不过昭华很快移开了目光,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他心想:我徒弟运气好点也正常。不正常也要正常。
———
他们身后,阿锦站在圆台边上,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重新打开了机关。圆台又缓缓转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伸手从洞口里取出骰子,一一摆回桌上。
红色四点。
她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抬头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程叶:“这位客官,请等一下。”
程叶回过头,眉头皱着,语气不怎么好:“还有什么事?”
阿锦不动声色地将骰子收进袖子里,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声音也放得很低很柔,只有程叶一个人能听见:“能被选中参加即是幸运,所以无论输赢,都有奖励可以拿。”
程叶的眉头松了松,但还是带着几分警惕:“这么好?”
“是。”阿锦转过身,往旁边一个走廊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程叶犹豫了一两秒。他的理智告诉他,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跟着她走,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但“奖励”两个字像一根绳子,拽着他的脚往前迈。
他跟上去了。
阿锦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程叶跨过门槛,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这间屋子不对。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没有桌椅,没有柜子,没有任何装饰,四面白墙,头顶一盏灯,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整个屋子像刑场。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浓,但很新鲜,像是刚留下不久的。
程叶的脚步骤然停住,后背一阵发凉。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到身后去摸门把手——指尖碰到门板的瞬间,他的心沉了下去。
门是锁着的。
他使劲拽了两下,纹丝不动。又拽了两下,还是不动。金属的把手冰凉地贴着他的掌心,像一条死蛇。
“客官,”阿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柔柔软软的,像一根丝带在空气中飘,“不要这么急着走啊。来了就多玩一会儿。”
程叶猛地转过身。
阿锦正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那盏惨白的灯。她的手指捏着下巴边缘,像揭一张面膜一样,慢慢撕下了脸上的皮。
皮肤下面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眉眼更深,轮廓更硬,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太的身后,几条毛茸茸的尾巴从衣袍底下伸了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六尾赤狐。
程叶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地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声音磕磕巴巴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闲、闲月楼的老板……六尾赤……”
话没说完。
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他的脖子,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五指收紧,把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勒回了喉咙里。程叶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整张脸涨得像猪肝,眼睛往外凸,嘴唇发紫,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指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
钰锦迈着轻盈的步伐向他走去。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踩在程叶的心口上。
“四点……”钰锦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嗯,是什么呢。”
她在程叶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看这四点,像不像你的四肢?”钰锦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在程叶面前比划了一下,“不过它被染上了红色。你猜猜,是什么意思呢?”
程叶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想摇头,想求饶,想喊救命,但脖子上的那只手掐得太紧了,他连气都喘不上来,更别说发出声音。
钰锦的笑容更深了。
“客官,”她说,“游戏就要开始喽。”
———
楼上。
暮晚清和昭华走到楼梯尽头,同时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并排着两扇门。左边的门上写着两个字——勿进。右边的门上写着两个字——请进。
两扇门中间,还立着一面镜子。
那镜子不大,大概一人高,边框是深色的木头,雕着些看不懂的花纹。镜面倒是擦得很亮,亮得不像是在这种地下赌坊里该有的东西。
昭华最开始没太在意那面镜子。他在考虑该进哪扇门——左边那扇,写着“勿进”,但越是不让进的地方,往往越值得进。右边那扇,写着“请进”,大大方方的,反而让人觉得里面有诈。
他正琢磨着,目光无意间从镜面上扫了过去。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镜子里的画面不对。
镜外,暮晚清站在他左边,比他矮了半个头,一头黑白交织的长发散在肩上,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镜子里,暮晚清却是一头黑发——乌黑乌黑的,只有中间夹着一两缕白色,像是落了霜。而且镜中那个人的个子比他高,比昭华还高出一些,肩膀也更宽,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更奇怪的是,两个人脖子的位置都有一道划痕。暮晚清的划痕在喉结下方,很明显能看出在两边时停了下来。而昭华的那道划痕延伸到了脖子后面,像是绕了一圈。
“镜子也会坏?”昭华皱了皱眉,正要凑近了仔细看,镜面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量干扰了一样,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无数道裂纹,碎成了满地的碎片。
玻璃渣子溅了一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昭华转过头,看向暮晚清。
暮晚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跟刚才说自己没玩过骰子时一模一样。他歪着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看昭华,眨了眨眼。
“师尊,”他说,“选哪个门啊?”
昭华盯着他看了两秒。
暮晚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心虚,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昭华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那两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