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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又一次

昭华其实已经看出来了——那面镜子碎得蹊跷,不是自己裂的,是有人动了手脚。

但他没追问。

他只是站在那两扇门前,盯着“勿进”和“请进”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推开了左边那扇。

暮晚清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扇“勿进”的门被推开,心里咯噔了一下。他面上不显,只是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和一点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着急:“师尊为什么选这扇门啊?这上面写的可是‘勿进’!”

难道我提示得还不够明显吗?

昭华没回头,一边往里走一边分析道:“这种小把戏我见多了。有谁会这么好心提醒你?跟你不熟吧?那这就极有可能是陷阱。所以——‘请进’就等于‘勿进’,‘勿进’就等于‘请进’。明白了吗?”

暮晚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明白了。”他点点头,跟了上去。

他心想:我特意上的提示还能出错?我考虑过你会起疑心,可依你的性子,不应该是觉得自己实力够强、想走哪儿走哪儿,然后往右边那扇‘请进’走的吗?下次……不对,不能有下次了。砸一个赌坊就够了,不能再砸第二个了!!!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烛台,火苗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了一小段,前面的烛火忽然灭了。不是一盏两盏,而是一整排同时熄灭,像是有人同时吹了口气。

昭华的脚步没停。暮晚清的脚步也没停。两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黑暗,甚至觉得暗一点反而舒服。

又走了一会儿,昭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抓我抓得这么紧,害怕了?”

暮晚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攥住了昭华的袖口,攥得指节都泛白了。他松开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

“倒也没有。”他说,语气还算镇定,“不过我的预感告诉我,我们好像走错了。”

话音刚落,昭华忽然停了下来。暮晚清没注意到,一头撞了上去,鼻尖磕在昭华的后肩上,酸得他“嘶”了一声。

昭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稳住了,声音低了下来:“我也感觉走错了。做好准备。”

“哎?”

昭华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墙壁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咔嗒”——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只剩呼吸声的走廊里,清晰得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是机关。

火光亮起来的同一瞬间,墙壁两侧飞出数十支短箭,破空声尖利刺耳,像一群受惊的蝙蝠从黑暗中扑出来。

昭华的剑已经出鞘了。剑光闪过之处,短箭被斩成两截,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有的还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抬手,挥剑,收势,一气呵成,连衣角都没被蹭到。

暮晚清反应也不慢。他没有拔剑,只是在箭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侧身、下腰、偏头,身体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柔韧地躲开了每一支箭。有几个瞬间,箭尖几乎贴着他的皮肤擦过去,但就是差了那么一丁点,怎么也扎不中。

等箭雨停了,暮晚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华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子裂了一条长缝,下摆缺了一角,衣领上也多了个口子。几颗嵌在衣服上的宝石掉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在火光里闪了两下就灭了。

“这衣服太宽松了。”暮晚清抖了抖袖口,把碎布片甩掉,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不然就凭我的速度,根本碰不到我。”

他说的是实话。这次来赴宴,两个人都换了一身行头。昭华穿了一件银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低调得很,但料子和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暮晚清则是一身绛紫色的华服,衣襟和袖口镶了一圈细密的宝石,走起路来流光溢彩的,像个移动的珠宝架。

现在那件华服被箭划得破破烂烂的,宝石掉了满地,暮晚清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正这东西他多的是,家里库房堆了一整面墙,碎了就碎了。

昭华收剑入鞘,走到他面前,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你没伤着就好。”

“也不看看我是谁。”暮晚清扬起下巴,嘴角一翘,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骄傲,“我可是独一无二、绝世无双的暮晚清。”

他说着就要往昭华怀里扑,才迈出一步,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一声极细微的响动。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从暗处来的,又快又急,像一条毒蛇从草丛里窜出来。

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身后那个人去的。

“小心——”

两个字还没说完,暮晚清的身体已经动了。他没有躲,而是往前跨了一大步,挡在了昭华面前。那一步跨得又大又急,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

利刃没入胸膛的声音很闷,像刀扎进了一个厚实的沙袋。

暮晚清低头看了一眼——一柄短剑插在他左胸偏上的位置,伤口不算太深,但血已经涌了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在绛紫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嘴角也渗出了血,咸腥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

暗处的那个人见一击未中,手指一勾,想操控短剑飞回去再补一刀。

暮晚清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但那只手稳得像一把钳子,把剑柄牢牢攥住了。他抬眼看向黑暗中某个方向,那双含情眼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看死人一样的平静。

剑在他手中碎成了无数片。

不是折断,是粉碎。金属碎片像被炸开的花瓣一样四散飞射,每一片都带着灵力,朝着同一个方向疾射而去。

暗处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暮晚清这才松开手,掌心里只剩下一把铁屑,从指缝间簌簌地往下落。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看看那个偷袭的人长什么样,但腿忽然软了一下,像踩在棉花上。身体的重量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眼前的光线暗了一瞬,像是有人调低了灯的亮度。

他听见昭华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只感觉有人从背后接住了他。

———

昭华接住暮晚清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而是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在碰到暮晚清肩膀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扶着暮晚清靠墙坐下,动作小心得像在搬一件易碎品。暮晚清的背贴上冰冷的石壁,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又被他托住了。

“我没事的,师尊……”暮晚清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但语气还是那种不在乎的调子,像是在说“我蹭破了一点皮”。他撑着墙壁想站起来,被昭华一只手按了回去。

“再动一下,我就把你绑起来。”

暮晚清张了张嘴,没敢再动。

昭华蹲下身,伸手去扒他的衣服。手指碰到衣领的时候,暮晚清本能地挣了一下,衣领上的碎宝石硌了一下昭华的指腹。

“师尊,你可不能趁人之危啊,我都伤成——”

“嘶——”

衣领被撕开了。不是温柔的、小心的揭开,而是干脆利落那种。布料撕裂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露出底下那片被血浸透的皮肤和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伤口在心脏偏右的位置,大概两指宽,边缘整齐,但很深,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血还在往外渗,不快,但一直没有停。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黑色,像是什么东西在腐蚀。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昭华垂下头,伸出舌尖,像猫一样舔上了那道伤口。

一下,又一下。

暮晚清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疼是真疼,像有人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又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往里面扎。但除了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从伤口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人在他骨头缝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又冷又热。

他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可以了,师尊……”师尊亲亲我,吻吻我,效果比这个还好。

昭华停了下来,他直起身,垂眸看着那道伤口。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边缘的黑气也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散。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血,他也没擦,就那么看着暮晚清,声音低低的:“金乌族的剑天克魔族,能抑制伤势恢复。你这伤……怕是要养好一阵子了。”

暮晚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昭华,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逞强的表情:“那幸好我挡住了。不然打到师尊身上,就要留疤了。”

昭华的眉头皱了一下:“当时我都没察觉到异常。你就算不帮我挡,我也不会怪你。”

“那可不行。”暮晚清靠在墙上,看着昭华的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但很真,不像平时那种刻意的撒娇或者伪装,而是很自然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那种。

“师尊护过我,既然我有这个能力,怎么能看着师尊被伤呢?”

昭华覆在他伤口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的手指还贴着暮晚清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心脏的跳动——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诉他“我还活着”。

“我先送你回去。”昭华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这里交给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传送符,往暮晚清头上一贴。符纸贴上额头的瞬间,暮晚清感觉有一股温热的灵力从眉心涌入,像是有人往他身体里倒了一杯温水。

“这个能传回我的屋子。”昭华按着符纸,“你回去后先去济世堂,找济世堂长老李槐,他会给你开药。吃完药就回床上好好歇着。我很快也会回去。”

“嗯。”

光芒闪过,暮晚清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他最后看了昭华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就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了昭华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摊还没有干透的血迹,站了两秒。然后他直起身,手再次握上了剑柄。

这一次,剑出鞘的声音格外长,像一声低沉的虎啸。寒光在黑暗中炸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在绽放。

整座赌坊——那些雕花的廊柱,那些铺着红毯的台阶,那些挂着水晶灯的穹顶,那些藏在暗处的密室和机关——在那道剑光中,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样,四分五裂。

石块和木屑从头顶砸下来,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

赌坊外面,夜色正浓。

雾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抬头看着那座豪华的地下娱乐场在地面上拱起、裂开、然后轰然坍塌。尘土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一样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空。碎石飞溅到她脚边,她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碎了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力量,她最多只能挡两下。

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坐着一个少女。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裙子,裙摆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她的手里拨弄着一颗水晶球,水晶球在她指尖转来转去,里面映着一些模糊的、流动的光影。

“暮晚清……”少女喃喃自语,眉头微蹙,“这名字听着好熟悉。”

她把水晶球举高了一点,凑近了看。水晶球里,两道红色的线纠缠在一起,一端连着暮晚清,另一端连着——

“昭华?”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红线另一端是昭华?那来历应该不小……”她从树上跳下来,裙摆在空中展开,像一把伞。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脚尖只在草地上点了一下。

她把水晶球收进袖子里,歪着头想了想:“我记得我好像也给某个神看过姻缘……她红线的另一端也是一名姓暮的男子。是谁来着?”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拨开,又想了想。

“算了。”她把袖子里的水晶球往里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灰,“烦心事先放一边。等时机对了,自然会记起来的。”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水绿色的裙摆在黑暗中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只剩下那座坍塌的赌坊还在冒着烟,碎石堆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木头断裂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作者打字更新得慢,埋下的伏笔,后面会一点点回收,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