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拿到出生证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里李望舒没有联系王曦和。不是不想联系,是他需要一个人把一些事情想清楚。出生证明上那个日期——十月二十三日,万年前的同一天,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是让他愤怒,是让他冷静。
陆青远的每一步都精确到时辰,每一个看似破绽的犹豫都可能是另一个陷阱。面对这样的对手,愤怒是最没有用的武器。但他也需要确认一件事,不是确认陆青远有多危险,那不需要确认。
他需要确认的是,在陆青远那层万年不变的温和面具下面,对小鱼儿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丝真感情。
如果有,那他们就不是在跟一个纯粹的阴谋家博弈,而是在跟一个分裂的、左右互搏的存在角力。如果没有,如果那些日记里的“后悔”和“不忍心”全是伪装,那他们的策略需要彻底调整。
所以他约了陆青远。没有通知王曦和,不是瞒她,是不想让她在场。有些话,父亲对父亲才能说出口。如果两个男人之间的坦诚必须以对峙为形式,那就不该让一个女人站在中间。
地点是陆青远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同一个靠窗的位置,甚至同一张桌子。只是这一次,先到的人是李望舒。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坐在那张桌子前,点了一杯冰水,看着窗外写字楼旋转门进进出出的人。
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不刺眼,不昏暗,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他选这个时间是有原因的,既不是月皇巅峰的深夜,也不是日尊主场正午,对两个男人都公平。
陆青远准时推门进来。浅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系领带,手里拎着公文包。他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李望舒坐在上次的位置上,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步伐。
他走过来,把公文包放在椅子旁边,坐下来,对服务员说:“美式,不加糖。”然后转向李望舒,脸上是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李教授,这次又是什么事?离婚冷静期的事不是已经办妥了吗?”
李望舒没有接他的话。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说了一句让陆青远的微笑僵在嘴角的话。“让我见小鱼儿。”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老爵士,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地滑过去。隔壁桌两个女孩正在自拍,笑得花枝乱颤。
窗外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飘进来,又模模糊糊地沉下去。这张桌子周围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在凝固。
陆青远沉默了很久。咖啡端上来了,放在他面前,冒着热气,他没有动。他看着李望舒的眼睛,像是在评估这句话背后有多少信息,他知道什么了?他查到哪一步了?他手里有什么牌?但李望舒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咬着牙的克制,是真真正正的平静。
“你会伤害她。”陆青远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那种温文尔雅的腔调还在,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是我的女儿。”李望舒说,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拍桌子,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不会伤害她。”
陆青远的嘴角动了动。他想说“你不是她父亲”,想说“她是我养大的”,想说“你根本没有资格”。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李望舒说的是事实。
小鱼儿是望月,望月是他的女儿。这是从万年前就刻在血脉里的东西,不是任何谎言和阴谋能改变的。他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他没有准备说的话。“她也是我的女儿。我养了她一万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李望舒看见了什么。不是他脸上的表情,他惯用的温和面具还挂着。是他端咖啡杯的手,拇指在杯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短,但不是一个猎人该有的动作。猎人的手永远是稳的,有目的的,精准的。
只有父亲的手会那样摩挲,在说起自己的孩子时,不自觉地,像在抚摸她的头发。和他在相框里看到的那张全家福里小鱼儿笑得眼睛弯弯的脸,呼应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怕我见她?”李望舒问。
陆青远没有回答。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还是老爵士,萨克斯换成了钢琴。隔壁桌的女孩们已经走了,留下两个还没收走的空杯子。服务员远远地站在柜台后面擦咖啡机,没有注意到这张靠窗的桌子正在发生什么。
这张桌子上正在发生的是两个父亲的对话,不是月皇和黑洞,不是猎人和猎物,不是万年前那场对决的延续。是李望舒和陆青远,一个亲生父亲,一个养父。
陆青远盯着咖啡杯里已经被搅乱的拉花,沉默了很久。他可以说“我怕你抢走她”,可以说“她是我唯一的筹码”,可以说“你根本不了解她”。这些理由都对,都合理,都符合一个阴谋家该有的逻辑。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怕的不是这些。他怕的是小鱼儿见到李望舒之后会想起什么。不是想起万年前的事,不是想起残魂的真相,是想起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被真正的父亲拥抱是什么感觉。
不是被养父抱着在走廊里哄哭,不是被猎人养大的猎物对主人的依赖,是一个孩子回到血脉至亲身边时那种本能的、与生俱来的安全感。他养了她这么久,给了她所有他能给的温暖和陪伴。但他取代不了血缘。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那个日期让她出生吗?”陆青远终于开口,声音没有平时的温和,也没有被揭露真相时的狼狈。只是一片平静的、没有伪装的陈述,“十月二十三日。万年前的同一天。”
李望舒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不是要刺激你。不是要让你愤怒。是因为那是她真正死亡的日期。”
陆青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那之前,她的残魂还在。我接住她的时候,她还在发光。可我重塑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开始消散了。不是被毒,不是被外力,是从内部开始崩解。她太小了,还没有成型,还不能独立存在于这个世界。她在母亲体内的时候是完整的,离开母体之后就开始消失。所以我必须选一个日期。不是随便哪个日期,是她开始消失的那一天。那是她的起点,也是她的终点。我只能在那一天让她重新开始。”
他停顿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变弱,西边的天泛出一层浅橘。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服务员开始往外收拾露天的桌椅。他还是没有看李望舒。
“你问她为什么怕我。不是因为我虐待她。是因为她知道我不是她真正的父亲。她一直都知道。从她学会说话,学会做梦,学会在梦里看见一片月光和一个金色的女人站在废墟两端。她画的画里不是我在中间,是你们。”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李望舒的眼睛。他眼里的温度还在,但那温度和之前所有伪装出来的温和都不一样。更疲惫,更真实,更接近某种他一直在抗拒、却终于没能藏住的东西。
“你说你不会伤害她。我相信。但你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她会伤害自己。她如果知道真相,知道她是钥匙,知道她活着是为了打开黑洞吞噬她的父母,她会选择死。我不想让她死。不管你怎么看我,不管你有没有资格在这里审判我,她是我养大的。我只想让她活着。”
李望舒看着陆青远的眼睛,半晌后淡淡的开口:“为什么?你是黑洞吗?”
陆青远愣了愣,然后脸上泛起了让人意外的笑意,只是他的眼神中多出了一些什么,但他没有回答,好似这个答案根本就不重要。
“好,我可以让你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