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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日尊的回忆

从医院回来后,李望舒把那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交给了王曦和。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母亲栏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又盯着出生日期——十月二十三日——看了更久。她没有问“你确定是这个日期”,因为她也是神,她的记忆不会出错。

万年前的同一天,她躺在血泊里,怀里抱着那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血肉。那是望月的忌日,也是小鱼儿的生日。陆青远选了这一天,不是巧合,是精确到时辰的算计。

她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然后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李望舒送她到楼下。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片刻,都没有开口。最后他伸手把她大衣领口拢紧了一点,说:“路上小心。”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他知道她不是在逃避,是有些事情需要一个人想清楚。他目送她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在路灯下又站了很久才转身上楼,他的住处是一座酒店。

王曦和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父母都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微光铺在玄关的地砖上。她换了鞋,走进卧室,没有开灯,直接躺在床上,衣服都没脱。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是日尊,按理说月光会压制她的神力,让她感到虚弱和不适。但今晚她没有抗拒。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对抗任何东西。累到闭上眼睛,任由月光把自己一点点浸透。

然后她开始做梦。不是在日族圣坛里被神力强行拉入的那种记忆回溯,也不是被外力侵入意识的那种被动窥探。只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人类女性在午夜时分做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上。不是云南的石碑山洞,不是津市的废弃足球场,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地方。地面裂成无数碎片,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天空不是血红色的,而是一片宁静的深蓝,像黄昏刚刚结束、夜晚刚刚开始时的那种蓝。她赤着脚站在碎石上,脚底没有被割破,石头是温热的,像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鹅卵石。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小女孩。她站在废墟中央,穿着那件粉色卫衣,扎着两个小辫子,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不是纯粹的银白色,也不是纯粹的金色,是两者交织在一起的、像黄昏时分天空边缘那种说不清是日光还是月光的颜色。

她背对着王曦和,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王曦和想走过去,这一次她的脚没有被钉在地上。她一步一步地靠近,碎石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小女孩没有转身,但发抖的肩膀渐渐平静了下来。她走到小女孩身后,蹲下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搭在她肩上。

小女孩转过身。是小鱼儿。但不是王曦和平时见到的那种小鱼儿,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没有被陆青远注视时的那种本能的畏缩,也不是在云南民宿里抱着画本跑来跑去的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眼前这个孩子,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银白和淡金交织在一起,像两条鱼在深水里互相追逐。那不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钥匙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知道自己是谁的灵魂。

王曦和的手开始发抖。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流转的、同时属于太阳和月亮的光,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忽然想起万年前。想起自己挺着肚子站在日族神山之巅,对着落日余晖说话。

那时候她每天黄昏都会做同一件事,一个人走到山顶,坐在那棵枯了又生的菩提树下,对着肚子里那团温热的小生命说话。

说今天日族发生了什么,说月族那个冷冰冰的男人又偷偷派人送了什么,说父亲对这场婚事还是板着脸,但昨天偷偷让长老带了一句“让她多吃点”。

她对着肚子说话的时候,小家伙偶尔会踢她一下。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她就会安静下来,像在听,像真的能听懂。

她想起李望舒。那时候他们还是秘密相见,两族的长老都反对这场结合,他们只能在黄昏时分,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月亮还没完全升起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在神山之巅见上一面。

有一次他来得比平时早,她还在菩提树下对着肚子说话,他悄悄走到她身后,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她吓了一跳,说你怎么来了,他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然后对着她的肚子说:“女儿,爸爸在。”

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只是凑巧。他愣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光。月皇望舒,掌管黑夜的真神,清冷、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在那一刻笑得像个孩子。

眼泪开始从她脸颊上滑落。不是梦里流出来的,是现实中。她躺在床上,枕巾已经湿了一片,但她没有醒。梦还在继续。眼前的小鱼儿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和万年前李望舒第一次摸她肚子时那个小家伙踢她的力度一模一样。她确定。不是巧合,不是幻觉,是那个孩子——是她。她就是望月。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万年前她中毒的那天,从寝宫的床上醒来,感觉到腹中那团小生命正在挣扎。不是寻常的胎动,是窒息的、痉挛的、濒死的挣扎,她调动神力试图包裹住孩子,但神力被毒侵蚀得只剩残絮,根本凝聚不起来。

她大声呼喊,但没有一个人来。日族的长老们被调走了,侍女们不知所踪。整个寝宫里只有她一个人,和肚子上越来越弱的动静。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身体里面。很轻,很细,像一根银丝在黑暗中颤了一下。

“妈妈,别怕。”

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在中毒的那一刻,在生命的最后几息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她说——别怕。她当时以为是幻觉,是濒死时大脑产生的自我安慰。

后来在万年的沉睡中,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声音,甚至不敢对自己提起。因为一旦确认那是真的,她要怎么面对,她的女儿在临死前还在安慰她,而她却没能保护她。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幻觉。她的女儿真的说了那句话。在万年前那个所有人都背叛她、所有力量都抛弃她的时刻,唯一站在她这边的,是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就已经被毒死的孩子。

她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月光还是那道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的泪痕上。她没有动,没有起身去拿纸巾,没有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出的那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还记得小鱼儿在机场那天,陆青远要接她回家,她把王曦和的手攥得更紧,说“我想跟曦和姐姐一起”。那时候她以为小鱼儿只是害怕陆青远。

现在她知道了,小鱼儿不是怕他,是认出她了。不是因为认出了日尊,不是因为认出了母亲。是认出那个在她还没出生时,每天黄昏对着肚子说话的声音。她记得。隔了一万年,她还是记得母亲的声音。

王曦和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她想给李望舒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描述这种感受。最后她只是打了一行字,很短,短到只有六个字。

“她说,‘妈妈,别怕’。”

发送。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住脸。窗外月亮正在缓缓西沉,天边还没有泛白。新的一天还没来。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会把女儿带回来。不是从陆青远手里夺回来,是从那个万年前就应该死去的命运里,把女儿活着抢回来。不是为了日月双神的荣耀,不是为了打败黑洞,不是为了弥补这万年的悔恨。

只是因为她是一个母亲。而她的女儿在临死前还在对她说——“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