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李望舒拿到小鱼儿出生证明复印件的时候,天刚下过雨。
医院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潮味。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护士长,戴着老花镜,一边翻找一边絮絮叨叨地回忆。
她说那年冬天很冷,她值夜班,一个男人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来办出生证明。没有母亲,没有家属陪同,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个婴儿不像普通孩子,眼睛会发光。
“不是那种反光,是真的发光,”老护士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带着一种时隔多年仍未能消解的困惑,“淡淡的,银白色的,像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我在这产房干了三十年,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她把档案盒推回铁皮柜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忽然轻下来。
“而且她一直在哭。不是饿了那种哭,也不是不舒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找什么人的哭。怎么哄都停不下来,一直哭到嗓子都哑了。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她哭的时候,那个男人就抱着她在走廊里来回走,也不说话,也不着急,就那么慢慢地走。走了整整一夜。”
李望舒把那张薄薄的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走出医院大门。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他站在台阶上,脑海里全是护士长最后那句话——“像是要找什么人”。他知道她在找谁。不是陆青远,不是保姆,不是一个能喂她奶水的母亲。
她在找另一个自己。残魂被撕成两半,各自塑成独立的生命,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在本能地寻找彼此。那种撕心裂肺的啼哭不是婴儿的任性,是一种比血脉更深的本能,她原本是完整的,却被分开了。
他回到车上,把出生证明重新掏出来,目光落在出生日期那一栏。十月二十三日。
他认得这个日期。不是因为这天有什么特殊的纪念意义,是因为万年前的同一天,日尊曦和躺在血泊里,怀里抱着那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血肉。
至阴之毒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她在日族圣殿最深处的寝宫里,一个人,用最后的力气护着腹中那团已经渐渐变冷的温度。那是望月的忌日。
万年前,他的女儿在这一天死去;万年后,同一个日期,他的女儿以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名字重新来到这个世界。
不是相近,不是巧合,是同一天。
陆青远选了这一天让小鱼儿以人类婴儿的身份降生。不是随机挑选一个方便的日子,不是巧合碰上了这个日期,而是精确对准万年前母亲中毒、胎儿死亡的那一个时辰。
这意味着他知道万年前那场惨剧发生的确切日期,精确到天,甚至精确到时辰。意味着万年前他就在现场,不是事后捡走残魂,不是在月骨碎裂后趁虚而入,而是从一开始就在。
在日尊的寝宫里,在月族圣殿的密室里,在决战时两军交战的战场上,他全程在场。
李望舒发动车子,没有立刻挂挡。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各种线索正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
万年前决战前夕,陆青远在哪里?他在月族圣殿密室里对着长老们跪拜的那个没有面孔的影子,是他本人,还是他操控的傀儡?如果那时候他已经潜伏在日月两族之间,为什么不直接吞噬他们?
一万年前的双神比现在更强大,但刚决战后的他们也是最虚弱的,为什么不在那时候动手?为什么要等?
答案在下一个瞬间浮上来。不是不能吞噬,是无法吞噬。刚同归于尽的日月双神力量已经消散殆尽,剩下的只是两具失去了大部分神力的躯体和沉睡的真灵。
而他要的不是尸体,是力量。要获得他们的本源力量,需要他们的神力恢复到巅峰——需要他们自己先苏醒,先恢复,先在漫长的岁月里重新凝聚那些散失在天地间的日月精华。
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趁他们沉睡时吞噬一切,而是让他们的真灵转世,让他们的力量随轮回缓慢恢复。他不是在等猎物,他是在等庄稼成熟。他等了整整一万年。
而这个日期,选择望月忌日作为小鱼儿的出生日期,不是纪念,不是仪式,是精确到这一步的计划。他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来查这份出生记录,知道他会看到这个日期,知道他会联想到万年前的同一天。
这不是隐藏,这是挑衅。让他知道一切,让他愤怒,让他失控,让他像万年前一样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而这一次,没有日尊跟他同归于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他把出生证明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手机。王曦和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是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没写具体时间,但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不是因为计划到了最后一步,是因为他怕再拖下去,他就不忍心了。”
他看完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日记里那些潦草的字迹在他脑海中重新浮现。那个女人,她说他后悔了,说他动摇了,说他在日记里写“我后悔了,但她已经叫我爸爸了”,写“我只是太孤独了”。
她把这些当作他的弱点。但现在他必须告诉她一个更冷的可能性,那些潦草的字迹也许是真的,但更可怕的是,也许全都在陆青远的计算之内。
一个活了不止一万年的黑洞,一个吞噬过无数世界的陨落真神,他太懂得如何精准地露出破绽给人看了。
他打下一行字:“出生记录拿到了。母亲栏空白。出生日期——万年前的同一天。他在万年前就在现场。日记里那些犹豫,也许是陷阱。他比你想象的要危险。他想让我失控。我不会。”
发完这条消息,他挂挡,驶出停车场。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开音乐,没有开窗,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车厢里回荡。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陆青远等了这么久,布了这么久的局,不会因为几页日记里的“后悔”就动摇。
他是想让王曦和看到那些话的。他想让她以为他有弱点,让她觉得可以利用他的动摇。但这份出生证明暴露了一切——连女儿出生的日期都要精确对准母亲的忌日,这样的人,每一步都是计算好的,包括他的“后悔”在内。
这种算计不是临时起意,不是走一步看一步,而是从万年前那个黄昏就已经开始。从他站在月族圣殿密室里对着那个没有面孔的影子,从他冲进日尊寝宫跪在血泊前攥住月骨盒子的那一刻,陆青远就已经算好了后面一万年的每一步。
不过,陆青远的日记还有另一个用处。如果那些话是故意留给王曦和看的,那么在陆青远的剧本里,他希望王曦和相信他动摇了。为什么?因为一个动摇了、犹豫了、后悔了的对手看起来更容易对付。
他希望他们放松警惕。可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假装中计,装作相信他动摇了,让陆青远以为自己的计划在顺利进行。这样他们反而能争取到更多时间。至少现在,主动权不再全在陆青远手里了。
车子驶进小区,他熄了火,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王曦和的回复。
“收到。你说得对,也许日记是陷阱。但有一句话他写不了假的。小鱼儿确实开始怕他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车门,走进楼里。电梯上升时,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护士长最后那句嘟囔,她锁档案柜的时候顺口说的,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也不知道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哭成那样,也不知道找没找到要找的人。”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站在电梯里,面对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狭小空间,很轻地回答了一句。
“还没有。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