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馆对峙那天算起,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李望舒没有联系王曦和,也没有主动提起那天两人之间的对话。王曦和问他谈得怎么样,他只说“再等等”。不是敷衍,是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陆青远那句“我只想让她活着”,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一个在万年前亲手挑拨日月决战、在万年后用傀儡追杀月族遗孤的存在,说自己唯一的念头是让一个孩子活着,这话本身就荒诞得像一个黑洞在说自己怕黑。可他忘不了陆青远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那种疲惫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把秘密压在心底太久、终于漏出一角的感觉,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又过了一天,陆青远主动打来电话。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有简短的一句:“小鱼儿想见你。”
李望舒握着手机沉默了半晌。“她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陆青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刻意压着音量,怕被谁听见,“但她画了一幅画,说要给那个叔叔看。她说的叔叔,是你。”
李望舒到的时候,小鱼儿正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她穿着那件粉色卫衣,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蜡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陆青远不在客厅,厨房里传来洗杯子的水声,他把空间留了出来。小鱼儿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没有叫“李叔叔”,也没有像在云南时那样怯生生地往后退,只是放下蜡笔,把画从茶几上拿起来,两只手举着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
画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边角有点卷,上面用蜡笔涂满了颜色——蓝色涂天,绿色涂地,黄色涂左边那个发光的大圆球,银色涂右边那个弯弯的月牙。
两个天体之间画着一个小女孩,圆脸,大眼睛,辫子一左一右翘起来,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拉着两个人的手——左边女人的手,右边男人的手。
女人的衣服是金色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间;男人的衣服是银色的,肩膀很宽,眉心点了一个小小的月牙。
李望舒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神力共鸣,不是因为残魂感应,是因为那个小女孩用蜡笔画出了万年前的模样——日尊的金光,月皇的银辉,还有她自己站在日月之间,拉着两个人的手。
她不可能知道。不可能记得。可她的画里,月亮的位置、太阳的颜色、小女孩站在中间的距离,和万年前他贴在曦和肚子上说“女儿,爸爸在”时想象过的画面一模一样。
“这是妈妈,这是爸爸。”小鱼儿指着画解释,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然后她指着中间的小女孩,“这是我。”
李望舒蹲下来,让自己和她的视线平齐。他指着画里那个眉心有月牙的男人问:“哪个是你爸爸?”
小鱼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食指,指了指画里的月亮,又转过身指向厨房的方向。李望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陆青远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有两个爸爸?”小鱼儿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想了很久的答案。
李望舒没有回答。因为他忽然看不清她了。不是神力出了问题,是眼泪。他是月皇,掌管黑夜的真神,活了不止一万年,上一次流泪是在京市高速路边的那片荒地上,抱着月族最后的血脉。
更上一次,是万年前跪在月骨前,把生命力一缕一缕注入那团即将消散的光。他以为自己的泪早就流干了。
可眼前这个小女孩指着画说“我有两个爸爸”,语气里的认真不是孩子的异想天开,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理解这个复杂到连真神都理不清的局面。
小鱼儿歪着头看他,忽然伸出小手碰了碰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哭了吗?爸爸说,大人哭的时候是因为心里下雨了。你的心里也在下雨吗?”
李望舒握住她的小手,摇了摇头。“没有。是晴天。”
就在这时,小鱼儿又说了一句让他心惊的话。声音轻快,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是爸爸说,如果你们来了,我就要跟他走了。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李望舒的手指在画纸上顿住了。“什么很远的地方?”
“不知道。”小鱼儿歪着头想了想,“他没有说。但他说,那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他一个人。”她的声音小下去,像是在回忆某个模糊的画面,“我觉得,那里很黑。”
厨房门口传来茶杯轻轻放在台面上的声音。陆青远没有走过来,没有打断他们的对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背影被厨房窗外漏进来的一缕阳光拉得很长。那道影子投在瓷砖地面上,一动不动。
李望舒把画重新折好,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他蹲下来,平视小鱼儿的眼睛,说:“这幅画,可以送给我吗?”
小鱼儿用力点头,辫子跟着一甩一甩的。“本来就是给你的。我画了好久,蜡笔都磨短了一截。”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爸爸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李望舒走出陆青远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京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月亮很亮,孤零零地悬在西边的天际线上。他站在楼下,把那幅画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
太阳,月亮,小女孩。两个天体之间那道细细的缝隙里,被她用银色和金色的蜡笔交替涂了好几层——不是随便涂的,是有方向的。银色从月亮出发,金色从太阳出发,在中间交织成一个极小的旋涡。
和她梦里那片废墟里渗出的暗紫色光芒完全不同。这个旋涡是暖的。
身后传来防盗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李望舒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陆青远走到他旁边,也仰头看着月亮。两个男人并肩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陆青远才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等了你很久。从她会画画开始,每一幅画里都有太阳和月亮。她问我,太阳和月亮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我说,快了。”
李望舒把画折好放进口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你要去的地方,她不用跟着去。”
陆青远沉默了。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她需要你们。我时间不多了。”说完转身朝楼门走去。
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比任何时候都疲惫,“那幅画——她画了三天。每一笔都在问你什么时候来。”
防盗门关上了。李望舒站在路灯下,把那幅画从口袋里又掏出来,借着昏黄的光看了一遍。太阳,月亮,小女孩。两个爸爸。
他忽然想起万年前跪在月骨前的那个夜晚,他对那缕残魂说:“爸爸会救你的。爸爸发誓。”
那时候他以为救她需要用自己的命来换。现在他才知道,不需要他的命,需要的是另一个男人用一万年的孤独来偿还一个不属于他的罪。而那个男人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两杯凉透的茶,看着自己的女儿扑向另一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