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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章 宿命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水榭里那微妙的压抑隔绝在外。阳光透过高窗的明瓦,在积着薄尘的书架和紫檀大案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空气里浮动着陈年书卷与墨锭特有的沉静气息。

林修远没去取什么书册,他转过身,面对神色仓皇的玄瑾,目光沉静,带着安抚的力度。

“王爷,此刻无旁人。究竟出了何事,让你如此惊惶?”

玄瑾卸下了最后一层强撑的镇定,急步上前,止不住地发颤:“先生,出事了!真的出事了!”

林修远见他脸色发白,手指都在不自觉的轻抖,心知非同小可。他上前一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玄瑾微凉的手背上,稳稳握住,声音放得愈发和缓:“瑾儿,别急。天大的事,总有解决的法子。你慢慢说,说清楚。”

手背传来的久违的熟悉包裹,让玄瑾狂跳的心稍定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思绪,眼神里的光依旧慌乱的闪烁着:“是钱禄……他、他找了我母妃!”

林修远眸光一凝:“钱禄?他如何能见到太妃娘娘?”

“他用我舅舅……用我舅舅当年的事威胁!”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肯定没安好心!母妃瞒着我去见了他,就在今日,说是出宫祈福,实则是去了城外的云栖寺!我……我逼问了母妃身边的人才知道的。”

他越说越急,逻辑有些混乱,“先生,钱禄前些天就找过我,说了些……说了些大逆不道、挑拨离间的话,我当时就觉不对,回来告诉了母妃。母妃当时脸色就很难看,叫我别再管此事,说她自有主张,还说要写信给舅舅,让舅舅自己去向陛下上表认错……可今天,她竟亲自去见了那老贼!”

“瑾儿莫急。” 林修远柔声安抚,“钱禄具体说了什么?关于你舅舅的事还有那挑拨离间的话又是什么?”

玄瑾定了定神,将那日钱禄府上陈年旧账、风雨欲来的暗示,以及那句“先帝当年,对您难道就真的没有过别的安排?” 还有后续关于根基动摇、同舟共济的言论,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关于舅舅沈云毅十年前工部亏空被钱禄按下之事,他也依据母亲所言,简要说明。

林修远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在听到“别的安排”四字时,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流。原来钱禄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从钱府回来后,太妃娘娘除了让你别管,还说了什么?她对此事,态度究竟如何?”林修远追问,握着玄瑾的手微微紧了紧,传递着力量。

玄瑾摇头,脸上忧色更浓:“母妃当时神色异常凝重,只叫我绝对不要再与钱禄有任何接触,也绝不能在陛下面前提起半句。她说沈家的旧债自己会处理,让我只管照顾好王府,看好宁儿……可今日她竟亲身涉险!先生,钱禄如此处心积虑,用旧案要挟,又用那般诛心之言蛊惑,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我……我……”

他眼神中满是无助和寻求肯定的渴望,仿佛希望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个不同的、不那么可怕的答案。

林修远迎着他惶惑的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这是要反。”

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玄瑾耳边,尽管他早有模糊的猜测,但被如此直白地揭露,仍是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先生!先生!” 他反手用力抓住林修远的手臂,攥的林修远生疼,他急急分辩,声音都带了哽意,“你知道的,我和我母妃,对那个位置……真的从无半点非分之想!宁儿还那么小,我们只求平安度日,绝无此心啊!”

“我知道,瑾儿,我知道。” 林修远任由他抓着,语气笃定地安抚,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轻轻拍抚他的手背,“陛下也明白。你们的心性,我们都清楚。莫慌。”

“那陛下……陛下那边……” 玄瑾最担心的便是这个,若玄钧真疑心他们母子有异动,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陛下若知母妃私下见了钱禄,会不会以为我们……”

“这个,我去说。” 林修远截断他的话,声音平稳,“你放心。陛下并非不明事理、猜忌无度之君。钱禄狼子野心,构陷攀咬,其心可诛。眼下最要紧的,是应对。”

他略一沉吟:“你需立刻给你舅舅传信,无论太妃娘娘之前有何安排,让他暂且按兵不动,更不要自行上表认罪。此时任何举动,都可能被钱禄利用,或引发陛下更深疑虑。一切,待陛下定夺。”

玄瑾连连点头:“好,我回去就办。”

林修远看着他,满目担忧:“还有……瑾儿,此次秋狝,你万不可携王妃与世子同去。”

玄瑾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色更白:“先生是说……秋狝场上,他们可能会……”

“只是以防万一。” 林修远没有将话说透,“围场非宫禁,人多眼杂,变数丛生。钱禄既已走到这一步,恐有狗急跳墙之举。你要有准备。” 他注视着玄瑾的眼睛,轻声问,“瑾儿,若真如此,你……怕吗?”

玄瑾胸膛起伏,初时的惊惶在林修远沉稳的目光中渐渐沉淀。他想起娇妻幼子,想起母亲,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

“我不怕自己。我只是怕……怕母妃她……” 他声音低下去,满是痛苦与困惑,“万一,万一母妃真的被钱禄那些话蛊惑,觉得唯有……唯有那条路才能保全沈家、保全我们,那可怎么办?先生,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您和陛下……您和陛下情谊最深,您的话陛下肯听。您替我、替母妃剖白,我们当真绝无二心啊!”

林修远思忖半晌,终是温声道:“瑾儿,眼下切勿自乱阵脚。太妃娘娘历经风雨,心思缜密,行事自有她的分寸和考量。或许她正是为了稳住钱禄,探其虚实,才冒险一见。未必就如你所想那般。”

他手上加了一份力:“陛下那边,我自会去说。你回去后,一如往常,照顾好府内,约束下人,莫要露出异样。其余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交给我,也相信陛下。”

玄瑾望着林修远清俊沉稳的面容,似又回到三年前,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是那眸光变得比往昔更为沉寂有力。玄瑾狂跳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他重重点头,将所有不安与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之人身上。

“嗯,我都听先生的。”

林修远将心神不宁的玄瑾送至清宴阁门口,细细叮嘱了随行的王府长随几句,目送着那辆承载着无尽惶惑的马车驶入宫道深处,直至消失在朱墙碧瓦的拐角,方才转身回到水榭。

水榭内,玄钧仍坐在原处,指尖拈着那枚黑子,对着棋盘上一处劫争似在细细推演,身姿比林修远走前还要慵懒几分,半倚在紫檀木的棋枰上,透着一股居家般的闲适姿态。听到脚步声,他未抬头,只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声音带着些许戏谑:

“出什么事了,二哥如此惊惶?看见我跟要吃了他似的。” 他这才抬眸,眼底映着窗外粼粼的水光,笑意清浅,“朕很可怕吗?”

林修远在珠帘边驻足,静静地看着他那俊秀的面庞。

可怕吗?

单论那副继承了宁妃的清艳、又糅合了帝王威仪的俊朗面容,眉宇舒朗,唇角常噙着三分似有若无的温和笑意,与那满含温情的清亮眼眸,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如玉君子,与可怕二字着实相去甚远。

可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皮相。

是那日益深重也无需疾言厉色便能令人窒息的帝王威仪;是谈笑间翻云覆雨、将人心与局势尽数纳入掌中的精准掌控;是那份于温情表象下,冷静乃至冷酷地衡量一切、包括至亲情感的帝王心术。

遥想当初,孤僻的玄钧在众皇子中只与玄瑾最为亲密,可如今……

林修远叹了口气,撩起衣摆,在玄钧对面原处坐下,指尖轻拂过光滑的云子。

“玄瑾性子懦,经不得吓。今日贸然闯宫,已是失仪,陛下宽待着些。”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玄钧手中棋子“嗒”地一声轻敲在棋枰边缘,嘴角勾着一抹笑意:“朕待他还不够亲厚?留京不就藩,享亲王尊荣,天伦之乐,让他做一位闲适王爷,朕倒想和他……换换。”

林修远沉默片刻:“陛下明知,那并非臣本意。”

“嗯。” 玄钧从善如流地颔首,将棋子“啪”地落定,吃掉白棋一小片,这才好整以暇地望过来,目光清亮,带着纯粹的求知欲,“所以,究竟是何事?总不至于是宁儿病了?那也该找太医,或直接求到朕跟前。总不能是……” 他拖长了调子,眼中掠过一丝锐光,“钱禄那老匹夫,逼着他谋反吧?”

林修远眸光沉静地回视:“陛下似乎早已知晓?”

玄钧浑不在意地靠回软枕,指尖在几案上轻点:

“张烈前几日来报,说在钱府附近见到二哥的车驾。二哥素来不理会朝政,更与钱禄无甚私交,这个敏感时候去探病……”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除了被那老狐狸拿捏住了什么把柄,威逼利诱,朕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

他侧过头,饶有趣味道:“不过朕倒是好奇的紧,他拿了什么,能让二哥这般坐不住,竟寻到先生这里来。”

“当然了,朕只是猜测他去找二哥威逼,倒没想到,他真敢把主意打到谋反二字上。看来,是朕小瞧了他的狗胆。”

林修远微微颔首:“臣也是如此推测。只是不知,陛下是如何安排的?”

玄钧笑了笑:“先生先说。二哥到底跟你吐露了些什么?”

林修远看着他不答。

“陛下已经准备了杀局。”

玄钧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只是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把玩着。

“陛下,荣亲王府是无辜的。”

玄钧浑不在意:“他若不动,朕,必不追究。”

林修远追问:“陛下此话当真?”

玄钧笑得狡黠:“朕何时骗过先生?”

林修远提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一些,他缓缓松了口气。

“那……淑太妃那边……”

“那就要看她,怎么选了。”玄钧语气淡然,“是选儿子、孙子,和沈家满门的平安,还是选钱禄许诺的、镜花水月的从龙之功。”

“陛下认为,钱禄会如何反?”

玄钧沉吟片刻,指尖在棋盘上虚划了几条线:

“沈家手中,有一部分京城卫戍和巡防营的人脉旧部,虽不直接统兵,但影响犹在。钱禄若想成事,必借沈家之力调动兵马。硬闯宫禁是下下策,成功率极低,且难以遮掩。朕想,这次的地点大概率在宫外。”

“而秋狝在既,人杂事繁,又远离宫禁规矩束缚,在合适不过。他便可打着清君侧、正国本的旗号,发动一场政变,只不过由头么,朕委实猜不到。”

他转向林修远,目光如星,“先生可有何见解?”

林修远听着听着忽而问道:“陛下既前几日就已知晓此事,为何不直接下旨,拿了钱禄?”

玄钧闻言,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先生何必明知故问”。

林修远与他对视片刻,心下已然明了。

不拿钱禄,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因为,玄钧想看看,在钱禄的蛊惑和威胁下,是否有人会同钱禄一样也有反心。

林修远眉间倦色更深,一股寒意将他席卷,这无尽的权谋争斗,能将一个赤诚的少年异化成嗜血的凶兽。

那个他最想保护的,付诸一切也想守护的赤诚少年已然不再。

终究还是……败给了宿命……

他闭上眼,最后叹息一声。

“此去秋狝,凶险异常。钱禄已是困兽,行事必不择手段。陛下万不可因成竹在胸,便掉以轻心。一切安排,务求周详;一切考量,皆应以陛下圣体安危为上。这非独为陛下,亦为江山社稷。”

玄钧听出他话中真切的担忧,脸上的算计稍稍化开,暖意回流。他伸出手,越过棋盘,轻轻覆在林修远置于膝上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先生放心,” 他声音柔和,“朕自会小心。这局棋,朕盼了许久,不会在收官前出差错。况且……”

“有先生在侧,朕心甚安。”

林修远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看着玄钧眼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回纵横的棋盘之上。

“臣,谨记。”

黑白双子,纠缠厮杀,一如这即将到来的秋狝之局。而执子之人,已各就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