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阁水榭,午后日光穿过湘帘,在光洁的檀木棋盘上投下斑驳光影。黑白双子错落枰间,棋局正处胜负处,黑白纠缠,不死不休。犬牙交错,伏兵暗藏。
林修远执白,指尖拈着一枚温润云子,目光落在棋盘一处看似平静的边角,实则心念电转,思索的却不完全是棋路。他刚刚落下一子,看似寻常,却悄然加固了一条隐形的联络。
坐在他对面的玄钧,刚处理完朝务,着一身家常的玄色暗纹常服,斜倚在他对面,眉宇间还残留着淡淡倦色,眼神却明亮。他审视棋局片刻,嘴角微扬,落下一枚黑子,直刺白棋看似厚实的中腹。“先生这手玉柱,守得稳健,可朕总觉得……意在沛公?”
林修远抬眸,与他视线一碰。
“陛下圣明。”林修远声音平和,“玉柱需立,根基更要稳。谢家旧案,经年尘封,牵涉广布,确需雷霆手段,亦需万全之备。陆英日前禀报,永宁坊那处暗仓流出的东西,最终进了几个地方,其中两处,与钱禄早年门生故吏关联甚密。藏匿转移赃物、洗脱痕迹的路径,已大致清晰。相关人证、物证所在,也已记录在案。”
玄钧指节轻叩棋盘边缘,发出笃笃轻响,眼中锐光一闪:
“好。账册、证物、关键经手人的口供链,务必扎实。此次,务必将其连根拔起,不容半分转圜。”
“不过,眼下秋狝在即,仪程已定,各部忙碌。此时大动干戈,恐生变数,反搅了局面。待秋狝回銮,诸事安定后再行收网,方更为稳妥。先生以为如何?”
林修远沉思着摩挲着棋子,目光落在棋盘黑子大龙上,神色担忧。片刻,他忽然开口:“陛下已想好,届时如何翻案了吗?”
玄钧不假思索:“自然。此案牵连甚广,需在朝会上公议,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明发上谕,公告天下,为谢氏满门昭雪,追复原职,厚加抚恤。相关构陷、贪墨、枉法之人,一律严惩不贷。这是朕答应你的,亦是朝廷法度该有的清明。”
林修远静静听着,等他说完,缓缓摇了摇头,抬起眼,目光清湛地望向玄钧:“臣指的不只是谢家案。”
水榭内,仿佛连穿堂风都静了一瞬。蝉鸣在远处聒噪,越发显得此间寂静。
“臣指的是,”林修远一字一句,“苏家案。”
玄钧捏着黑子的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未落。他看见林修远眼中那种近乎悲悯的理解快要溢了出来。
“……修远的意思是,这次一并翻了?”
玄钧的声音低了下去,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像后靠,陷入沉思,“朕……不是没想过。母族之案,关乎天家颜面,更是先帝御笔钦定。谋逆二字,如山之重。若贸然推翻,恐非议鼎沸,动摇的不仅是先帝声誉,更是……皇权本身的威严。朝中那些恪守‘子不言父过’的老臣,天下那些视君父如天的士子,怕是不会轻易放过……”
他眉头深锁:“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借谢家案重审之机,以‘拨乱反正、肃清朝纲’为名,将两案并查。谢家案证据确凿,可作突破口,牵引出当年构陷连锁,或可间接为苏家辩污。只是……”
他叹了口气,“孝义二字,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坎。需得有足够分量的理由,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林修远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与挣扎,心口微微刺痛。
他知晓玄钧对其先帝复杂的情感,有隐忍,有疏离,更有那深埋心底,源于生母遭遇与自身被迫感恩的恨意。提出翻苏家案,无异于逼玄钧去亲手撕开那道最血淋淋的伤疤,还要在撕开的同时,为先帝的过失寻找体面的遮羞布。
“臣……倒有一法,或可一试。”林修远的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
“哦?先生请讲。”玄钧目光灼灼看来。
“拨乱反正,固然名正,然针对先帝确有可能引来非议。若换一个说法呢?”
林修远指尖的白子轻轻点在棋盘天元之位。
“子承父过。”
玄钧瞳孔微缩:“子承父过?”
林修远颔首,目光不避不让,
“陛下可于朝堂之上,御笔诏书之中,公开表示,对谢家冤案深感痛心与惋惜。继而,表态‘不讳先帝之失’,承认当年或有误判疏漏之处。而后,陛下以新君之身,天下君父之责,亲自承担起弥补之责,为冤者昭雪,惩处真凶,厚恤遗属。如此,既彰显陛下不掩父过、襟怀坦荡之明,更凸显陛下勇于担责、匡正谬误之德。于孝道,您是承父之志,整饬纲纪;于君道,您是继往开来,廓清寰宇。”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语气复杂:“只是此计……难免要让陛下,受些委屈了。”
这委屈,便是要玄钧公开承认予他和他母亲无尽屈辱的恩赐乃是他父亲的过失,还要以承担的名义,将这苦果默默咽下,甚至要表现出一种顾全大局的宽容。
这对恨意深藏的玄钧而言,无异于另一种煎熬。
然而出乎林修远意料的是,玄钧此刻反而是神采奕奕,那清逸面庞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他抚掌笑道:“妙极!”
林修远一怔,困惑地看向他。
玄钧迎上他疑惑的目光,笑容扩大,带着近乎顽劣的锋芒:
“先生此法,岂止是妙,简直是……深得朕心!”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却又透着快意,“子承父过?好啊!他人都死了一年了,还能拿朕怎样?这过,朕承了!不仅要承,还要承得天下皆知,承得光明正大!”
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积郁已久的恨意与不甘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不是最爱惜羽翼,最讲究天家颜面,最擅长用仁君、慈父的面具施舍恩典、掌控一切吗?朕这次就要亲手把他这张仁君假面撕下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当年的决断,造成了怎样的冤屈!朕以新君之身,担他的过,正他的误,这是孝?”
他冷笑一声:“不,朕偏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拨乱反正,什么才是君王该有的担当!一年前他加诸朕身的屈辱,朕便以此,连本带利,一并还了!”
他的话语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道颠覆性的诏书颁行天下时的场景。
那不是简单的翻案,那是一场对先帝权威的公开审判,一次对自身屈辱的彻底清算,更是他挣脱施恩阴影、真正树立自己绝对皇权的宣言。
林修远看着眼前陌生的玄钧,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心头越来越重,泛起细密的痛楚,甚至让他忍不住战栗。
最坏的想法应验了……
果然,那件事……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始终深在玄钧心底,表面了无痕迹,甚至以为早已过去。可自己当年的“算计”,终究是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口。那伤口非但没愈合,反而在悄然溃烂,经年累月。
如今这子承父过之策,看似为解决苏家案寻得了出路,又何尝不是给了玄钧一个释放心中黑暗火焰的借口?
这火焰能焚毁旧日的枷锁,也可能灼伤他自己,甚至……燎原失控。
自己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还是当年那一步便是错呢?
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已然失语,最终他缓缓垂下眼睫,正心绪纷乱间,玄钧已从激越中稍稍平复,眼中光彩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深沉的算计:
“不过,先生提醒的是。此事须做得周密,昭雪是真,立威也是真,但分寸拿捏至关重要。既要撕开旧疮,又不能令朝野认为朕是翻脸无情、否定先帝一切的昏君。这子承父过的诏书如何措辞,时机如何选择,昭雪之后的抚恤如何彰显皇恩,都需细细斟酌。等秋狝之后……或许正是时机,到时候先生与朕一同商议。”
就在这时,水榭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凝气氛。守在廊下的曹德顺低声禀报:“陛下,林大人,荣亲王在外求见林大人。”
玄钧与林修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休沐之日,玄瑾不经通传,直接找到皇宫西苑来寻林修远?
“请皇兄进来。”玄钧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平日的温和神色,淡淡道。
珠帘轻响,玄瑾步履匆匆而入。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本是清雅的颜色,却因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躁和略显仓促的步伐,显出了几分慌乱来。
一进水榭,他首先看到的便是好整以暇的玄钧,他慌忙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飞向一旁的林修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玄钧抬手免了他的礼数:“皇兄不必多礼。今日休沐,皇兄怎有闲暇来此寻先生?”
玄瑾额角似有薄汗,他不敢直视玄钧,只对着林修远的方向,声音有些发干:“臣冒昧前来,打扰陛下与先生雅兴,实是有…些要紧事,想请教先生。”
林修远见他如此惊惶,言辞闪烁,他看了一眼身旁温和的玄钧,淡淡开口:
“王爷可是为了上回提及的那卷前朝水经注疏的校勘本?王爷上次说有几处疑难,我恰好在书房寻到了一册可能有所助益的笔记,本想这两日给王爷送去,不想王爷亲自来了。”
他起身,对玄钧微一躬身:“陛下,容臣暂且告退,去书房为荣亲王取来书册。”
玄钧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随意地挥了挥手:“去吧。皇兄既是有学问上的急事,先生自当先为解惑。朕正好再琢磨琢磨这局棋。”
“谢陛下。” 林修远行礼,随即对玄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王爷,请随我来。”
玄瑾如蒙大赦,忙跟上林修远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