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天高云淡,金风送爽。京畿以北二百里的皇家围场,正是草木丰茂、猎物膘肥的时节。连绵起伏的丘陵草场披上了深浅不一的黄绿锦衣,其间点缀着些许如火如荼的红枫与金黄银杏,在湛蓝如洗的天穹下,铺展成一幅辽阔而绚烂的画卷。远处山峦层叠,近处溪流淙淙,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干草的清新气息,间杂着远方隐约传来的鹿鸣马嘶。
天子銮驾暨随行宗室、勋贵、文武重臣的车马队伍,绵延数里,浩浩汤汤的抵达了皇家围场。身着明光铠的御前侍卫与京营精锐骑兵盔明甲亮,执戟持旗,分列于御道两侧,肃穆无声,唯有马匹偶尔的响鼻与盔甲兵刃折射的秋阳冷光,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武备的精良。各色仪仗、伞盖、旗锣,在秋风中招展,色彩鲜明,秩序井然。
鼓乐声中,玄钧步下御辇。
他今日身着一身玄色织金云龙纹箭袖骑服,外罩同色绣金蟠龙纹的皮革软甲,腰束镶玉革带,足蹬玄色鹿皮靴。墨发以金冠束起,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深邃。这一身装束少了几分平日在宫中的雍容沉稳,却还回许多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英挺锐气。他立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浩大的围场与恭迎的臣工。
林修远跟随在玄钧身侧略后半步之处。他亦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浅杏色窄袖锦袍,外罩一件同色比甲,腰间束着素色腰带,越发显得身姿挺拔,飘逸出尘。他神色平静,眸光清淡,仿佛周遭的煊赫喧嚣皆与他无关,只是安静地立于帝王之侧,如同一方温润的玉,静置于锦绣堆中,却让人无法忽视。
御驾之后,宗室勋贵的车驾依次停下。
荣亲王玄瑾独自下车。玄瑾穿着亲王规制的秋香色骑射常服,面容温润,康王玄烨从旁的车架上利落的跳了下来,一身宝蓝色团花锦绣骑装,就藩一年,到让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圆润些许,他看见玄瑾自然的走了过来。
热络的上前拍了拍玄瑾的肩膀,“皇兄,今儿怎么没见皇嫂一同前来?”
玄瑾僵了一瞬,躲开他的手,“入秋了,宁儿着了风寒,你嫂嫂在家照看,不得空。”
玄烨笑道:“风寒?这借口……皇兄,该不是又和嫂嫂拌嘴,嫂嫂恼了,不肯陪你出来吹这野地里的风吧?”
玄瑾眉头一蹙,侧过脸,望向远处正在整理马匹鞍鞯的侍从,语气平淡:“你既已就藩,心思当多放在封地政务民生上,少打听这些内帷琐事。”
“嘿,”玄烨浑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挤了挤眼,“皇兄教训的是。不过嘛,今日既然出来了,松快松快总行。你看——”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御驾所在的方向,“陛下今日,瞧着兴致不错。咱们兄弟,是该好好松快松快。”
玄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玄钧已在一众侍卫、内侍簇拥下,走向围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那高台以原木搭建,覆以明黄帷幔,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大半个草场。林修远并未随同上台,只静立于台侧一株叶色金黄的银杏树下。
“哎!皇兄你瞧”玄烨再次拍了拍玄瑾,用嘴努了努方向,“那个不是钱尚书吗?怎么不过一载,瘦的那样厉害?是害了病了?”
玄瑾无奈解释道:“已经不是尚书了,现在是太子少保,光禄大夫,前段时日确实是病了。”
“那他怎么今日来还,不在府中养病,跑这等地方来,不怕给他老骨头颠散架咯?”玄烨讪笑道。
玄瑾:“礼部名册上有他,那是天恩,他能不来么。”
玄烨目光转了一圈,又有新的发现,“欸?那个、陛下身边那个、叫什么来着,林……”他仔细思索,“噢!林修远,不是被父皇给送去皇陵了吗?”
玄瑾向林修远方向看去,神色添上一分忧愁,他简单回答,“被陛下召回了。”
玄烨有些吃惊:“还能这样?!”
他贴近玄瑾两步,压低了声音道:“我怎么记得陛下之前与那林修远有嫌隙来着,如今这……”
玄瑾皱眉低声警告:“陛下圣心岂非我等可揣度的,莫要生事。”
玄烨倒是不以为然,他见玄瑾神色忧愁,与自己对话又兴致缺缺,开始环顾四周自顾自的找起乐子来。
高台之上,玄钧已发完致词,目视着台下,随行的宗室子弟、年轻勋贵、以及精选出的善射将士已按序肃立,人人屏息,天地间一时只闻猎猎旗风与草叶摩挲的飒飒声响。
片刻,玄钧清朗的声音响起:“秋高气爽,正是弓马娴熟、效法先祖骑射尚武之时。”
“朕继位以来,首次行秋狝之礼,一为不忘根本,二为习练武备,三亦是与宗亲臣工共览山河,亲近自然。望今日围场之上,各展所长,不负良辰。然,猎杀有度,不伤幼孕,不扰民生,此乃祖制,亦为仁心,诸卿共勉。”
“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众人齐声应和。
玄钧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紧张、或跃跃欲试的年轻面孔,最后,若有似无地扫过玄瑾与玄烨。
礼仪官适时高唱:“吉时已到——请陛下行首射之礼,以启秋狝!”
玄钧从内侍手上接过金漆大弓,他左手握弓,右手食指与中指拈起那支朱金礼箭,动作流畅自然。
搭箭,扣弦。
他目视前方,将弓拉的如满月,弦丝发出轻微的嗡鸣。他下颌微收,顺着箭杆,投向远处的靶心,神色专注,仿佛周遭一切人声、风声都已远去,天地间只剩他,手中的弓,与目光所及的猎物。
“嗖——!”
箭矢破空而出,金镞朱羽的箭矢化作一道流光,撕裂秋日的空气,以决绝的姿态离弦而去。
百步外,箭靶中央传来一声清晰的闷响。
短暂的寂静。
随即,观猎台上,台下远处,轰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好!”
“陛下神射!”
“天佑大齐,武运昌隆!”
声浪如潮,席卷过秋日的原野。宗室勋贵们面露赞叹,玄钧将弓交还侍卫,转过身,面对山呼海啸般的颂扬,脸上露出往日温和的笑意。他抬了抬手,欢呼声渐渐平息。
“朕,开此一箭,愿今岁秋狝,诸卿各展所能,不负秋光,亦不负我大齐尚武强兵之祖训。”
“开始吧。”
“呜——呜——呜——”
号角长鸣,苍劲雄浑,撕裂了秋日的宁静。紧接着,沉雷般的战鼓擂响,一声声,撞击在每个人的胸膛。数队身着轻甲、背负箭囊、矫健如豹的御前骁骑,如同玄钧那只离弦的箭,从不同方向策马奔出,没入深浅不一的草木之中。将山林草甸间藏着的猎物驱赶至预定的围猎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