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边上有一对小夫妇，互相抱着，依偎着，远远地看着出手的慕初尘与南俞。最后害怕地闭上眼睛，浑身颤抖。
祭无言并没有想跟他们抱团取暖的意思，但是，他看着那两个人，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按照道理来说，这种深山老林满是瘴气，而瘴气本就有毒，更别提妖物混迹其中，这两个人即使是误入，但凡人之躯，又是如何能撑到向人呼救？
他这般想着的时候，一丝黑气就从他们二人的脚底钻了出来。
祭无言先是怔了下，然后抱手：准备看戏。
谁知道，那一对夫妇忽然转身，面朝自己。
被两道冰冷眼神注视后……不妙。
果然，其中那个女子突然五指成爪，凌空而起，冲向祭无言。
“看来这三个，就你最好对付啊。”
那女子仿佛在喃喃，但祭无言听了很不是滋味：倘若本尊修为还在，你特么死千遍万遍都不够！
当然，今非昔比，他如今也只能干看着。
可是他怎么能死呢，怎么可以比慕初尘先死！
所以他立马抱住树，跟这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玩起捉迷藏。
然而，凡人之躯永远快不过妖物，他才转个身，就被这玩意掐住了脖子，双脚腾空，后脖掼在树上。
他眼前一阵发黑。
女子凑近他，眼珠子瞪得很大，异常的大，眼白布满红色的血丝，祭无言能从空洞洞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就在她抬手之时，他狠狠闭上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字：“……慕，初尘……”
“刷”
眼睑之外，闪过一道强光，携带盛人灵气。
与此同时，脖子间的手一松。
他那条弱不禁风的胳膊被一只手提了起来，勉强撑着他站稳。
鼻尖再次浮起一股熟悉的冷香，不用抬眼，他都知道是慕初尘。
祭无言心中并无劫后余生的喜感，不知为何，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天行山，天行山，天行山。
他摸着慕初尘那颗小脑袋，爽朗得哈哈作笑：“那等初尘长大了，就保护师尊吧。”
他实在不记得慕初尘是怎么回答自己的了，是点头，还是说好，还是做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说“一定”？
总之，脑海在飞速地闪过画面，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叠过来，压得他心口疼。
心口一疼，脑子混沌，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开了慕初尘拉着他胳膊的手。
慕初尘显然没有遭受过此等待遇，他就站在旁边，凝眸看着他，手中的剑，还在泛着灵光。
祭无言往后退了一步，垂下头，并不想作解释。
所幸南俞飞身过来，打破了死一样的沉寂：“师尊，我解决了。”
他指的是那对夫妇的另一个人。
慕初尘淡声嗯了句，然后将剑收进了剑鞘。
袖微动，便连着剑鞘，消失在了他的手中。他道：“此地阵法已破，下去看看。”
祭无言慢慢跟上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个妖窟，被外头的阵法隐藏得很好。
不过阵法破，上头的障眼法罩也就破了。窟洞很深，从里头还吹出凉丝丝的风，好生幽冷。
祭无言当即抱住这副没用的身子，打了个寒颤。
南俞：“无能者……”
祭无言：“便只能依附他人？”
南俞：“……”
祭无言：“哎呦我说师兄，能换个道理说吗，我都能倒背如流了，听也听腻了。”
南俞：“哼。”
两个人拌个嘴的时候，慕初尘已经解决了守着洞口的那两个邪物。
凄厉的惨叫过后，最后一道结界告破。炸碎的气流哗地涌过来，掀起几人的长发与长袍。
只见慕初尘抬手，手心便立马蹿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一片昏暗中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晕。
它仿佛有灵识一般，左右摇曳，最后竟跳到了空中，化作了一条长长的流星尾巴，往一个方向而去。
南俞看着：“那是……”
祭无言沉了声音：“引灵咒。”
引灵咒，无论那灵识是妖是魔，无论是在天涯还是海角，只要将它身上的气息收集起来，念动法咒，燃成一片魂灵，就能通过这片魂灵，找到它。
可是此咒……
南俞：“你怎么知道？我怎么从未听过？”
祭无言没说话。
——曾是魔教术法。
也难怪了，慕初尘竟敢直接带着他们寻过来，一路，竟如此顺利。
南俞：“发什么呆？”
祭无言随口道：“书里看到的。”
南俞：“什么书？竟还有我没看过的书？”
祭无言瞥他：“自然，此书乃是藏书阁一大**，我偷偷摸摸爬进去，好不容易才翻到的。”
“你……”南俞脸色顿时一变，拂袖道：“哼，枉为青穹……”
祭无言可没听他说完，抱着手屁颠屁颠地跑到慕初尘身后跟着。
南俞把着剑，在他背后脸色铁青。
洞口并不大，但走进去，就是别有洞天了。
只见深处，有一方冰色寒潭。潭面平静如镜，泛着冷光，还冒着白色的雾气，乍一看，还觉得如置仙境，可倘若朝它走近一步，便能察觉到强盛的魔气。
这魔气浑厚混浊，可不似潭水洁净，假设有人靠近，是要分分钟被削了脑袋的。
身高不够，祭无言踮着脚，想看看那冰冻的潭面下有什么。
绝对有什么。
但白雾跟腾起的云雾一样，变幻无常地卷动着，把那里糊成一片，朦胧得根本就看不清楚。
“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三人周遭响起尖细的笑声。
笑的人是个女人，笑得很癫狂，却没有放荡不羁，也没有媚人心魄，反倒是一种凄厉的笑，报复的笑。
祭无言捂了一下耳朵。
寒光闪烁间，他们头顶卷起黑气，黑气在洞顶盘旋，勾勒出了一个身影。
祭无言腰间的那块愣木头忽然动了动。
“是魅娘……”
木头里传出一个呆呆的声音，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祭无言的皮肉发声出来的。
他抬首，果然，黑气落尽，一道虚无的身影在空中现形。
时隔十年，她模样真是变了好多。肤色灰白，毫无血色，就连一贯水润的眼睛，都失去了光彩，纵使五官精致，也难抵她身上死人的气息。
本该如三月桃花般娇嫩的唇瓣，此时，也只是一片殷红，如饮血一般的红。
“我终于等到你了。”
“慕初尘。”
她突然唤他。
“慕初尘。”
她再唤他。
“初尘。”
“阿尘。”
一声比一声温柔，可她的目光，一寸比一寸阴冷。
南俞：“你这妖物好生大胆，竟敢……呃！”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力度大得惊人，他一时竟无法挣脱，就连周身灵力都仿佛被什么封印住了，无法运转。
忽地，双脚悬空，他就被无形的几度拉向了魅娘。
她那双玉手，早已枯瘦成柴了，经年未修的指甲变成了灰黑色，锋利的指甲缓缓刺进南俞的皮肉。
“嗡——”
一道凌人灵气朝她扫出，毫不留情。
魅娘却只是笑了一下，扔开南俞，霎时化作一团黑气消失。
再出现，已经闪现到了慕初尘的身前。
她五指成爪，直逼要害，而他立马抬剑，横在二人之间。
魅娘的眼睛里布满沧桑，闪烁着嗜杀的红光：“十年了……”
“整整十年，慕初尘……你究竟有没有心！”
她发力间，慕初尘同时出手将她拍开，抽身二指并拢迅速抚过剑锋，霎时，浩瀚灵海自他脚下铺开，澄澈的灵力逼得再度飞身过来的魅娘不得不收手，再次化作一团黑气躲闪，最终飞回洞顶。
玄色的长袍坠地，袍尾的红色彼岸花图腾若朱砂殷红，似鲜血一般流淌。
她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嫌弃地看着指甲上残留着的南俞的鲜血，最终，摸出一方帕子，细细擦拭。
祭无言目光，始终落在她手中的东西上。
时隔多年，他也快忘记慕初尘当年赠她这当方帕子作为及笄礼的情形了。
他如今也只记得，帕子的右下角，大概是拿金线绣着一个“月”字。
那是魅娘曾经的名字。
慕初尘显然也看到了，他瞥了眼早已昏死过去的南俞，闭了闭眼，终是唤了一句：“……阿姐。”
这声阿姐，穿过十年岁月，却再难初心如旧。
魅娘怔愣过后，突然癫狂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嘶吼：“闭嘴，闭嘴，你不配——！”
她灰白的脸颊上，缓缓蜿蜒下来两道血泪。
最终，她的动作慢慢小了下来，但唇畔，勾起了一抹笑。
越笑越大，却是指着慕初尘，对着寒潭笑。
“尊上，尊上。”
“你听见了吗，这个白眼狼，竟然还敢唤我阿姐，他怎么配，他是不是该死，该死——”
祭无言血液凝固呆住时，她倏然暴起，五指成爪，丝毫不顾慕初尘周身灵光，仿佛不要命了似的朝他冲过去。
但看慕初尘面色如常，冰冷如霜，一垂眸，手心的剑便被灌上灵力，化作强盛的剑气，呼啸着，朝她而去。
“阿姐，你忘了。”
他在风声中，慢慢说着。
“阿尘，早已入元婴之境。”
“再不能与你同当初那般，把酒，试剑……”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锋刃已经穿透了魅娘的小腹，将她击落。
伴随巨响，再见剑光幻形，她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她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却目无焦距，只能看着慕初尘步步朝自己走近，拼了命地爬动四肢，蠕动身体，是想逃离。
慕初尘仿若悲悯地轻叹一声，白袖微扬，那柄长剑，便在她身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