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慕初尘的目光中，她慢慢翻过身，艰难地朝寒潭爬去。
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再难发出字音。
可她喊的，再如何辨别，都是气音二字：“尊上……”
寒潭卷起的魔气，立即将她伸过去的那只手，凌空削去。
她却仿佛没有感觉，踉跄地爬起来，往前一扑，将自己扎入了那道魔障，最终，无声无息，只在一瞬，化作了齑粉。
风，人，血。
祭无言站在那里，却只能徒劳地看着这一切，袖下的手，攥紧，又放开。
腰间的木留在呜呜咽咽地哭着。祭无言觉得，他也该哭上一哭才是，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只能血液冰凉，双目冷冷地看着慕初尘转身，看着他垂首望向那片寒潭。
只见他挥手，魔气嗡嗡震动，再随着他一个甩袖的动作，黑气立马被拂开，一个法阵，在寒潭周遭，慢慢显现。
因为刚刚得到献祭，法阵还呈一种血红色，闪烁着暗黑的红光。
祭无言瞧了一眼，便愣住了。
返生还魂，以生灵为祭，逆天道，叛三界。那么里面……
白雾被慕初尘扫开，最后一层面纱也被揭开了。
是他的尸首。
祭无言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冰下的那个人。
一身如火的红衫，黑色暗纹的外罩，整张脸在冰下毫无血色，眉心的朱砂印记已经暗淡，冰封多年，唇瓣苍白如纸。
他两手交叠，双目紧闭，此刻看来，竟会让人觉得过分安详。
祭无言莫名想发笑：敢情当年仙门联手，并没有把他挫骨扬灰啊。
慕初尘站在那里，站了许久。
他一直低头看着冰下的人，长睫遮掩眸子，落下阴影，满池蓝色的冰光，将他的身影竟衬得有些虚无。
几乎有那么一瞬，祭无言觉得他在难过，只不过下一秒，他就抬腿朝阵眼走了一步。
以祭无言的视角来看，就是隔着一层冰，踩在自己的尸体上。
欺师，欺师啊！
可能接下来的事情太过于让祭无言痛心疾首，他非常自觉地转过身去，仰起头看天，直到，身后发出一声“砰”巨响。
是冰块碎裂，池水飞溅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唇畔，终究还是扯出了一抹苦笑：本尊的好弟子啊……如此这般，他祭无言，也算是真正的尸骨无存了。
直到好久以后，才听慕初尘道：“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灵力消耗过度，他声音竟有些哑，有些颤抖。
祭无言抬眸望过去，只见他身后的冰光已经化作荧光，慢慢消散了，而他身上，搭着南俞的一条胳膊。
南俞脖子上有血，但没死，可见那伤并不致命，也可见魅娘并没有下杀手。
但在他倒地的期间，慕初尘压根没有偏头看过他一眼，也就是说，他信，他坚信魅娘不会动手杀了他。
他赌赢了。
祭无言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将南俞的另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身上。
一路离开了这个山洞。
*
南俞一直在昏迷。
被派遣照顾他的祭无言坐在厢房的窗边，一连坐了几天，直到听到小弟子们在下面高兴地喊“终于可以回青穹了”，才从窗边探出了一个头，看下去。
慕初尘站在弟子群中，身形拔高，犹如鹤立鸡群。但周身却像是有一个冰冷冷的法罩，将他身旁的热闹尽数推离，纵使别人怎么笑怎么高兴，他都只是一贯的神色，谈不上板着一张脸，但永远是淡淡的。
祭无言捧着手里的一个盆栽，只见里面埋着半截木头，小小的，都没有手心大。
是木留。
他正叽叽歪歪地扭动自己的枝条，想探头去看慕初尘，看见了，就指着他骂，骂他不是人，可骂完了，又哭唧唧道：“他竟连二次幻形的魅娘都下得去手。”
魔族人不会死，虽然魔心被诛，但是只要还残留一魄，他们就可以二次幻形，这也是修仙界惧畏魔族的原因。只不过，魔魂二次幻形以后，就容不得半点差池，一旦死了，就是真的神魂俱灭了。
祭无言不清楚自己这种情况算什么，但是眼下只有一个事实，魅娘死了。
祭无言不禁想了想当初初见魅娘的情形。
是在天行山脚下。
那是年严冬，跟遇见慕初尘的那年差不多寒冷，风雪很大，踩在积雪之中，足足能没到膝盖。
但修行之人从不怕冷，他就算是赤脚踩在雪地里，也没什么感觉。
可凡人就不一样了，冻一下，可是要了命的。
没错，魅娘是个凡人。
当时她只有十岁，对于祭无言来说，就是个巴掌大没断奶的小孩子。
看她衣裳褴褛到难以蔽体，便猜测大抵是穷人家里养不起不要的，被丢了出来。
他撑了把伞，就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她在雪地里爬动，爬动出一个长长的坑，好似蛆虫蠕动的一般，一路延伸，从远处延伸过来，延伸到离他不过几步远处。
像祭无言这种大魔头，向来视人命如草芥，自然不会怜惜于她，只不过心里有些感叹于她这顽强的生命力。
然后，她就不动了。
祭无言啧了一声，心道：真是可怜。
就当他要转身离去的时候，手中的那串温热的佛珠，忽地就从他手腕上滑落了下去，毫无征兆，掉进了雪堆里。
他在风雪里站着，一直垂眸盯它，直到好久以后，才慢慢地弯下身，将它揣进自己袖中，叹息了一声：“慕怀啊……”
喃喃说完以后，他便朝那个晕倒的女娃走了过去。
女娃脸色很白，冻得毫无血色，但胜在干净，如此看来，就像是个精致脆弱的陶瓷娃娃。
就在他觉得陶瓷娃娃死了的时候，袖子就被人拉了一下，他一低头，就看见那个孩子费力地睁着一双眼睛，小唇瓣颤抖，在说：“救命……”
救救我……
我不想死……
祭无言在手心点了一簇温暖的灵力，然后握住了小女娃的小手，替她输送过去。
不一会儿，她的脸色就缓过来了不少。
因为冷，她将脸死死贴在祭无言怀里，哆哆嗦嗦地说：“谢谢您，您真是个大好人……”
大概是第一次被人说成好人，祭无言怔了一会儿，心忽然软了，将她抱紧了一些。
袖中佛珠已冷，可他却不断心道：慕怀，是你吗，是你要将她送到我身畔吗……
良久，祭无言道：“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娃还是冷，冷得瑟瑟发抖。
他指尖凝力，一件厚重的斗篷便被他摸了出来。
把伞幻去，将斗篷披在自己肩上，又女娃整个拢进去后，才重新把伞幻出来，遮住一方天空。
握着伞柄的指骨漂亮且修长，还露出了一截手腕。红绳束在腕间，那般好看，仿若带了灵气，红得足像一根活过来的姻缘线。
他见女娃闭上眼睛，以为她睡了，但才走几步，就听见她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自己怀里闷闷传出：“我叫……月……”
后面应当是还有字的。
当时的祭无言想。
只是可惜了，醒来后的魅娘没有提过任何身前事。名字自然也没有再提过，只说她叫月，求祭无言赐名。
但他当时大概是脑抽，特别想给她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奈何文化有限，最后搁置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竟是忘了。
直到她掌管了隐欢宗，因为张开了，越大越漂亮，一大批被色相所迷的属下就喜欢“魅娘魅娘”地唤她。久而久之，这竟成了她的名字。
思绪翻飞的时候，耳边木留的抽泣声突然小了下去，祭无言下意识一低眸，就跟慕初尘来了个视线接触。
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愣是让人觉得隔了几十座远山。
祭无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没管住手脚，啪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但是一关完，他就觉得这样不好了：作为一个正常的弟子，应当不会对师尊这般无礼才是，这要是被慕初尘发现了他身上的端倪，以如今这弱鸡的修为，指不定又要被他诛一次。
死他倒是不怕，但是前提是，慕初尘得先死！
如此想完，他又迅速地把窗子推开了。
谁知道，慕初尘竟然还没有别开眼，所以祭无言就又跟他隔着几十座远山对上了。
祭无言强忍住别开目光的动作，唇畔一弯，扯出了一个比死还难看的笑容。
还好他朝他招手挥了挥，才不至于显得特别僵硬和突兀。
慕初尘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以后，就别开了目光，负手看向周围的弟子。
莫名的，他动作藏着一丝慌乱。
虽然藏得很好，但祭无言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带大能称爹的人啊，他能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丝表情？
所以，他特地抽空沉思了一会儿：慕初尘是没见过他家弟子笑吗？
摸着下巴想完，他又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难不成，是被自己的美色所迷惑了？
这样想着，他不觉想到了他们所说的原主的所作所为。
勾引常倾长老……
心又因为这四个字抽痛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在意，只是拿手抵着那里按了一下。
然后，心里忽然窜出来了一个说得上是荒唐的主意……勾引慕初尘，也不是不可以。
慕初尘又不是修的无情道，所以说，他面上再怎么冷，也还是有些七情六欲的，如此，他可以出卖一波自己的色相。
为了复仇，不择手段！
哼，小样，就你会骗信任会演戏？看本尊怎么制裁你，让你血债血偿。
如此想完，他捏住自己的手指，在脑补一万次慕初尘死的惨状后，心情特好地把窗户关上了。
祭无言最喜欢口嗨了，虽然有时候说得信誓旦旦跟花儿一样，但关键时候，是绝对不会心软的，也就是宰了慕初尘。
当然，虽然慕初尘这个人复杂得很，也不是吃素的。
个人觉得感情线还是有点慢，但走一步看一步还是为了谈个“小”恋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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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