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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慕初尘来了最后一趟,南俞在他的疗伤下终于醒了过来。

彼时的祭无言还坐在窗户边,抱着自己的那个小盆栽,靠着墙,远远看着他二人。

只见南俞扶住自己微微发疼的头:“师尊……”

他脖子上缠着绷带,一时间不好扭转,慕初尘也没难为他,摁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道:“再过几日,就回青穹了。”

南俞睁大了眼:“事情都解决了?”

慕初尘颔了下首;“不过是有人动了还魂阵,引了妖灵掠灵作祟。那些逃窜的邪灵,不出两日即可捉拿,便可安心交给弟子。”

南俞只觉得不可思议,也没去注意他口中什么什么阵法,只是摸了下头,嘟囔道:“弟子也太没用了,好歹已快迈入金丹境界,竟被那妖物一击放倒了。”

慕初尘:“她是上阶魔体,非寻常妖物可比拟。”

他声线虽生硬,但话中的安慰之意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真是师慈徒孝。

祭无言暗暗冲他俩龇了下牙后,又生怕被察觉,赶紧把目光收回,做一副默默当咸鱼的模样。

慕初尘道:“明日你带青禾回去。”

听到原主名字,祭无言下意识抬头疑惑。

南俞也刚好望过来与他对上视线,目光不友善,是极度熟悉的嫌弃。

虽如此,对慕初尘说话的语气仍旧毕恭毕敬:“明日?师尊,弟子想留下来帮一帮师尊。”

慕初尘道:“无妨,本尊一人足矣。”

祭无言显然也非常不情愿回去,立马举手,弱弱道:“我也想帮您呢……师尊……”

慕初尘瞥了他一眼。

祭无言头皮一麻:“那个……那个,弟子就乖乖站在你身边,不会添麻烦的。”

南俞在旁边风凉道:“你?你还是别了吧,这次偷跑下山,按照门规,是要打三十板子的,还不如早点回去挨了养身子。”

祭无言道:“板……板子?”

不是吧?

他暗自摸了下自己的屁股。

南俞将他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哼笑了一声:“就是打屁股……”

祭无言正悲催地想堂堂一介魔尊何时受过这种待遇时,见慕初尘转身要走,立马站起来冲过去,大喊道:“师尊,我跟你一起去!”

没错,他就是不放弃待在慕初尘身边找趁人之危的机会!

只是很奇怪,不知为何,自己每次一接近慕初尘,原主的身体都会产生一种深深的畏惧。

倘若说是敬畏,却又敬畏得不正常,因为这种更像是害怕,刻进骨子的害怕。这不该是师徒之间该有的……

不过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此刻的他已经因为腿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跪在慕初尘的脚边。

好在,内心的坚定还是让他拉住了他的衣袖,死不放开的那种。

别说,慕初尘身上布料质量还挺好,被自己用力拉扯,既没裂也没破,一绷直,还真就把他拉住了,留在原地。

南俞瞪大眼睛看着祭无言,心里大喊:“你疯了?!!”

但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不甘示弱,立马爬起来扑通一声跪下,珍重地拉起慕初尘的另一截袖子,仰头真切道:“师尊,徒儿是真的想帮您分担!”

说完,他拿眼神使劲剜祭无言:“这里有我足矣!”

不知道为什么,祭无言突然觉得眼下画面特别怪异,就像是……他俩在争宠。

“争宠”两个字一出来,祭无言自己把自己恶心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他见南俞脸色不好,心情还算不错,立马把手里的袖子抓得更紧了,道:“我就不回去,我就要跟师尊待在一起,怎么了?”

他说着说着,还把慕初尘宽广的衣袖尽数拽进了怀里。

当事人慕初尘脸色微妙,抬抬手,袖子便从祭无言怀里飞了出去。

祭无言下意识倾身去抓,结果被南俞“啪”地一声打落了手。

接着,就听他恶狠狠道:“别把师尊衣裳弄脏了!”

南俞用了很多个嫌弃的眼神。

也是,他无时无刻不在强调青禾“你是脏的”“你是脏的”“你是脏的”。

反正他骂的不是他祭无言,所以心里没什么感觉。

但是,但是,这副身子的主人心口就是疼了一下!特么疼得他身子蜷曲,下意识就弯腰跪在地上,只堪堪拿一条手臂撑着。

然后,当着二人的面,嗒吧,一滴眼泪砸到了地上。

“……”

慕初尘一直沉默着。

反倒南俞见他这副样子,突然就愣住了,他把手里的袖子松开后,显得手足无措:“喂,你……”

他伸手想去扶他。

结果……

“闭嘴。”

祭无言埋头,突然冷冷道,声音降至冰点。

南俞那只手硬生生止在空中,不过片刻,便讪讪地收了回去,环在前胸。

他脸色有点难看,一会儿红一会儿青,显然在硬撑着说“我能安慰你就不错了你还不识好歹”。

祭无言忍了好久,也没能忍下那种痛心的感觉。

他不怕疼,只是难受,难受于原主那种密密麻麻的情绪,一时悲痛,一时凄凉,一时无可奈何,像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也就算了,他脑子也混沌,闪过各种画面,一下是自己被杀的场景,一下是原主被人凌|辱的陌生场景。

反正鲜血淋漓,模糊双眼,让他感到一阵细恍惚,恍惚到他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青禾”,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现实。

一双手忽覆于他发顶。

祭无言一个激灵,往后挺了一下,双手撑在地上,下意识抬头看他。

眸底的戾气一时未收尽,那仇恨的目光异常直白,别说南俞莫名一哆嗦,就连慕初尘都怔了下。

不过很快,慕初尘就那另一只手,隔空画出符咒,拍进了祭无言的额间。

祭无言忽然睁大了眼,然后,僵直直“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南俞努了下嘴。本来是不想管他生死的,但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师尊,他怎么了?”

慕初尘俯下身,将晕过去的祭无言抱了起来。

少年很轻,他抱得毫不费力。边将他放在床榻上,边道:“许是路上邪灵浸身,一时魔怔。我已给他施下清心咒。”

可祭无言睡得并不好,纵使双目阖上,眉心也深深锁着,呼吸急促。

慕初尘看毕,伸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在旁边站着的南俞本以为师尊又要施展什么法术咒语。可谁知道,那只手在祭无言额上停留许久,也未尝有动作。

他疑惑的时候,慕初尘又将手拿开了。

然后,慕初尘道:“我要去一趟天行山,不与你们一道。”

天行山?

那不是魔头祭无言的地盘吗!

南俞张了下嘴,担忧:“师尊,我同……”

“我说过,”慕初尘侧目打断他:“为师一人足矣。”

南俞竟是被他丢过来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立马抱拳道:“是!”

*

天行山终年积雪,即使是阳春三月,积雪依旧不化。

慕初尘拂开裙摆,踩上了被雪覆盖的长阶。足履之下厚雪喀嚓脆响,留下深浅不一的足印,顺着台阶,一路延伸天际。

可走到了尽头才会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哪怕是一寸草木,一片残骸。

慕初尘在那里站了很久,才缓缓抬手,高举过头顶。

霎时间,风雪狂作,一道一道的寒风忽然就现了形,夹带雪花,绕着慕初尘旋转,卷成一道又一道纵横的罡风。

风起时,灵光起。

呼啸声过后,突然“砰”地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慕初尘缓缓收住手,往前踏了一步。

也就是此时,面前画面瞬间如水镜般破裂,化作荧光点点。

竟是障眼法!

面前场景再度变幻,一物一什,慢慢露出轮廓,就似一张面纱,慢慢被揭开来……

三座木屋相对,周围扎了一圈腰高的篱笆。有一条青石砌的小路,自院外蜿蜒至院内,道上的雪被慕初尘一个诀扫开了来,石块显得越发素朴青润。

他抬步走了过去。

这个院子算不上大,但决计不小。纵使院中栽了棵巨大的梨树,仍然留下充足空间。

树下有一张汉玉白石桌,四张石凳,上头摆着一套绛青色的瓷具,工工整整,一瞧,便知有人曾仔细收拾过。

只不过,如今落了雪,也只有一种人去茶空的萧瑟。

他的目光在那棵枝丫光秃的树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但最终也只是绕过它,朝主屋而去。

他已经许久没有踏足过这里了。

自十年前,他站在这个木阶上,一剑掼入祭无言的后心时,他就再也不敢推开那扇房门。

算算最后一次过来,还是五年前。

只不过,那时的自己满手鲜血,也只在门外,跪了一个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