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初尘看了眼丧堂,问道:“未到殡殓,为何就合上了棺椁?”
城主哀叹,哽咽道:“那妖怪残忍,小女……小女面貌全非,死状凄惨,怕夫人见了伤心过度,便早早合上了。等祭司做了法,超了度,三日后就出葬了。”
慕初尘默了会,直接道:“可否让我一观?”
城主犹豫了一下,明显难为情。但咬了下牙,还是道:“所幸未落钉,自然可以,只是做父亲的,已经不愿再亲眼见女儿那般模样了,请容许我等退下。”
慕初尘拱手:“有劳。”
城主含着泪将一干哭丧婆和丫鬟屏退了,又亲自拉着自己几欲哭昏的夫人走了。
“我的儿啊……我的儿……”
声音渐远,香薰在燃,纸灰的味道飘散在每一处,门口垂下的白幡也在轻轻晃动,整个灵堂内,只余下一口棺木,一具尸体和师徒两人。
南俞道:“方才我想看,这城主死活不肯,果然,还是师尊有威望。”
慕初尘没说话,他把手搭上沉重的棺盖上,用了点力,缓缓推开了。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微微偏开头。
只不过一眼,南俞已经捂住嘴偏过身子干呕起来了。
但见慕初尘侧首稍顿了下以后,又把头扭了回来,面色丝毫不变,抬起两根手指,指尖凝法,扫过仿佛被禽兽啃噬,撕裂,就连骨头畸形到几乎难辨人形,只余一团血肉,面目全非的人。
她身上依旧穿着原本雪白却被褐色鲜血浸泡而凝固的亵衣,大概将尸体装进棺木已经耗尽了搬尸人的勇气,就连城主这个亲生父亲都不敢为她的女儿整理仪容,换衣,可见,他们能镇定做到操办丧事又派人找到他们来抓凶手,已经实属不易了。
慕初尘扫了许久,却发现并无异常。
南俞呕完后,惨白着脸,忙低头道:“弟子失礼,望师尊责罚。”
末了,他见慕初尘迟迟没回答他,便擅自抬了头。见慕初尘又重新凝诀,不免疑惑又震惊道:“她身上,怎会没有妖气?”
慕初尘确认了几次,的确也没能捕捉到一丝妖气,便收了手,沉声道:“她的死,恐怕不简单,既是被害于房内,便先去看看。”
南俞脸上血色依旧没缓过来,只抱拳道:“是。“
慕初尘伸手,将棺盖又缓缓合上了。
房内很凌乱,显然是来不及收拾。
地上溅落的鲜血特别多,经过一夜的发酵,味儿刺激直冲鼻头。
南俞知道方才见到尸体的过激行为不妥,即使自己警告了自己,但见到眼前房内的这番场景后,还是忍不住捂了下嘴。
慕初尘淡淡扫视了一圈,跟着地上的血液,一路行至了窗边。
窗棂上还印着血迹,像是一个手掌的轮廓,在上面划出的手指痕迹一路蜿蜒至窗框,诡异中透着毛骨悚然。
南俞还不及说什么,就见他的师尊抬手,在空中画下了一个法咒。
法咒落地,缓缓摊开,所有灵力汇聚一点,慢慢勾勒成一个炽白的法阵。霎时,浑厚的灵力如海一般将整个房间铺满。
南俞看着眼前的景象,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知道:师尊出手了。
法阵迅速交织成一个与房内摆设一模一样的夹缝空间,这个空间没有窗外透进的阳光,只有地上画着的法阵在散发莹白色的光,将整个房内映照得有如虚空。
所以,他也就辨别出来了,这就是修仙界师尊独创求法:往生阵。
往生阵可以通过一个物件,还原一段场景。说起来非常不可思议,这个前提竟然是需要与“目睹”过这段场景的一切东西的同意。
说得没错,就是些死物的同意——万万不能想到,原来周围的一物一什竟皆有灵识!
南俞先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往生阵往生,看着一物一什飘出光芒聚集于慕初尘身侧,再万般崇拜又佩服地看着运厚灵力的人。
风光霁月,俊美无双。
他心想,人们果真说得不错:慕初尘,天人之姿。
天人之姿的慕初尘站在阵眼里,所有荧光汇聚好后,他合手开始闭眼默念法咒。
唇瓣蠕动无声,那些团荧光瞬间化作星光落地。
与此同时,周遭本乱七八糟的一切就如同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重新被修复,拼凑在一块了。
画面渐渐清晰了起来。
南俞不免屏住了呼吸,聚精凝神地看着。
是那一片黑暗,同昨晚一模一样。
虽说非礼勿视,但人命当前,他们看见那名女子的虚影从床上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一路朝他们所在的窗户走来。
她娇小的身体穿过两边站着的二人。
二人只见她推开窗探出头往外看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无果,便关上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往生阵猛地震动起来,慕初尘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
随着往生阵化作星光消散,南俞奇怪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慕初尘道:“非妖,是魔。”
“魔魔……魔?”
南俞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魔,不过是低阶的魔灵。”慕初尘重复,补充。
南俞却不觉得自己松了口气:“低阶的魔尚且凶狠成这样,那高阶的魔,岂不是像祭无言一样,要翻了天?”
慕初尘肉眼可见的怔了下。大概是心底尘封许久的名字忽然被人提出来,一时感到陌生。
他略带僵硬地点了下头,道:“魔灵无识,若不尽快抓获,定再生祸事。”
南俞道:“是,弟子这就去查它的踪迹。”
他一说完,就快步跨出门。
慕初尘负手,看往生阵那一点星光彻底散去。
屋内狼藉重现,沉默了良久,终是叹了一句:修仙界如今,邪祟出,魔灵乱,貌似安稳了十年的天下,不想已是暗流汹涌。
那些本待在地狱的恶鬼,终究是一点一点爬了出来。
……
祭无言在马车上打了个喷嚏,见沈轩一脸嫌弃地盯着自己,便干脆抱手靠在马车内壁,望着马车从顶上坠下的因颠簸而晃动的流苏,忍不住调侃道:
“想不到你还挺有当商贩的料,竟然这么有钱了,是不是走在街上随便报个‘沈府’,他们第一就是要想到你这个巨富沈轩?”
沈轩不确定他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酸自己,但“巨富”这个词可以让他给对方勾个笑。
祭无言伸腿舒爽地哎呀一声,枕着脑袋道:“有钱真好。”
沈轩却是看不惯,踢了下他岔开老长的腿:“你在天行山上,难道还没过够皇帝日子?这就有钱真好了?”
祭无言也没有立即争辩,只顺势从座位上滚到车内另一侧铺着的厚厚毛毯上,抱着枕头就闭了眼,撇嘴道:“还皇帝日子呢,本尊那些年在山上,可是一不偷二不抢,两袖清风的好吧。”
“你这话说出来,别说别人了,我都不信。”
“我是说真的,我还当过好人呢。”祭无言道,“人家,还跪下来谢我。”
沈轩:“帮别人上西天?”
祭无言突然睁开眼,朝他露出一个非常明艳的笑,自己一口皓齿:“你别说,还真是。”
沈轩:“……”
跟一个臭名昭著的魔头谈这种东西,实在不太现实。
沈轩叹气,抬手撩开了马车的帘布,往外看风景。
“以前,总有人叫我要做个好人。”祭无言翻过身,背对他,一个人无聊地嘟囔说着,“后来,总有人叫我劝邪归正。”
他的声音有些有点嘲讽:“可他们所谓的正,又算是什么东西。”
沈轩刚想说点什么,马车就蓦然停住了,祭无言一时不防,撞到了车壁上,“砰”地一下,直让他眼前发黑。
祭无言扶住脑袋问:“怎么了?”
沈轩也才是才坐稳身,摇头。
他掀开门帘探出身去,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外头一片嘈杂,无论男女老少,皆惊恐地大叫起来。
马儿像是被吓到了,在原地踏着蹄子,不肯前进一步。
车夫见主子出来了,还算镇静地握紧了缰绳,但声音如糠筛一般抖:“死……死……人了!”
祭无言也从里头爬了出来,忍住脑袋的晕意:“死人?”
好不容易缓和了过来,他抬眼看了下沈轩,又顺着沈轩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市中心——那里竟横七竖八躺了三个人!
不过隔得远,他只看见三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肢体被包裹得不辩形状,而脑袋也好像被什么碾碎了一般,在地上流出一摊黄的白的红的液体,光是看了就令人作呕的那种。
但见过无数血腥场面的祭无言和沈轩只是愣了下,丝毫不为所动。
祭无言看见了三具尸体上丝丝缕缕冒出的黑气,又忍不住以看热闹的态度抱手嘲讽起来:“现在的仙门都是饭桶吗,这妖物都跑到城里闹人命来了。”
才说完,忽见天空掠过一道剑影,如虹如练,祭无言这具没用的身体本能生畏地抖了下。
又是南俞。
他看着那道光远去,忍不住抽空想了下:临近的金丹修士修为尚且如此,也不知道自己那个白眼狼徒第怎么样了,若是太厉害,恐怕现在自己这副身子,也打不过。
沈轩看着他皱起的眉心,像是猜中了他心里所想,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嗯?”祭无言扭头看他。
沈轩在他疑惑的目光下,慢条斯理道:“你那徒弟,早已入元婴之界了。”
祭无言闻言,狠狠瞪大了眼。
但他满脑子都是一句话:完了,彻底打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