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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尸体的身份都是青穹的弟子,个个不过是十六岁的孩子,最长的这位恐怕也只有十七岁。

他们的暴露在外的肌肤已经呈灰青色,四肢僵硬,一道道纵横且狰狞的伤口凝固着黑血爬在在他们身上,脸上,血肉模糊,彰显着凶手的残恶。

若再要细细探下去,可以发现三人筋脉俱断。

陡然,他们眉心钻出一缕黑气。

慕初尘剑眉微蹙,指尖凭空一捏,便将黑气捏在了手里。

可惜没过一刻,黑气就消散了,在他指尖蹿得无影无踪。

他神色凝重,最后看了一眼尸体,才收住手,放下白布。

南俞在旁边诉道:“弟子曾追击过一只邪祟,不想在路上,发现了三位师弟的……尸体。”

“他们是谁门下的?”

慕初尘问。

南俞低头想了一会儿,答:“应该是清岚仙师。”

“好,给她传信,让她下山一趟。”慕初尘偏过头,神色清冷,依旧面无表情。

直到最后一句“让她,安葬好他们……”那拉平的嗓音才起了一点波澜,冰山样的人才仿佛裂开一条小缝隙,透出几分人情。

是惋惜。

“是。”南俞抱拳领命,转身就走。

“慢,”慕初尘唤住他,“本尊让你寻的东西,寻到了吗?”

东西……

“哦,”南俞适才想起什么,忙把它摸出来,双手呈上,“里面就是玄枷锁,弟子跟他们村长周旋了好一阵子才拿到的。”

那是一个上好的檀木锦盒。慕初尘接了过来,也没有打开查看,径直放入了袖中的储物囊。

他嘱咐道:“这次弟子们下山历练撞上的事情恐怕不简单,待传完信音,你随我一同前去看看。”

南俞:“是。”

城内。

永宁客栈。

听闻掌门亲自下山,所有未曾与他谋面的弟子都不免好奇和激动起来。他们个个整理好衣襟和配件,涌到客栈门口,一齐仰头垫脚,等候慕初尘的到来。

人一多,不免就惹眼了起来。

慕初尘扫了眼在外圈围观的百姓,有点头疼。

他一身青衣道袍,风姿绰约,只是整张脸写满了生人勿近。但凡是被瞥了眼的弟子,立马察觉到了他心情不佳,吓得埋下头去。

等过一会儿,又抬起头,偷偷瞄他。

慕初尘当着一圈外人的面,也不好当众教育,只冷着脸道:“都进去。”

哗啦啦,一群人跟着他。

“青穹门规怎么说的,青穹弟子下山,低调行事,莫要太过惹眼,否则容易打草惊蛇,尤其是在人众居多之下。若是惹急了邪灵,得不偿失。”

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齐齐闪过一句话:这不是太仰慕掌门仙尊你了!!

没办法,倘若修仙界没有他第一仙尊慕初尘,祭无言早已经在尘明大师的预言里称霸天下了,青穹也不会延续盛大至今。

他就是他们心里的光啊,存在了十年都未曾磨灭去。

想着,他们又悄悄抬眼看南俞,心里感慨万千:仙尊座下不过两个弟子,这其中一个不过二十,就已快至金丹期。

他们有生之年,可还能拥有成为他弟子的资格?

想到这里,他们不自觉想到了那个废物青禾。

在外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在修炼时因为心切,一不小心走火入魔,十五岁大好年华就自毁了根基,但内里……不过,他们还是羡慕啊,掌门仙尊从未嫌弃过他,他依旧是他座下的第子。

“啊呀,你来了。”

人没到,声先至。外头走进了一个身披着粉裳,容貌昳丽的男人。

这人长得很美,那还真是美。浑身透白的粉色衬着他的脸,面若冠玉,偏生又剑眉星目,书生的俊美中不失英气。

他手里把着一把扇子,若细细看,能发现那扇骨是金箔所制,片片锃亮若刚刚擦拭的刀刃,泛着金属冷光。

但扇面缠着却是柔软丝绸,依旧是泼墨粉色。

看上去奇怪的色调,放在他整个人的身上却不显突兀,不显得卖弄风骚。

弟子们纷纷弯腰行礼:“扶柳仙尊。”

慕初尘亦是目视着他,静静地等他下文。

江秋月把扇子慢慢地收起来了,朝他微微拱个手,算是对个礼。

南俞看他二人有话要讲,分外自觉遣一干人各自回房,自己也退了下去。

整个房内一空,连空气都畅通了几分。

江秋月走到在他旁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睨着他打趣道:“怎么,不闷在北殿了?”

“起先我还不信你会下山,听到弟子说,还跟他们吵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呐!结果,哎呦,”江秋月苦逼地摸摸脸,“我这脸,打得真疼!”

慕初尘没说话,只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江秋月见这盒子外观精巧,手非常诚实地把它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眼睛都瞪直了,惊喜呼道:“玄枷锁?!“

慕初尘淡淡“嗯”了声:“拿去吧。”

得到允许,江秋月一副捡到了不得了的宝贝模样,乐得直把盒子摁在怀里,甚至还捧着上嘴亲了一口,大喊:“初尘,我爱你,真的,爱死你了!”

慕初尘毫不掩饰露出满脸嫌弃。

江秋月只“嘿嘿”傻笑,抱着盒子,跟个孩子似一蹦一跳跳到门口,临走还不忘冲他招手:“谢了初尘!”

声音扬长,逐渐远去。

慕初尘面无表情,心想:赶紧滚,一天没个正经样。

他叹了口气,重新抿了口茶。

周遭恢复平静,空荡荡一片。有风自窗隙吹进,捎来一缕夕阳。

外头暖色一片的同时,他的身影却没在冷色调的房内,显得更清冷,孤寂。

-

祭无言锤了下沈轩的胸膛:“你现在还禁不禁打?”

沈轩:“?”

祭无言道:“就是你那身修为还在吗?”

“只有五成,还有五成十八年前就毁了。”

沈轩说得一脸不在乎,但祭无言内心的愧疚却更深了。

“谢谢你,当年不顾一切也要救我。”他郑重地唤他,“……二丫。”

沈轩:“……”

沈轩:“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祭无言满脸得逞笑:“怎么了啊,二丫多好听!”

“别再叫我……叫我了,否则我真要后悔豁出性命救你了。”说完这茬子事,他末了又补充一句,“免得你拿着这条宝贵的命乱作贱。“

“……”

来了来了,怎么绕了一圈,又回到自己身上了。

祭无言立马辩解:“不是说了嘛,上次只是失策。”

“你看着我。”沈轩指指自己。

祭无言认真抬眼。

谁知道,这货下一秒就翻了个白眼:“你看我信吗?”

“……”

祭无言脸上的笑有一瞬凝固,但也只是那一瞬。他摆摆手,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行行行,好好好,以后都不会了!”

沈轩哼了一声:“最好如此,‘妇人之仁’这种词放在你身上,不像话。”

祭无言啧了一声,很难不认同。

想当初他屠杀仙门一百三十多口人的时候,从来不管男女老少,皆是一刀毙命,看鲜血飞起,他眼睛都没眨下……

“可能是当时中了那些正派的毒,叫我神智意识不清,迷了心窍……”祭无言摆摆手,不想再多说,“我都懂我都懂,你也快别教育了,也别提了,好歹我也是修仙界大名鼎鼎的魔尊呐,再唠叨这些事,本尊都想捂着耳朵钻地缝躲进去了。”

沈轩看着他,深深叹气:“罢了,过去了就过去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去青穹,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你我还是不要妄动修为得好。路途遥远,需要些时日。”

“我算过了,大莫七日,等到了那里,五年一次的试师会,也就是首席弟子选拔会开始,时间刚好,差不多。”

祭无言本来才松口气,闻言立马掰了下手指头,面色震惊:“七天?”

沈轩:“对。“

这辈子都没赶过这么久的路……

祭无言毫无人人喊杀威猛魔修头子的样子,皱着他那张秀气的脸哀怨:“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再次收到沈轩一记冷眼。

他讪讪摸了下鼻子:“好,明日就启程吧。”

自己在他身上理亏,也只能依着了。

现在是人在老天的屋檐下,两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不得不低头。

祭无言叹了一声,闭上眼,有点类似嘟囔道:“等报了仇,我们找个地方归隐了吧,不然,肯定要被天下人仇杀的。”

沈轩没立刻说话。

祭无言继续盘算道:”那我们……就回去吧。”

沈轩终于扯开唇角,笑了下:“好。”

*

又是一夜晴朗,皎洁似玉盘的圆月在空中散发着柔光。

本是静谧又安详,却在陡然,不知从何飘来了一片巨大的云,阴沉沉的,似魍魉鬼魅,一口吞下了所有的明亮。

光源断了,夜幕暗下来了。

与此同时,忽有风从阁楼窗外的缝隙吹进,发出呼呼的声音,愈来愈大,竟有如尖锐的哭泣。

床榻上的人儿翻了个身,就被吵了醒来。

她眸眼惺忪地揉了下眼睛,心里怪道:窗子没关紧吗?

她摸索着从床上下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亵衣,赤脚走在地上有些凉。

她没点灯,只凭着记忆一路朝窗子走过去。才把手搭在窗棂上,缝隙透过来奇异的光亮吸引了她。

她神智稍微回笼,几乎是下意识好奇地一用力,把那扇窗“嘎吱”一声推开了。

外头那一阵强风便直接迎面而来,把她的头发与衣裳吹得胡乱飞舞。

她抬起手臂挡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奇怪的光又消失了。

她目光疑惑,探头往外看了一圈,只见一片漆黑,没灯光火光,甚至连月光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定是看花眼了,便将窗棂又慢慢放下来了。

然而,就在它合上的这一刻,外头的云忽然就散了,一轮圆月立马跃了出来。

赤红的光晕,淡红的光,如一壶琼浆,斜斜投洒下来,又好似丝丝缕缕的鲜血,从地狱生出,天穹而来,相接于人间。

没过一会儿,那扇刚被主人关上的窗,忽然被从里面的一阵风吹开了,扬起一个弧度后,又“哐”地一声关上了。

雪白的窗棂上似乎无声无息地多了一排暗色。

然后,夜又重归寂静,只有血月,依旧还在。

*

“呜呜……我的儿啊!”

“小姐……呜呜呜……”

慕初尘是后一步才赶到现场的,彼时诺大的城主府已经一片缟素,丫鬟们跪在两侧呜呜呀呀抽泣,城主夫人扑在灵棺木前哭得撕心裂肺,燃烧的纸钱和香火的味道萦绕成一片瘴气,使得气氛更为压抑悲痛,分外揪心。

但慕初尘看了眼,却是蹙了下眉。

在场唯一算理智的就是城主本人了,他站在那里拿袖子擦了下眼泪,一见到气度不凡的慕初尘,激动就要跪下了:“仙尊啊,你们终于来了!”

南俞忙在旁边拉他,劝慰道:“您不必着急,青穹一定还你一个公道,只是想要抓住迫害小姐的凶手的话,可能需您的配合。”

城主老泪纵横:“一定,一定,还请仙人们一定要抓那妖怪,我要它血债血偿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