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祭无言闷声剧烈咳嗽，猛地睁眼坐起身，余光忽有一只手朝他伸来。
他眸光一利，把它抓住，借巧劲一扭，反手就制住了。
“嘶，疼疼疼，放手！”
那只手上本拿着汤匙，但因主人一时失力掉落在了被褥上，褐色药物迅速染脏了素白的床褥。还好那小厮手稳，才没把另一只手的药泼出来。
祭无言看着他，忽然感觉嘴中一阵苦涩，甚至喉咙里还有点火辣辣的疼。
下意识抬手抹了把下巴，果真，一股浓浓的药味迅速冲进鼻腔，他不禁捂着嘴干呕了几声。
他想，凡人的药，一点没变，跟毒一样，不被药死也会被苦死。
那小厮瞅着这个空余，把手夺了回来，看着红了一圈的手腕，冲他嚷嚷：“大夫说你虚弱，哼！我看着，明明蛮精神的！”
他不大乐意把碗放在一边，动作很大，响声也很大，昭显他的怒气。
祭无言盯了他一会儿，有点茫然地开口：“这是哪里？”
他脸上的痛苦表情还没褪去，独属少年清秀的眉头皱着，脸色苍白，竟有点病态的美感。
小厮看到，忍不住在心里悄道：别说，公子捡回来的这人，长得还不错，蛮小白脸的。
祭无言扶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又道：“我问你话呢。”
小厮抱着手别开目光，带着傲慢说道：“这里当然是沈府了，你在路上要死不活的时候，可是我家公子救的你。”
公子？
他回忆昨天场景：晚上，下雨了，自己在雨里跑，不断淋雨，淋着淋着，走着走着……嘶，不记得了。
“他并无大碍，公子放心好了，只是饿昏了过去，身子虚，外加受了点风寒……”
“嗯，有劳。”
“公子是善心，只是，此人来路不明，待他醒后，公子还是早点打发了好。”
“嗯。“
门外的交谈声慢慢靠近，小厮立马收起方才的表情，垂下头来，规规矩矩地把手叠于身前，往床头站立。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泄进一地阳光。
祭无言捂了下眼睛，抬头看过去，却是整个人都傻了。
他是……沈轩！
他没死！
祭无言这个人，孤单惯了，就连当初收下那个白眼狼也是因为他唯一的好友，也就是眼前的沈轩死了八年，自己实在无聊，捱不住寂寞才收的。
祭无言瞪了他许久，直到对方略带愕然开口：“你……哭什么？”
几个字，却像点醒梦中人。
祭无言抬手一摸，果然摸到湿润一片。
但他也没觉得多难堪，只是在心里想，这家伙真是，既然没死，还不来找他。现在好了，他自己死了，这人却还活着。
估计……他也听到了自己那些丢人的事迹吧？他现在要是站在他面前说自己是祭无言，估计还会被他气得骂自己一句“蠢货”。
祭无言轻咳一声收住眼泪，装作若无其事地别开头，任由那大夫走上前来给他把脉。
大夫面露惊奇，扭头对沈轩笑了下：“这位公子的体质可真是神奇，昨日还脉动薄弱，今日竟强劲有力，连带风寒都好了……只是尚未完全恢复，需要再静养一段时间。”
沈轩抱手，看祭无言的眼神里带着揣测，过了良久才摆摆手：“好，你先下去吧，我要单独跟他谈谈。”
嗯？
单独谈谈？
他认出自己了？！
祭无言满目震惊的同时隐隐带着点欣慰：不愧是他的老友！
哪知道，门才被带上，沈轩就冷冷淡淡地唤了他一声：“青禾。”
青……禾？
谁啊？
祭无言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敢置信地指自己：“……我？”
“怎么，青穹上待着不如意了？”沈轩脸上的表情不变，令祭无言感到很陌生。还没等他说话，这人又道：“当初不顾我的命令也要跑上去，胆子倒是挺大的。”
下一秒，这人已经自顾自坐到一边的榻上，拿起桌上的杯盏，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水。
祭无言撇嘴：这家伙还是一点都没变啊，装上了。
“行了，实话告诉你吧，”他叹口气，认命道，“我不是那个你说的什么青禾，是我啊，祭无言……”
话没落音，迎面门呼过一阵冷风，脖子忽然被一只手掐住了。
原本还坐在一边若无其事喝茶的人，此刻凶神恶煞地盯着自己。
祭无言忍不住在心里咆哮：反了你了！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轩的声音彻底冷下来，彻心彻骨的冷，拖着这副烂身子的祭无言本能地不争气地打了个颤。
但脖子上的手还在收缩，掐得他翻起白眼，气都上不来了。他当即觉得，他应该要立刻，马上证明自己的身份才是。
所以他拼命凝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二……丫……“
沈轩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
他脸一会红一会儿白，就连手上的力气都松了点。
就在祭无言认为自己可以喘口气的时候，这人又把他掐紧了。
认真的呢？
祭无言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扒拉着他的手：“果真是太多年……没见，你竟然，连本尊……都认不出来了……”
末了，他又拼着一口气喊了句：“二丫？”
脖子的手终于松了。
沈轩冰冷的表情总算裂开一条巨缝：“你……真的是……”
“咳咳呕……”祭无言捂着脖子剧烈喘息，“没错没错，是我，真是我！”
“你……？”
见沈轩还在惊诧，他总算把气舒匀了，抬起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行了，我没死，我回来了。”
沈轩：“怎么会……“
祭无言：“你都没死，我怎么不会？”
沈轩就像是被人拿封条封了嘴，瞬间沉默了。
祭无言不满：“怎么，本尊没死你不高兴了？”
沈轩摇头，盯着他的眼睛，一阵缄默。不过光看他那副恍若梦里的模样，祭无言还是感到十分欣慰。
结果下一秒他就甩了下袖子，沉沉说：“你那徒儿怎么回事？十年前，你怎么回事？”
他还真知道了？
祭无言摊手，实在道：“徒弟无聊收的，至于十年前……哎，十年前，就那样，这**诈狡猾的小人，还称自己是正道，我呸！”
沈轩不为所动：“我是说，以你的修为，怎么可能栽在他们手上。”
祭无言随便摆了几下手：“都说他们奸诈了，哎，你别问了，揭人短处，我很难堪的好么？”
“那你怎么跑到这副身体里的？”
沈轩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不知道。”祭无言抬起一只手，摊开掌心横看竖看，说，“我瞧着也不像是原主献灵给我的，因为，我能感觉到，他的魂灵似乎还在我体内。”
他甚至能听到那个灵魂的声音，一边哭，一边说，他要杀一个人——青穹中，一个叫朱长清的人。
似乎，他还挺位高名重的。
许多年没杀人了，想想鲜血溅落的感觉，祭无言隐隐有些小兴奋，以至于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要帮原主复仇。
沈轩疑惑：“那么，你是夺灵了。”
他用“这种事你干似乎特别和谐”的眼神看着祭无言。
“不是。我要是真想夺，我干嘛要夺到这个废物身上，一身修为被废不说，你看，”他举起自己白花花的胳膊，“人也瘦瘦弱弱，一点肉都没有，一看就是小白脸，本尊还是要面子的。”
沈轩没做声，算是默认了。
祭无言把手收回去，哼道：“你倒是跟我说说，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见我？”
沈轩：“就是因为要来见你，所以我才活着，就是因为要活着，所以我才不能见你。”
看着眼前这人分毫未变的容貌，只觉得他黑漆的眸子深邃得有点看不透，同以前那个陪他喝酒谈天说地的人出处很大。
但他还是想：罢了，想来他也是有苦楚的，自己多问，反而又是在揭他短处一样。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沈回问。
一说到打算，祭无言就来劲了，跳起来说：“肯定是上青穹，先把我那徒弟吊起来揍一顿解气，然后，杀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眸光泛冷，但唇畔笑意不减，眉眼处，竟隐隐看出几分他原本那桀骜不驯的样子。
沈轩凝视了他一会儿道：“好，我陪你去。“
祭无言闻言，满眼狐疑睨他：“陪我去？你又不是青穹弟子。“
“之后不就是了么？“沈轩勾出一个莫测的笑，“我倒是还没有体会过，拜一个师父是什么体验。”
明白他意图的祭无言张嘴惊讶了一下，继而道：“没体验过？估计太司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非要蹦出来宰了你个不孝徒。”
沈轩耸肩：“那又怎么样？”
祭无言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才慢慢说：“你……是自愿的吗？”
你甘愿拜一个小了自己几十岁乃致近百岁的徒弟为师？
要说是为了陪自己，自己或许会感动，但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作风。所以祭无言道：“你上青穹，是有别的目的吧？”
“是有。”沈轩道，“等你要把慕初尘捅死的时候，也让我来捅一刀。”
“慕初尘”三个字让祭无言有点发愣。
他竟还在用这个字……
但他也只是愣了一下，便愉快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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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初尘一路行至落霞村的时候，南俞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他恭敬地走上前抱拳躬身喊了句“师尊”，慕初尘也只是轻朝他颔首，越过他，蹲下身去掀摆在他身后那覆在三具尸体上的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