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看他一眼。
然而,躺在地上的祭无言突然僵了下脸,半晌过后,却是扯了下唇角,弯出一个莫名的笑。
这时,心底缠绕的声音终于如阴霾般散去,万千言语到了嘴边,才终聚成一句话:
“正巧,我也要去青穹,杀一个人……”
他嗓音略带沙哑,很轻很轻,仿佛下一秒就要吹散空中。
风吹树叶簌簌,周遭一切,似乎有那么一瞬,蔓延开浓密的肃杀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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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桥河源。
几个穿着雅青色青穹修士服的小弟子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小心翼翼地打量静得诡异的周遭,慢慢将背靠在一起,围成一个圈。
彼时夜色已深,一轮皎洁的月亮终于自层层缭绕的云层之中跃出,如水如华的月色映照出了每一个弟子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
大概是周围林子轮廓清晰了,三人视野不再受阻,方才紧张的气氛这一瞬散去了许多,少年们握着剑的手也略微松开了。
水在缓缓流淌,发出低沉的“哗哗”声。其中有一人明显松了口气,小心问道:“师兄,我们还要走下去吗?”
这句话显然是个让带头人两难的问题:继续走,或许能找到邪祟的老巢,但可能凶多吉少;可若不继续,那他们一路斩杀邪祟,一步一步艰难找到这里的目的就毫无意义了,前功尽弃。
而且,也会叫其他同门弟子看笑话,落得个“懦夫”和“落荒而逃”的名号,实在折损面子。
所以领头的大师兄沉吟了一会儿,才稳了语气道:“你我等向仙尊请命到此,就是为了完成任务,立下功名,好容易拿下月后首席弟子的名额选拔资格。倘若现在我们就害怕退缩了,那往后还拿什么去争仙尊弟子的位置,甚至,又有什么脸面自称我们是青穹弟子?”
“可……”另一个弟子语气犹豫,显然胆怯。
大师兄压了压掌心的剑,咬牙,目光坚定道:“哪怕抛去以上不说,你我斩妖除魔,皆是为了护一方百姓平安。邪祟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安。”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前头,背影决绝,却终道:“害怕的,自行下山便可。”
月色又隐入了云层,把他的身影投射得忽明忽暗,拉长了那道黑色的影子。
后头的两个弟子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垂首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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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开了夜市,特别热闹。
但人们的悲喜和此时只披着宽大衣袍,赤着脚,可以说是衣裳不整的祭无言并不相通。
他直接把那衣服当浴袍穿了,左袖子缺的那块布料此时正被他当腰带松松散散地束在腰间,上身暴露出的小片胸膛和下身露出的两截修长笔直的小腿,丝毫不影响他穿行于人潮中。
就是没羞没躁。
他现在只关心自己的肚子——不再能辟五谷的身体让他体会到了非常久违的饥饿感。
很难受。
但身无分文,别说上青穹了,就是活着走到那里都不太现实。
所谓的师兄把他扔下的意思还不明显?
让他自生自灭呗。
夜里,青石铺的地面很凉,祭无言抬头看了眼飘着肉香挂着“品芸楼”牌匾的客栈,轻叹了一声,与此同时,心里的仇恨又暗暗地多添一笔。
他用力地扭了下自己堪称“纤细”的手腕,一阵痛感立马传来。
看来,吃霸王餐的风险特别大。
他只得轻靠着一边较僻的墙角坐下,谁料还是扯到了背部的伤口,隐隐传来一阵疼痛。
但他眸子无波无澜,倒映着不远处的阑珊灯火。
鸦羽般的墨发在一路以来时已经干了,此时只柔柔地垂在腰间。唯有夜色,黑暗,把他整个人浸得孤冷。
良久,他单纯看累了地阖上眼。
墙角潮湿长着新鲜的苔藓,泥土淡淡的腥味在鼻尖不断萦绕。
时运不济,他才闭目不久,天上竟开始下起雨。
雨势来得很突然,也很急。
路上的街道上立马响起乱七八糟毫无规律的步履踩踏声,“哒哒哒”,伴随着一阵阵嘈杂声和喧哗声,传到他耳里。
这雨来得毫无情义,扑面而来冰冷的雨滴亦是让他躲闪不及。
他睁开眼后,只能扶着墙壁走。不过片刻,数个时辰前才“沐浴”过的他就又被完完全全地“沐浴”了一遍。
他走着走着,却蓦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偌大的城街,竟没有一处供他躲雨的屋檐。
他并非感性之人,可此情此景,还是让他有些难过。就似自己前身被毫无情义之人所欺,窜出的失落、无助,逼得他无处可躲,最终绝命。
不知道是不是太饿,饿得没力气,饿到越来越恍惚了。
他在大雨中的步伐越来越慢,甚至干脆停住步子,仰起头,感受雨水在脸上一遍一遍的冲刷。
内心深处,竟渴求它能再大一点,能把自己方才闭目神游的思绪通通冲散,能将从前那个愚蠢的自己洗涤。
十年,恍如隔世。
二十年,如梦初醒。
凡人之躯,不比修仙者,祭无言终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雨滴在他身下汇集成一摊一摊的积水,将他孱弱的身体拥着,仿若亲密无间,又残酷无情地分食他的生命。
“咕碌碌……”
忽然,一阵木轮滚动的声音自厚重的雨幕后传出来。
赶马的似乎比平时赶得快了些,想来也是急着避雨。因此,在焦急中看见横尸在路上的祭无言时,神色更为慌张,那声“吁”喊得又响又绵长,咬牙用出吃奶的劲儿拉住缰绳,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刹住步子。
马车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晃动了两下,车轮本着惯性滚动几圈,直到车身撞到马腿后才停下。
过了一会儿,车内传出一道淡淡的声音,询问道:“怎么了?”
车夫伸长了脖子,冒着被雨淋个通透的风险跳下了车,一路走到祭无言身体旁,把他翻了个身,才在雨声中回话喊道:“公子,有个人!“
他把手指伸到了祭无言鼻子下探了探,发现这人竟然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于是补充道:“还没死,公子,怎么办?”
马车垂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一个角,隐隐约约露出个模糊的人影,但只见清俊的下颚,不见脸。
虽隔着雨幕,他的声音却分外清晰,吩咐道:“抬上来吧。”
“哎,是!”
车夫领命,拽起祭无言的衣领。还好人清瘦如杆,他轻轻松松就把他拖到了马车旁。
那个光看一只手就知道是个金枝玉叶的公子哥竟然还不嫌脏地帮车夫扶了一把。
祭无言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被人带走了。
车轮轱辘,奔向城西近郊的一个雍华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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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穹。
主峰,北殿,梨尘居。
蜿蜒至上的道路灵气充沛,烟云缭绕。奇怪的是,道路两侧并没有种下任何名贵的仙花仙草,亦或者是极品药材,反而养着一棵又一棵花开满树的梨花。
梨花在灵气的滋润下,开得格外美。花瓣雪白纯净,在雾下凝着的水珠如仙琼般剔透。
寻常山下的梨树只能开一个春季,在这里,却极有可能一年一凋谢,也有可能一年四季花开不败。没人会感慨它的主人将它们栽在这里是浪费灵气,因为鲜少有人上来过。
即使有,到了他面前,又怎敢发言?
没错,梨尘居的主人,就是当今第一仙尊,十年前就被称为“天人”的青穹掌门——慕初尘。
风卷着地上的花瓣跑,不算浓郁的清香漫过汉白玉阶,簇拥着顶峰的那间精致的木舍。
木舍外的卷帘轻响,与此同时,榻上垂下眼睑的人突然睁开了,本该清明的眸子闪过紊乱。
就如同刚从一个梦魇中挣扎出来,他胸膛起伏的弧度略大,笔挺的腰杆也微微弯曲了下去。甚至,有一滴汗,悄然从他的鬓角滑落。
但慢慢的,他的呼吸平稳下来,腰杆重新挺直,那双有点茫然的眼睛再一次轻轻阖上。
心底的清心诀已经不知被他念过了多少次,可这次的效果来得格外慢,过了半个时辰,汗透了衣裳,他才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起身穿戴衣物之时,窗外飞来一道金色的传灵符。
他抬起指尖点了一下,符咒便化作一个小水镜 摊开。
水镜之中倒映出一个毕恭毕敬的人影。只见南俞做了个礼,垂眸道:“师尊,弟子已经到了落霞村。”
慕初尘微微颔首,神色无波无澜,只嘱咐道:“落霞村距洞桥村近,洞桥河近年来常发命案,待解决了手下的事情,就去看看历练的那些师弟。”
南俞道:“是。”
汇报完任务,就在南俞要收起符咒的时候,突然听慕初尘淡淡问了一句:“青禾同你一处么?”
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南俞摸着头咬了下腮帮子,方才如实道:“没有。”
慕初尘负手的身影倒映在偶尔涟漪的水镜中,表情看起来有点难以捉摸。但他容颜依旧清冷,不可侵犯的威严中透着独属的凌厉肃然之气,南俞看完第一眼便不再敢看第二眼,垂下头。
“我会下山。”
慕初尘扔下这句话后,传灵断了。
南俞原地怔住,先是奇怪师尊怎么突然问起了青禾这个废物,再是奇怪他竟是要亲自下山。
难不成,这次的事情特别棘手?
脑海里冒出一串一串话问题,却不得解答。
他抬眼望向大清晨就已经出门劳作,开始热闹交谈的村民,这才收住疑惑的心思,往前走去。
他想,也罢,当下师尊交代的任务最为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