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修仙界统共出了三件轰动天下的大事。
这第一桩,自然是祸害人间,名声遗臭万年老不死的魔头终于被诛,命丧黄泉,从此天下安定无虞。
第二桩,是修仙界第一仙派青穹前任掌门的儿子,在失散数十年后,终于被找了回来,仙门百家俱欢。
而这第三桩,也是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杀了祭无言被敬称为“天人”的人,竟然就是前者这位掌门儿子!他回来后不久就接任整个青穹,仙门百家按功勋齐齐封他为“第一仙尊”。
从此名声威慑四方,妖魔皆所畏惧。他则受万民敬拜。
***
犹记得那年,天行山上下了场罕见的大雪。
雪很大,大到将山下通往山顶的那万级青石台阶都掩埋了,甚至平坦到难以辨别,只能瞧见一片茫茫的白。
但一切的一切,并不能阻止山下那些自诩正义之士的凡人和修士。
他们冒着大风大雪,竟是凭着意志,靠着血肉之躯,一步一步爬了上来,还硬生生拿那点低下的修为,破开魔头——也就是祭无言亲手布下的守山法阵,不知天高地厚,扬言要端了他的老巢。
说实话,祭无言当时还真是有点佩服他们的。
但他怕吗,他会怕他们?
呵,不过一群蝼蚁。
这么想着,他就立马抬手杀了几个自谓长老,还是掌门……不知道,反正是头子的人来助兴。
谁成想,才收手转身准备让被自己护在身后连鸡都没杀过的徒儿多学几招,就被他举起剑,精准无误毫不留情地捅进了魔心——魔修最重要,也最脆弱的地方。
也怪祭无言自己,一时没有防备。
死的时候,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一把屎一把尿养了十年才养大的亲徒儿,到嘴边连一句“为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太狼狈,真是有辱人人俱畏的盛名。
***
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祭无言满目茫然。
他扭动僵硬的脖子,非常之艰难地从一个淹没了自己半个身子的泥坑里爬了出来。
嫌弃地闻闻自己满身淤泥几欲作呕的味道后,方才抬眼环视四周。
树木绿意盎然,鸟鸣清脆。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我这是……活了?
怎么……回事?
脑子一片空白,呆愣着吹了半刻钟凉风,也没能彻底回神。
直到身上泥腥气冲鼻到难以忍受,他才略略皱眉,在一眼瞥见不远处有条长河时,二话不说就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地上,向它走去。
一路行至河道深处,才能把自己整个泡在水里,堪堪露出个头。
他虽然在外名声不好,但肯定爱干净,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在杀人的时候把血污溅在自己衣服上或者手上了。
至于眼下,他是要把这泥巴当血洗。
冰凉的水包裹着他温热的身体,感觉有点刺骨。他向来不畏寒,所以心里当即生出了疑惑。
自水下抬起一条手臂,更确信自己的猜想——这不是他的身体!
小臂修长,却瘦弱得只有一点点勉强匀称的肌肉,但手臂很白,在碧青荡漾的江水下一映衬,更白了。那滴滴水珠顺着肌理滑下,晶莹剔亮。
虽是一副美态,但让他看了,也只觉得弱不禁风。
这副身体,大莫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心里一麻,顿时五味杂粮。
祭无言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把头浸入水里,两只手在脸上不断揉搓。等一口气憋不出了,才“哗”地浮出水面,抹两把脸,把脸上的泥巴洗干净。
只是还没来得及抹去残余的水,甚至还没睁开眼睛,就忽然听见不远的岸上传来一阵尖叫声。
是个姑娘。
倘若这位姑娘是因为看到他赤身**而尖叫的,实在用不着叫得如此撕心裂肺……所以,她大概是遇上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才发出这么恐惧的尖叫。
眼睑上的水被抹尽,视野清晰,祭无言抬眼朝岸上看过去。也就这一下,刚好和一双眸若秋水的眼睛对视上了。
但只短短片刻,那双眼睛的主人捂脸又尖叫了一声。
这回是冲自己了。
祭无言:“……”
然而此时此刻,一阵滚滚黑烟倏然从她头顶飞过。祭无言看到了烟雾中若隐若现的两颗红色眼睛,竟如鲜血一般殷红,还闪着光,透着浓浓的弑杀之意。
这是什么东西?
邪祟么?
他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但到底是忘记了这副身体已经并非是他之前那副不可一世的身体,灵力没催动不说,在尝试启动丹田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剧痛从四方筋脉蔓延而来,呼啸冲上大脑。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每一寸神经被人拿着极薄的刀片凌迟,痛不欲生。
但,祭无言只皱了下眉。
“啊!”忽然,岸上的那个姑娘因动作慌张跑得太快,脚下不慎踩中一块石头,摔倒在地。
爬不起来了,因为脚扭了。
祭无言往前走的那两步,足以让漫过他脖颈的水降至雪白的胸前。所以那双因好整以暇抱着的手露在水面之外,一眼看过去的意思非常之明显:
看戏。
他杀过无数人,看过无数人生死,哪怕是鲜血在他头顶溅起三尺有余,他也不会皱下眉头,甚至是眨下眼。
毕竟,他可是人人畏惧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尊呢……
然而,英雄救美的桥段总是有的,而且往往出现得非常之巧合。
“救命啊!”
“救命!啊!“
就在那团不知道是妖还是魔的邪祟张开血盆大嘴欲一口吞下那姑娘紧急时刻,伴随着她绝望的惨叫,一道蓝色的光刃自她头顶破空而来,疾如闪电。
剑气澄冽,杀伐果断,立马把她身后的不明物种击溃。
黑气眨眼间烟消云散,连哀嚎的机会都没给它留下。
站在水里的祭无言摸摸下巴,心里评价:至少是个快到金丹期的修士。
传送符的光一落下,祭无言立马定睛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弟子服的人从女子后空之中出现。
落地以后,他脚底剑气随之消失,青色袖袍翻飞,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仿若天神降临。
祭无言望着,突然就怔了怔。再眨眼,那位英雄已经迈开腿,朝花容失色、还没从阎王殿上回魂的女子走去。
直至走到她面前立定,才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温柔道:“姑娘没事吧?”
眼泪在眼眶之中打转,她愣了许久,才把手搭上去,胡乱地点头又摇头:“没事没事,谢谢少侠,谢仙人救命之恩!”
“仙人”扶了她一把后,收回手,神色平和地嘱咐道:“洞桥河湿气重,易招来阴气,自然而然也就招来了不少妖魔鬼怪的邪物,你此番回去,定要及时通知附近的村子,叫村民们黄昏时尽量少出门,减少在河边的走动。”
“当然,青穹已经增派了人手过来,也让他们不必太过忧心。”
那女子瞪直眼睛,立马敬畏地跪了下去:“原来是青穹的仙人,请恕小女子一时不识,竟是失敬!”
“哎,快快起来。”青穹的那位弟子连忙拉她一把。
她却是神色激动,难以自禁:“谁人不知青穹是天下第一仙派,就算是不顾方才的救命之恩,也要顾十年前斩除魔教一派的掌门人磕头呀,若不是他冒死为民除害诛杀祭无言,终结魔族统一天下的谶言,小女还不知能不能在天下大乱之后活到现在呢!”
她继续道:“青穹救天下于万难之中,那是千万人心里记着的恩,小女亦是不敢相忘!”
“咯咯”
水里传来声响。
祭无言指骨关节忽然就痛了下。
孱弱身体带给他的任何感官都别明晰。所幸,他不怕疼,哪怕是捏得手指断了,痛感相比自己以前的身体放大十倍,他也哼都不会哼声——因为现在,此刻,他恨不得立马提剑杀上青穹,把那个白眼狼小崽子提出来千刀万剐。
不然,难解心头之恨!
岸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姑娘言重了,一切都是青穹分内之事。天色已晚,姑娘还是速速回家去才好,晚间的洞桥河阴气更重,恐生凶险。”
“是是是,谢谢恩人,救命之恩,小女没齿难忘。”
那姑娘含着泪水,一瘸一拐转身离去。消失在林中小道尽头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祭无言再恨青穹,再恨那个人,也知道此时的自己无能为力。
连岸上这个人都打不过,更别提白眼徒弟了。也不知他修为到如今怎么样了。
他瞪了一会儿后,便恨恨地扭开了头。
“站住。”
岸上的人突然开口。
那姑娘走了,这里只有他两个人了,除了这是对他说的话,还是对他说的话。
本来想当一片空气慢慢遛进水深处泅水而走的祭无言默默停住步伐。可惜,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陌生的力量率先缠上了他的腰身。
像藤蔓一样,扎得死死的。
没错,其实就是根质地较粗较软的鞭子。
这鞭子缠着他阻止他走也就算了,鞭子的主人竟然在另一端用力地扯了一下。
这下,手无缚鸡之力的祭无言就这么给人硬生生从水里拖上了岸。
他妈,他祖宗!
祭无言不止是被迫喝了几口水,更因为对方的动作粗暴,一路上,他几乎是裸着全身被强迫拖到对方脚下的。狼狈也就算了,岸上尖锐糙硬的石头磨破了他的背,有鲜血夹杂着稀碎的沙砾流出来。
他抽了口气,调稍扬地“嘶”了一声。
当然,滔天的仇恨值居多。
“还要点脸吗,”方才还一脸和善温柔的脸早已经换了副面孔,冷得跟要掉下冰渣似的,“师弟?”
这人长得不丑,丢在寻常人里也算得上俊美。
但此时蹙着眉头低头睥睨自己的样子,看起来特别欠揍。
祭无言被这眼神弄得非常不爽,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是来自原主的害怕。
他愣了下,随后唇瓣蠕动,竟是不受控制地无声喃喃起来,就似是有人与他对话……
“杀了谁?”
“杀了他?”
他涣散的瞳孔慢慢上移,有点魔怔般看向南俞。
“不……”
“不是他,是谁?”
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害得祭无言脑子一阵翻江倒海,天旋地转。
直到一件长袍忽然覆盖在身上,他才定了定神。
原是南俞把自己身上那宽大的外袍随手解下来扔给了他。
因为少年身体清瘦,一下就被拢了个七八分。
隔断了冰凉空气的身体渐渐回暖,但祭无言心里并非这样。
因为在他这个所谓的“师兄”临走时,还冷冷丢了他一句话:“丢人现眼,回去领罚。”
是十足的嫌弃。
只能说,本文,**型师徒文学=**型狗血文学。
谢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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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