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无言悲催地看着他,明显在问: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但不知沈轩在想什么,看都没看他一眼。
所以“先魔尊”就一巴掌拍了上去,凶狠狠道:“发什么呆?”
沈轩被一个十几岁少年模样的祭无言打了也不恼,反而把手抱着,视线未移,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看过去。
祭无言哼了一声,等目光落到归处,他不免攥紧了手,指尖发颤。
那个身影,就是他。
他那个白眼狼徒弟。
慕初尘!
十年了,他同自己记忆里的模样相差了很大。
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连举止之中都透着仿佛雷打不动的沉稳,查看尸体的手法熟练又迅速,哪里还似小时候看到杀鸡都要害怕的人。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还真是仙风道骨。
已经元婴了么。
这小子根骨不错啊,呵……
沈轩在旁边若无其事道:“看,我未来师尊。”
论一个几百岁的人在旁边指着那个在祭无言看来不过几十岁的毛头小子,说那是他师尊,画风特别怪异。
祭无言闭上眼在心里对着沈轩早已经仙逝的师尊默念几句罪过之后,再睁眼,就陷入了深不可测的眸子里。
明明隔了很远,二人的视线却分毫未差地对上了。
祭无言甚至还能感觉到那目光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顿了下,然后是森森冷意,朝他卷席而来。
他身体怔了下,眼神却迅速地别开了。
仿佛不怕疼的指甲嵌入手心,内心亦是百感交集。
愤怒,仇恨,以及莫名的情愫,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就连沈轩这个待在他身边的多年,可谓是最了解他的人都有点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但慕初尘似乎没想跟他相认,所以淡淡地别开了目光,目视那些尸体。
街道上的人早就都吓得跑光了,官府的人才姗姗来迟。
他们都是凡人,对邪祟妖魔一概畏惧,因此只敢将尸体收拾了,追捕凶手斩妖除魔的任务交给了青穹。
“要过去见见自己‘师尊’吗?”沈轩有点打趣道。
祭无言:“见,必须见,我倒要看看,这白眼狼十年来,突破元婴之界,能有什么长进。”
他仿佛是雄赳赳,气昂昂地跨了过去,只不过还没到慕初尘身旁,原主身体突然让他止住了步子,敬畏地低下头。
是完全不受祭无言控制的身体本能!
你他妈,太没用了。
祭无言默默吐槽完后,慕初尘的目光已经再次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两遍。
“去哪了?”
慕初尘自动把他低眉顺眼的动作理解为认错。
这种长者语气让祭无言听来很不舒服,也很不爽,他真想问候一下他祖宗十八代。
“没……没去哪里。”祭无言表面弱弱道,暗地里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慕初尘拂袖,沉声道:“没有本尊命令私自下山,是不把门规放在眼里,还是不把为师放在眼里?”
沈轩依旧站在原处远远地看着他们,热闹看得得了趣,就噗嗤笑了一声,看祭无言怎样应对。
祭无言听着这话,总觉得他是想刁难自己,但细细品,并没发现其中有任何的笑意,但也没有愠意。
他发现,自己猜不到他要做什么,所以就跟木头似的杵在原地。
“待回去,自行领罚。”
慕初尘一副严师的模样,表情清清冷冷,不容祭无言说什么,就转身离开,只用眼神示意他跟上。
威压撤去,祭无言莫名地松了口气。看着对方的背影,立马在心里呸了一声,却是无可奈何。
转身不舍地看了眼沈轩,看沈轩挥手示意自己快走后,便只好跟在慕初尘身后。
慕初尘走在前面,一言不发,可能是出于原主的恐惧,祭无言心里有些慌乱,所以跟着他的步伐也是一停一顿的,保持着一定距离,显得很仓促不安。
不过走久了,也突然觉得没什么了,又走出了吊儿郎当的样子。
“师尊。”
一道剑光落下,南俞的身影出现。他单膝跪地,埋首道:“弟子无能,让那妖物跑掉了。”
祭无言站在慕初尘身后抱着手,无聊地扭头打量大街的这里那里。甚至是看路边的鸡,数它身上的彩羽,也依旧是一副“与我无关”“不想理睬”的闲散态度。
这边的南俞看见了,非常不满,但碍于师尊在,不好发作。
慕初尘道:“看作案手法,非同一凶手所为。罢,你先去客栈,清岚长老到了。”
南俞看着祭无言,突然道:“让青禾师弟与我一起去吧。”
突然被点到的祭无言张嘴“啊?”了一声。
慕初尘挥手,意思很明显:去。
南俞得到允许,立马起身拉过祭无言,两指并拢,带他御剑而去。
祭无言只觉耳边都是风,突然来的腾空让他腿软得抓紧了南俞的袖子。
南俞嘲讽地哼了一声:“无能者,便只能依附他人。”
祭无言一时没能明白南俞究竟想表达什么,这究竟算是嘲讽,还是算……在刺激他?
不知道。
不过,他语气全是嫌弃。
祭无言干脆不说话,不屑于与这个称得上是自己徒孙的人说话。
南俞见他一声不吭,又是哼了一句,不过也闭了嘴。
客栈不一会儿就到了。刚落地,他就被南俞提着扔到一边,扔到一群穿着弟子服的弟子群。
他身上服饰格格不入,所以被人发现得也就快,阴阳怪气的声音立马出现:“呦,这不是青禾师兄吗?”
祭无言表面呵呵地笑着,实际心想:不妙。
果然,他刚想溜,肩上就被搭上了一只手。这副身体肩膀瘦薄,所以一下子就被人拿手弯箍着脖子勾了过去。
因为瘦得只剩骨头,所以祭无言被勒得有点疼,以及窒息。
“难得见师兄你出山办案呀,这样吧,师弟们也都是第一次出来,涉世较浅,不如,师兄教我们几招可好?若师弟们学会了,也好防身不是,对吧?”
“哈哈哈,就是。”
一片弟子笑着,一唱一和搭起戏台子。
“哎呀,师兄,你就别挖苦青禾师兄了。外面说得好听点,他是修行心切走火入魔才毁了自身根基,可咱们青穹山上,还是有明白人的。”
“他这一身修为,可是因为勾、引、常倾长老,被长老一气之下废了的呢!若不是掌门念他行事未遂,又是初犯执意将他留下,他还哪能站在这里。你让他教你武功,教什么?教怎么蛊惑男人吗?”
有人嗤笑。
模样看着端正斯文,彬彬守礼,可谁知,那张诵着诗书,背着道经的嘴巴也是这般臭。
祭无言:呵,这就是青穹的弟子?
这心啊,不比他那些个魔族小弟们魔心黑。
不过……他们说什么?
勾引……常倾长老?
祭无言太阳穴猛跳,头竟是忽然痛了起来,从脑海深处,钻心地疼。
他忽然就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在人群中蹲了下去。
那些不怀好意的弟子见状,以为祭无言是羞耻得不想见人。刚想继续嘲讽,却瞅见了他额角青筋凸起,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状况不对,都纷纷站住了脚。
刚巧远处的南俞带着清岚长老过来,他们便立马回到自己的位置,恭恭敬敬地弯腰喊:“南俞师兄,清岚仙师。”
祭无言疼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听到他们整整齐齐的声音,便抽空抬头看了一眼。
得,又对上南俞嫌弃地眼神。
然后,是一双美目。
那双眼睛很美,目若点漆,眼尾下垂,却并不显得楚楚可怜,反而拢着一股不食凡尘烟火的清冷。精致的唇瓣,小巧的鼻梁,好一个下凡的蓬莱仙子。
只不过,她此刻的嘴巴是紧抿着的,就连她的眉头也是轻轻皱着。
虽然嫌弃之意不明显,但,就是嫌弃。
嫌弃祭无言,哦不,青禾。
祭无言揉着额头,默默地吞了口口水,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后,忽然发现她跟一个人长得特别像。
倘若眼尾挑一点,眼珠子水润一点,唇色红一点……这不就是他当魔尊那会儿,手下隐欢宫的宫主,那个魅娘!
什么,她竟然倒戈了,还当上了青穹仙师长老。
祭无言搭在额边的手突然捏成拳:竟然敢背叛于本尊,枉当年本尊待她的救命之恩。
怎么本尊尽收了些白眼狼!
那美人看了他一眼后,就别开了目光,跨步进入房门。
弟子们也就跟着一窝蜂地涌了进去。
祭无言过了好久,才把脑海中的痛感压下去,从地上爬起来。
里面人正在商议如何捉拿邪灵。
祭无言站在最末端,先前让他难堪的那几个弟子不断朝他抛来挑衅的眼神。
祭无言心想:要不是这副身子无能,他不介意再屠一次青穹,让这些教育的漏网之鱼再回炉重造。
南俞:“两批邪灵,一批妖物,一批魔物,目的不详。”
清岚道:“可有前例?”
南俞:“……没有,人命案是最近掀起的,不过,这座城,已经一连死了四个了。”
南俞:“一个死于晚上,三个当街曝尸,惨状皆目不忍睹。”
清岚:“毫无章法。对了,你师尊呢?”
南俞立马道:“师尊还在探查街上那三具尸体,晚上没人时,他想在那里试一试往生阵,看能不能得到点线索,有个外貌特征也是好的,可供辨别。”
清岚点头嗯了一声,“也罢,我去……看看我那三名弟子。”
南俞:“好,弟子带路。”
“仙尊,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