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陌又问：“当时可有未中毒的顶尖高手在场？为何不出手相助？”
道娴真人摇头：“确有高手在场，可无人敢保证能压制南蛮众人，愿意出手的，早已死的死、伤的伤，余下之人，皆不愿冒此风险。”
千陌愈发觉得此事蹊跷，南蛮人的举动，实在不合常理。
颀钰心思单纯，小声嘀咕：“或许他们，是真的守信用？”
千陌转头看向他，语气温柔却认真：“切勿这般想，他们若守规矩、讲道理，就不会贸然进犯，抢夺我中原疆土了。”
颀钰似懂非懂，低落地点了点头：“哦。”
千陌看着他低落的模样，心头微软，随即又想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生前总是反复叮嘱他一些事，语气郑重得如同交代后事，他一直不解，如今想来，此事或许与十八年前的大战有关。
他稳了稳心神，问道：“前辈，可还记得当年中毒者都有谁？”
道娴真人闭目回想片刻，缓缓开口：“我亲眼所见的，有月长卓、梨问天，还有皇家四大家臣之一的云千破，还有一些人早已没了生机。”
千陌心头一沉，这份名单里，并没有父亲千成翻，甚至连千姓之人都没有。
他不肯放弃，又问：“那后来，一步寒之毒，彻底解开了吗？”
道娴真人一声长叹，语气复杂：“说解了，也算解了，说没解，也确实没解。”
颀钰连忙追问：“前辈此言何意？”
“你师父颀远山医术冠绝天下，可面对一步寒，也毫无办法。
即便南蛮王交出了制毒毒物，配药依旧难如登天。
你师父曾说，需集齐十二种毒草，以毒攻毒，可草药相生相克，稍有不慎，两种草药便能酿成新毒，用药差之毫厘，便是必死之局。”
颀钰自幼研习药理，当即提出异议：“不对，解毒无需一味毒对应一味药，半边莲、七叶一枝花能解蛇毒，对蜈蚣、蝎子之毒也有奇效，再搭配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药材，理应有效。”
“寻常毒物，自然如此。”道娴真人点头，“可南蛮的毒虫，皆是以秘法豢养，毒素自成一体，寻常解药根本无用，只能对症下药。”
“那后来呢？”颀钰急切追问。
“当年你师父并未中毒，可满场唯有他精通医术，他不愿拿众人性命冒险，便决定以身试毒。
他割伤自己，触碰中毒者的伤口，让自己也染上一步寒毒，再以自身试药，把控每种解药的剂量。
整整两个时辰，才终于试出了解药配方。”
颀钰听得心头揪紧，满是心疼。
自幼师父对他百般宠溺，他只知调皮捣蛋，时常连累师兄受罚，还总觉得师父隐居山林，辜负了一身医术，却不知师父曾有过这般九死一生的经历。
千陌察觉到他的情绪，悄悄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力道，给了他无声的安慰。
颀钰抬眸，撞进千陌关切的眼眸，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转头又问：“既然解药已经配出，前辈为何说毒未解开？”
“你师父说解药只能暂时压制毒性，保住性命，却无法彻底根除体内余毒。”
道娴真人的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随即又泛起一丝怒意，“这也是我此生最遗憾的事。”
“当年虚无山大战，天下人皆往，我与你师父约定一同前往，可出发前一晚，他竟给我下了药，让我在客栈昏睡了一天一夜。
等我醒来赶到虚无山时，南蛮人早已离去，只看到你师父独自守着一堆草药，经脉已然错乱。”
“我立刻运真气护住他的心脉，以内力助他疗伤，陪他一起调配解药。待解药炼成，分发给中毒之人，众人虽保住性命，却都元气大伤。
之后我们护送月长卓等人前往护国寺，由勿忘大师为他们调息疗伤，你师父也暂时留在了寺中。”
“当时九灵儿怀有身孕，不便久居护国寺，我受梨问天之托，送她回落霞宫。
等我三个月后赶回护国寺，众人早已离去。
我一路追寻，从平阳寻回你师父曾居住的情人峰，却始终不见他的踪迹。后来我便在此定居，悉心打理他种下的草药，只盼有朝一日，他能回来。”
千陌沉声问道：“此后，颀药师从未寻过前辈吗？”
道娴真人看向颀钰，眼底满是温柔与怅然：“那是三年后了，他带着一岁左右的小钰来找我了。”
说到这里，道娴目光微微放空，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一幕——
十五年前，情人峰山脚。
颀远山一身素衣风尘仆仆，身后跟着尚年幼的木梁与高呈，怀里抱着刚会蹒跚走路的小颀钰。
那时，道娴真人还未正式改名修行，用的还是俗家名字——名叶。
名叶一见他，眼眶一热，快步上前拉住颀远山：“远山，这三年你都去了何处，我找了你好久。”
颀远山轻轻拂开他的手，神色沉淀：“对不起，名叶，护国寺一别，发生了太多事。今日我来是有事求你。”
他把怀里的小颀钰往她面前一送，又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此刀为信物，日后带着这柄刀的孩子，便是我要托付之人。一步寒之毒从未彻底解除，可能已时日无多，我会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盼十五年后，这孩子能阻止一场浩劫。”
名叶心头发颤：“我可以跟你一起照顾他。”
颀远山只深深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摇了摇头：“你须得好好的，我不能拖累你。”
说完便转身，抱着小颀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石桌旁的风轻轻一吹，道娴真人收回思绪，“从那以后，我便改法号为道娴，在这情人峰，一守，就是半生。”
颀钰眼眶微热，心头满是酸涩，从未想过，师父竟为他谋划了这么多，背负了这么多。
千陌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问道：“前辈，可曾见过颀药师的家人，知晓颀钰的父母是谁？”
道娴真人细细打量着颀钰，摇了摇头：“从未听过，起初我也以为你是他的亲生子，可如今细看，你与他容貌并无相似之处。你从未问过他吗？”
“我问过。”颀钰声音微哑，“小时候我总以为师父就是爹爹，问他我娘在哪里，他从不肯说，只让我好好背书、练功。”
一旁的千陌，指尖却悄然攥紧。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两年前父亲毫无征兆地毒发身亡，这十几年里，父亲极少出门，也从无仇家，平日里只有他、父亲与许伯三人相依为命。
母亲早逝，父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教他习武、做人，却从不肯提及过往，只是一遍遍叮嘱他，要守护好颀钰。
如今想来，父亲的种种反常，定与十八年前的大战脱不了干系。
他声音微微发颤，看向道娴真人：“前辈，可认识我父亲千成翻？当年虚无山大战，他是否在场？”
道娴真人仔细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当年参战的门派、家族我略有印象，并未见过千姓之人。”
千陌心头一沉，线索就此中断，可他直觉，父亲一定参与了那场大战，并且也中了一步寒之毒，不然绝不会那般反复叮嘱，更不会骤然离世。
他定了定神，再次问道：“前辈，那这玉佩，与十八年前的事究竟有何关联？”
道娴真人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缓缓道出真相：“当年颀远山，将一步寒的毒方，存放在通宝鉴中，交由勿忘大师保管。
梨问天动用墨家机关术，将通宝鉴彻底锁住，而打开通宝鉴的钥匙，正是墨家家传宝玉——墨玉令。
为防宝玉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众人将其分为四块，由颀、千、月、梨四家，各自掌管一块，但现在江湖传言，通宝鉴中封锁的是一步寒的解药，你们一路肯定会被诸多人盯上，如此，一定要多加小心自身安全。”
话音落下，千陌与颀钰对视一眼，双双取出怀中的玉佩。
道娴真人拿起玉佩，细细端详，点头确认：“没错，这正是墨玉令。”
千陌眉头紧锁，心中依旧存疑：“难怪父亲临终前，只留下‘落霞宫’三字，是想让我们去找梨落。
可我始终想不明白，通宝鉴里是一步寒的毒方，颀药师身为配药之人，定然知晓全部内容，为何不直接告知颀钰，反倒让我们这般辗转奔波？”
颀钰也恍然大悟，“是啊，师父从小到大都从未提及过墨玉令、通宝鉴，更没说过一步寒的秘方。”
千陌也想起，父亲同样对这些往事绝口不提，只一遍遍告诉他，颀钰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务必用心守护。
道娴真人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颀钰心头沉甸甸的，从前他是被师父、师兄捧在手心的捣蛋鬼，无忧无虑，可一夜之间，得知了这么多尘封的秘密，肩上仿佛压上了千斤重担。
他抬眼看向千陌，语气带着几分无措：“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千陌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去落霞宫！”
道娴真人看着二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缓缓离开了后院。
几人前番几番恶战，身上皆带伤，便索性在情人峰暂留休养。此山灵秀清幽，药草遍地，颀钰也想趁此机会多采些常用药材带在身上，以备前路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