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光柔和,林影斑驳,颀钰正蹲在溪边岩旁,低头细心挑拣着草药,身后忽然窜出一道小巧身影,猛地拍向他肩头。
他一路屡遭追杀,早已惊弓之鸟,浑身一紧,反手便将手中药袋朝身后甩去。
“哎哎哎——别打!是我!”素心慌忙用手臂护住脸,连退两步,看清是颀钰,才叉着腰嗔道,“你胆子也太小了,不过逗你一下。”
颀钰定了定神,见是青凤殿那个小师妹,松了口气,将手中草药小心放回袋中:“峰外一路杀机不断,我怎知是你。”
素心嗤笑一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放心吧,我师父在峰外设了重重毒障,寻常人根本进不了山,安全得很。”
颀钰懒得与她争辩,垂眸继续在草丛间翻寻药草。
素心见他不理不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磨蹭半晌才小声开口:“喂……我听师姐们说,你们要去落霞宫?能不能带上我?”
颀钰回头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答话,又转回头去。
素来被众人捧在手心的素心哪里受过这般轻视,当即柳眉一竖:“你这是什么态度?别小看人,我的功夫可比你好多了。”
“是是是,你最厉害,幼稚。”颀钰低声嘟囔。
素心瞬间炸毛,叉腰大叫:“你说谁幼稚?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颀钰充耳不闻,只顾低头整理草药。
素心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碎碎念,一路喋喋不休。
颀钰被烦得实在没法,猛地回头,恰好对上凑得极近的小脸,两人险些撞在一起。他忙后退一步,皱眉道:“别总喂喂喂地叫,我有名字,颀钰。”
素心愣了愣,直起身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颀钰无奈摇头,拎着采好的药材回到院中晾晒。
谁知素心竟一路跟了过来,憋了许久,刚要开口喊“喂”,忽然想起他方才的不悦,硬生生改了口:“颀钰,我跟你们去落霞宫,好不好?”
颀钰头也不抬:“你师父都管不了你,我岂能做主。”
素心眼睛一亮,以为有戏,连忙凑上前,笑嘻嘻道:“我师父很看重你的,你只要开口,她一定答应。”
“看重我?”颀钰淡淡道,“我与你师父并无深交。”
“你不知道。”素心连忙解释,“我们殿里所有人都见过你那柄短刀的画像,师父常年派弟子下山游历,叮嘱若是见到带这柄刀的人,务必平安带回情人峰。她还常常对着那画像发呆呢。”
颀钰动作一顿,心头微涩,料想道娴真人是在思念师父,却并未多说,继续低头铺展草药。
素心急得围着他打转:“你倒是说句话呀,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颀钰语气平静:“此事我做不了主,也不希望你跟着。前路凶险,不是儿戏。”
“为什么?我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出去看看。”素心软下语气,不停央求。
颀钰始终不松口,任由她跟在身后软磨硬泡。几番纠缠之下,他终是不耐,停下手中动作,一字一句沉声道:“不要。你实在太过烦人。”
素心瞬间僵在原地,眼圈微微泛红。
她自幼天资出众,在情人峰受尽宠爱,何时这般放下身段讨好过人,反倒落得句句嫌弃。心头火气骤起,她一把扫落颀钰摊好的草药,抬脚便踹在他臀上,转身哭着跑开了。
颀钰猝不及防,向前一个趔趄,摔趴在地上。他抬手拨开落在脸上的草叶,揉着发疼的臀部回头,早已不见素心的身影。
这一幕,尽数落在不远处树影下的千陌眼底。
素心气鼓鼓地冲回住处,刚进门便遇上前来寻她的素琴。素琴见她满面怒容,忍不住笑道:“哟,是谁惹了我们这小辣椒?”
素心闷哼一声,赌气扭过头去。
素琴挨着她坐下,温声细语:“怎么了?”
“三师姐,我就是想下山看看。”素心委屈道,“每次你们外出历练,师父都不让我跟着,我长这么大,还从没离开过情人峰。”
素琴笑着捋顺她鬓边碎发:“山下人心险恶,你年纪还小,师父也是担心你。”
素心撅着嘴,明显不服气。
素琴无奈哄道:“知道我们素心武功好,能护得住自己。等你再长大些,师姐去求师父,带你下山闯荡,好不好?”
“真的?”素心立刻抬眼,一脸认真,“那多大才算长大?”
“等时候到了,师姐自然告诉你。”
不远处的廊下,素静将一切看在眼里。她方才见千陌立在树旁,目光一直追着颀钰与素心,便也驻足观望,素心踢打颀钰的一幕尽收眼底。本想来劝慰几句,听得屋内对话,便知无需多言,无奈轻笑一声,转身缓步走向后院。
行至园中,只见千陌仍立在藏书阁前,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晒药的颀钰身上。素静略感尴尬,上前轻声招呼:“你……在看什么?”
千陌目光未移,语气平淡:“看颀钰。”
素静顿了顿,又问:“他……是你什么人?”
“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千陌脱口而出,神色坦然,一如父亲生前反复叮嘱的那般。
气氛一时沉默,素静隐约察觉他对方才之事心有不悦,连忙致歉:“方才之事,实在抱歉。素心年纪小,被大家惯得任性了些。”
“嗯。”千陌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接受。
素静见他无意多谈,便躬身告退,转身回了房。
恰在此时,颀钰蹑手蹑脚地走进园子,发丝凌乱,沾着草叶,衣袍上也沾了尘土,一手还不住揉着臀部。望见千陌正看着自己,连忙扬手招呼:“千陌。”
千陌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并未移步。
颀钰心中纳闷,一步步挪到亭中,扶着石凳坐下,小心翼翼看向他:“你……怎么了?”
千陌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略显狼狈的模样上:“你和她方才说了什么?”
“谁?”颀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素心。”
他一边揉着臀部,一边委屈嘟囔,“也没什么,她非要跟着我们去落霞宫,我不肯,她就生气了,不仅打翻我的药,还踹了我一脚。力气那么大,疼死我了……女子心思,真是难猜。”
千陌神色微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日后,少与旁人这般纠缠,尤其是女子。”
“啊?……哦。”颀钰乖乖点头。
千陌上前,轻轻摘去他发间的草叶,伸手扶住他:“起来,我带你去清理一番。”
颀钰身子微僵,怯怯道:“我屁股疼,不方便……你帮我?”
“嗯。”千陌应声。
颀钰立刻笑逐颜开:“那你不生我气啦?我估计都瘀青了,等下得找点红花揉揉。”
千陌扶着他,道:“我帮你。”
“好。”颀钰爽朗应道。
千陌拉了拉他:“好好看路。”
“嗯,”颀钰又问:“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蛇毒清了吗?”
千陌点头:“已经恢复了,你的解毒丸挺好。”
两人低语相伴,身影渐渐走远,声音也消散在清风之间。
三日后,众人伤势已大体痊愈。
厅堂之上,道娴真人端坐主位,身旁立着素静、素雅等四位弟子,似在议事。
颀钰与千陌自偏门步入,上前辞行。千陌拱手道:“前辈,我二人打算启程前往落霞宫。”
道娴真人指尖轻叩桌沿,微微颔首:“嗯,方才我已吩咐下去,让素静、素雅随你们同往。”
千陌与颀钰并无异议。
此行前路未卜,多两位通晓武艺的同伴同行,终归多一分稳妥。
颀钰心中了然,这皆是师父昔日嘱托所至,对道娴真人更生感激,躬身道:“多谢前辈。”
又转向素静、素雅二人:“有劳两位师姐。”
四人辞别情人峰,一路行至正川城。此城不算广袤,却人烟稠密、富庶繁华,往来客商云集,亦是前往落霞宫的必经之路。
四人在城外下马,城中人潮拥挤,骑马难行,便将马匹售与马贩,徒步入城。街道两侧摊贩鳞次栉比,珠翠玩物、刀剑暗器、点心小吃琳琅满目,一派热闹景象。
走不多时,素静、素雅见了脂粉首饰,不由得驻足挑选,女儿家心性,本就偏爱这些精致物饰。
颀钰亦是东瞧西看,他自幼长在结香岛,极少见到外界风物,只觉处处新奇。
千陌却谨慎许多。
前番屡遭刺客伏击,他早已处处警惕,唯恐颀钰受半点伤害。
不知是本性使然,还是心底早已将颀钰看得比自身更重,偶有人潮挤一趟,他便不动声色将颀钰往身侧带了带,一路目光四扫,仔细探查周遭动静。
待确定周遭暂无凶险,才稍稍放心。
颀钰在前方好奇张望,他便默默跟在身后护持。
行至一处面馆摊前,颀钰回头朝千陌喊道:“千陌,我们先吃些东西吧。”
素静、素雅也点头应和:“也好。”
一路奔波,众人早已饥肠辘辘。
四人恰好坐满一桌,素静朝摊主扬声道:“老板,四碗素面。”
“好嘞!”掌柜应声,立刻生火煮面。
素雅开口道:“照此路程,约莫五六日便可抵达落霞宫。”
颀钰轻声道:“也不知梨落是何性情,是否愿意与我们同往护国寺。”
千陌闻言,语气微沉,似有几分把握:“想必梨老宫主心中有数,定有自已的安排。”
毕竟,他自己本就是父亲一步步安排至此。
素静看了千陌一眼,并未多言。
说话间,掌柜已将四碗热面端上桌。
热气袅袅,众人刚动筷子,街边原本悠闲的行人忽然一阵骚动,熙攘人群齐齐朝着同一方向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