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李荼白从墙头跃下来，顾柏还是照旧从大门上穿过。
经过一日走访，这是最后一户灭门的人家。
与韩力家差不多，虽然妖物隐藏的很好，但细查总有蛛丝马迹，彰显着每户人家都有人被替换的事实。
甚至找到有人藏起的日札，其中记载自己胃口变大，爱睡觉但记不得做什么梦的小事。
不过日札中记载的饭量仍属于正常，人完全异化为妖物应该就是一夜的事情。
“从已有线索来看，应当是玄蚼潜伏于受害人家中，日日入梦，影响众人神志。”
“致使家中人出现食量变大，爱昏睡等症状。”
“而后等时机恰当，选择在夜间侵入人身，一夕妖变，从而食人。”
“妖众甚至会错开时机，误导调查方向，心思当真缜密。”
顾柏轻抚拂尘的毛尾，沉吟道：“事情现在已然分明，若无意外，便是那玄蚼作祟。但似乎还有些事解释不通。”
李荼白皱眉附和：“的确如此。”
“若结合薛采风做梦内容来看，他可能入了玄蚼的国度，但梦中神志不清，也不知内容真假几何，有无对错。”
“此外，薛采风症状与他人不同也甚为奇怪，他为何能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还没有妖变？”
“以经验来讲，入梦乃是那玄蚼的特性，为何偏偏在薛采风身上失了手。不完全了解那妖物的能力，真好似盲人摸象。”
顾柏：“或许真与那什么茯神有关呢？竟残害众多性命。”
说罢又摇摇头。
“妖异倾巢而出，真让人颇感不安啊...”
后面一句声音极轻，隐入了风中，李荼白没注意听。
她回头看了眼。
暮春夜色如水，周边万家灯火。
二人已走的很远了。
但抬眼望去，仍能看到灭门家户死气沉沉矗立当中，像死去多时的残尸。
心想受害者要么被亲人吃掉，要么是吃掉亲人，到底那种更为沉重痛苦。
顾柏侧头看她，问道。
“你在难过吗，白姑娘？”
两人顺着街边家户透出的光并排走着，一青一白，温暖灯光下，两人的眉眼都被笼上了一层昏黄的纱。
李荼白长吐一口气：“是的，我以为现在的日子会不一样的。”
李荼白以为天下一统，皇帝与五灵门共天下，生丹妖术绝迹后，这天下会和她当年的乱世不一样的。
如今看来，惨烈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柏知道她家传隐世，对世情或许不了解，宽慰她：
“人都说乱世出妖异，确实不假。”
“如今虽一统盛世，但天地灵气紊乱，妖异横生，怪像频出。甚至五十年前有四魔作乱屠五洲四城，堪称天灾。”
“诸此种种，也却非人力能扭转。”
“生死恒常，白姑娘还是要看开些好。”
李荼白皱起眉：“四魔作乱屠五洲四城？”
“此事普通人甚少知情，虽不明说，但在各门派中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如今天象紊乱，妖异横生，五十年前四大妖魔曾为祸五州，屠五州四城。
“而后又销声匿迹，就此息声。”
“但自那起，诡异事件频发，虽无直接证据与那几魔有关，但五灵门正在考虑──”说到这里，顾柏长眉下的眸光闪了闪，他盯着李荼白说道。
“联盟五派，集合除妖。”
说到这，两人远远望见问灵司门前当初被顾柏点将出来的几位，围了一圈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似乎听着中间一人讲故事，热闹非凡。
少年们意气风发，总该有些属于他们的故事。
两人默契的没去听，仅是远望者，突然陷入某种怀念的情绪里。
“我们三只巡逻队离得近，听到消息就互相通气急忙赶了去。”
“到地方，杨师姐嘭一下就将门踹开了。”
“九节银鞭唰地甩起，直奔那白色巨蚼项上蚼头。”
“那怪物见大事不妙，就地翻滚，两人便开始一番生死缠斗。”
“吕师妹飞身上前，夺过徐小姐。”
“话说那徐小姐也是个人物的，两只手都生生折断，硬是没晕过去。还在喊救救我家丫鬟，还在那妖怪手里。”
“我当然义不容辞啊，我抽出玉箫直奔右侧女妖面门而去。”
“先使出釜底抽新，乱那妖精阵脚，乘机上前救下小丫鬟.....”
耿余举着箫，手舞足蹈给大家讲当时如何救下徐灵儿芽豆二人。
遣词造句颇为精炼，有说书遗风。
“所以师兄那女妖呢？”朱子豪托着脸问他。
“嗨，这不正说呢，算我学艺不精，被那女妖拖着徐老爷跑掉了。”
耿余苦着脸，转而又兴奋道：“还好杨师姐困住了那白蚼，我们剩下几人一拥而上，才将那妖斩杀，就是可惜没逮住活的。”
“说了半天还是师姐杀的，你讲那么起劲做什么？竟还以为你出大作用了。”林平撇撇嘴。
“平儿此言差矣，我也是据实讲得嘛，就是经过了一些润色，润色。”耿余笑嘻嘻，为人倒是坦荡，之前也干脆承认了自己学艺不精。
“耿余”，林平从牙缝里挤出名字来，“我说了你不许叫平儿！”作势便要打他。
耿余着急慌忙躲过，直往众人身后藏。
吕青遥伸手还是护了下师兄，小声安抚道：“林师姐，莫打了。”
耿余笑着迭声夸，还是师妹贴心，好师妹种种。
吕青遥又说：“师兄身板瘦弱，出来一趟打坏了，还不知道又要偷懒休息到什么时候了。”
耿余干张着嘴，笑不出来了。
于是众人轰地笑作一团，又开始打打闹闹。
“白玉京中诸位仙君仙子，关系似乎很好，真是，辉辉年少，意气蓬勃啊。”李荼白看着喧闹的一帮少年，感慨道。
她死之年春秋不过二十有一，便为国征战，醉卧沙场。
短暂的岁月中，也曾与朋侪系马于章台游冶；也曾随长姐在疆场披靡所向。
最后终归是金戈尽断，归雁啼尽；故人均乘黄鹤去，徒余白马啸西风。
漫漫百年过去，修灵者寿命可达凡人倍余，不知自己是否还会有故人在这世上呢？
李荼白默了默。
“何来种种感叹。我看白姑娘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同是修士，不如考虑入我白玉京。”顾柏逆着光，脸上表情看不真切，声音却带着笑。
这是招揽？李荼白想。
李荼白也答：“哈。蒙顾仙师高看了，我自由散漫惯了，觉得还是一个人自在些。”
顾柏撇她一眼：“白姑娘不再好好考虑一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白玉京也不是什么人都招揽的，我极欣赏你，姑娘若入白玉京，必大有一番作为。”
李荼白觉得好笑：“我在楼主面前半手没露，楼主欣赏不知从何而来，实在担当不起。”
顾柏轻蹙了眉头回头看看她，想说什么，还是按捺下：“也罢，日后你总会知道”
两人又缓缓往前走。
“顾楼主！”大门前的年轻弟子终于是看见了顾柏，急忙向她们跑来。
离近了才注意到旁边的李荼白，觉得她眼熟。
顾柏介绍她是薛老爷请的修士客卿。
众弟子又喊：“白姑娘。”
李荼白弯弯眼，微笑点头，算是与小年轻们打招呼。
“顾楼主，我们今日抓到妖物了！”弟子们兴奋道。
诸位小友好样的！李荼白心头一震。
顾柏瞥她一眼，问：
“妖物现在何处？”
“我们没控制住力气，妖物被乱刀砍死了，尸体正在停尸堂放着，此外还有搜到的一些证物，也并尸体放一起了。”
“那走吧，且去看看。”说着顾柏就要和一众弟子走进问灵司。
没想到香香迈着小碎步从司里跑了出来。
也不知一只鹅怎么知道顾柏回来的。
顾柏甩开拂尘，弯下身将香香抱入怀中。
轻轻捏了捏它的掌心，问它：“想爹了吗？嗯？今日可有好好吃饭？”
边问边走。
李荼白抬脚跟上。
哪成想顾柏摸着鹅问她：“白姑娘不回去歇息吗？”
李荼白深感莫名奇妙。不是说好了一起查案的吗？
顾柏看出她的疑惑，摇摇头狡黠道：“顾某只邀白姑娘查现场，可没邀白姑娘一起查案。”
“问灵司的门，寻常人等可进不得。”
李荼白明白了，这是用她不进白玉京一事堵她，矫情上了。
李荼白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白他一眼。
也懒得与他废话，扭头就走。
顾柏倒是有些惊讶，但也就是挑了挑眉，没说话，转身便带着白玉京众弟子进门了。
耿余在背后摇摇头，心想顾楼主这捻花惹草，没事不分场合招惹姑娘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看把人惹急了吧。
没成想刚进天井就看到李荼白站在院子里。
众人惊讶，顾柏刚准备张嘴。
李荼白朝墙根抬抬下巴，自然开口：“没走门。”
寻常人等进不得问灵司大门，所以没走门。
顾柏被生生噎笑了。
问灵司确实不是闲杂人等能进的，顾柏确实没说谎，但也不是李荼白胆大硬闯。
她只是善于探寻人际的边界。
李荼白能感到顾柏无恶意，是故意玩笑她，也知道这样做顾柏不会太介意，若顾柏介意，查案时候就不会同意她一起了。
顾柏是个不守规则性子跳脱的人，李荼白能看出来。
有时候甚至跳脱的像个癫子，李荼白心想。
顾柏没再作弄她，众人安分进了停尸堂，问灵司的人也在当场。
巨大的妖尸陈列于停尸堂正中。
只见此妖异生的人头妖身，身披甲壳，头生两长角，人头上的嘴巴已然异化，从嘴角裂开生出钳状的口器。
四肢拉长，像爬虫般弯折成钩状，其上生满了铁针状的绒毛，泛着光。股间生出一个大包坠在当中，里面隐约可见未消化的肉糜。
最为惊悚的是此妖的肚腹处，肚腹被三对肋骨破开，也像四肢一般伸长变大，长满了乳白色的针状绒毛，弯折起来。
它们比四肢更大更长，弯起朝中间回收，就像它们才是这怪物原生的腿一般。
最重要的是，它身上没有妖气。
这像个玄蚼的怪物？怎地身上没有妖气？所有人心里都有这个疑惑。
除了李荼白和顾柏。
“白姑娘，看来还真叫我们猜中了，果然是这种妖蚼。”顾柏一手抱鹅，一手甩了下拂尘，面露微笑。
李荼白凑近看着妖尸，目光灼灼。
“的确，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妖，竟真的没有妖气。”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两人打什么哑谜。
最后还是贾司正站出来问道：“顾师兄打什么哑谜，还请与我等一说，我等一头雾水，着实搞不清这妖物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