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怎么好生睡着了?”
徐灵儿揉了揉太阳穴,对自己在池中庭睡过去一事深感莫名。
毕竟作画睡着这种事,对一个画痴来讲,实属难得,平日里她一画起来就是一日不吃不睡的。
抬眼瞧去,正值夜里,凉风习习。
暮春早夏时节,虫鸣声还不盛大,四下草木深深,庭院景深处紫藤花葳蕤茂密,像一团流淌着的紫色挂瀑从花架回廊垂下。
芽豆窝在脚边打瞌睡,莹莹豆光被风一略过,在花架回廊上映出泠泠的紫色幽光。
水声浅淡,寂无人声。
不知怎地,徐灵儿惊觉一阵冷意。
花架上忽地现出人影来,徐灵儿猛地被吓一跳,她喊道:
“谁在哪儿,别装神弄鬼的,快出来!”
丫鬟铃铛笑着从花下闪出身来,“是我呀,小姐。”
“你在那干什么?装神弄鬼的吓我一跳。”
徐灵儿有些恼。
徐小姐脾气其实不算差,但此时熟悉的自家花园总让他觉得别扭而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她隐隐有些恼怒。
铃铛有些委屈:
“老爷夫人叫您去吃饭,你们父女俩置气,何必总拿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为难。”
铃铛不由得抱怨起来。
徐灵儿虽顽皮,但对下人却是比较宽宏的主子,所以府里仆众们大多在她面前还会展露些真性情。
看到这里徐灵儿心里的不安稍稍褪去了些。
没什么不一样嘛,她想。
“好铃铛,铃铛姐姐,莫生我气了,方才我才醒,真是被你吓了一跳。是我的错,你且原谅则个。”
说着徐灵儿便沿着亭下走廊,走到铃铛近前,路过芽豆还往脑门上轻戳了一下。
“呔,芽豆这丫头还真是睡死过去了。”
看到芽豆毫无反应,徐灵儿不由恼道。
“小姐莫管她了,且让她睡去,你随我赶快入席吧,老爷夫人可都久等了。”
“罢了,我们走。你一会吩咐人给她抬回去就是。”
徐灵儿摇摇头,提脚就走,边走边说。
“父亲怎地最近日日叫宵夜,不是说晚间多食对身体不好吗?”
又想了想,扭头想往回走,想起来自己还在和父亲生气,有些气不过,不想去吃饭了。
却被铃铛扯住。
“小姐”,铃铛噗嗤笑出声来。“说句不恭敬的,人年纪大了贪食也是常有的。”
“老爷喊您,也是记挂着你上午与他置气,没好好吃饭呢。”
说着便扯起徐灵儿袖子往紫藤花回廊深处走去。
又在零零碎碎说些劝解的话。
徐灵儿妥协:“诶,那好吧,我去找父亲就是了。”
说罢一撩紫藤花帘,闪身进去了。
身后铃铛却仿佛被定住般,口中突然弹出一对夹状口器,朝徐灵儿的方向猛地翕动。
一双骨白的甲足从胸腔中伸出,将口器塞回了嘴里。
对着徐灵儿的背影轻声道:
“好香啊,真是上好的资质...”
??
“爹,女儿来晚了。”
徐灵儿刚跨过门槛,就迭声喊道。
不过甫一看到屋内的景象,她便止住了脚步。
徐家商贾起家,并无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以往用餐时本该热闹的大厅里,此刻仅有筷子触碰碗碟的声音。
灯光暗淡,门窗大敞。
从门向屋内深处,两侧摆满了各式香炉、香盘。
里面燃着几十只各色熏香、沉香等等,气味驳杂,混杂着一丝腥甜,熏得人几欲作呕。
冗乱香林内,间或摆着,孤零零几支暗色灯花,烛光昏暗,穿堂风吹得烛火哔啵作响。
厅内帷幔隔起的深处,摆着那张吃饭的桌子。
桌上,残羹冷宴杯盘狼藉之间,静悄悄插着一根红烛。
映着徐老爷,黑暗中模糊的下半张脸,正缓缓地嚼动。
“……爹?”
徐灵儿犹疑不决。
“咳...咳,快来...吃饭。”
那模糊的半张脸,发出了含混的声音。
一些深色的残渣随着主人嘴唇的翕动,隐进潦草的胡须之间。
浓重的黑色背景下,一切都显得极不真切。
徐灵儿突然地胆寒,不自觉后退几步,双手摸上了门框。
却摸到一只冰冷彻骨的手。
两只手蓦地游上她的腰间,另一只惨白无血色的手,顺着手肘,滑向她的掌心,猛地扣死。
“小心啊,小姐。”熟悉的铃铛声音从耳畔传来。
可是,熟悉的铃铛,会有四只手吗?
徐灵儿身上猛地惊出一层毛汗,乃至出现了僵直。
可铃铛的几只手,牢牢地举着她,不容拒绝的将她抬向了餐桌。
坐上椅子,徐灵儿终于意识回笼,开始挣扎。
“放开我!放开……?!”
她双臂惊恐地挥舞,同时下意识的,向自己的最亲近之人的方向,求救得投去慌不择路的目光。
就这一眼,她猛地止住了尖叫。
离得近,她终于看清了,隐藏在浓重夜色黑暗下,她爹散乱的发髻,渗血的双目,几对惨白的复足,从她父亲徐老爷散乱的前襟探出,
曾经整洁的胡须上,现如今附着油黄脂肪和猩红血液。
一对甲虫的口器从徐父口中伸出,交错啃食着不知何人的残肢。
新鲜的残肢下流淌着的,是浓重香气隐藏下腥甜味道的根源,那大滩的红褐色的血。
正缓缓流向,沉重帷幔后连灯光都被吞噬之处,那令人绝望的,家人残肢堆就的,血海地狱变相图。
“这丫头居然也醒来了,还在墙边大喊大叫。”又有一人拖着个人走了进来。
拖人者是家中的小厮,徐灵儿记得他叫六宝。
“小姐!”芽豆被扔在徐灵儿面前。
似乎是眼前绝望的场面,激起了徐灵儿某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她扑倒在芽豆身上,伸出鸟儿般纤细的双臂,将其紧紧护于身后。
徐灵儿对着两妖鼓起胸膛:
“妖怪,你们要吃吃我!放过我的丫鬟!”
“我们一家都死在这,也算团聚。但芽豆非家生子,她有爹娘在外面,你且放过她,我乖乖任你鱼肉。”
六宝觉得惊奇,他本以为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姐,会向他求救来着。毕竟他顶着这么一张熟悉的脸庞,还没显形。
没想到徐灵儿很快就断定了他们都是妖。
“怪物,你要吃吃我,放过小姐!”
芽豆挣扎起身,掰过徐灵儿的手,想将她护在身后。
“呵”,铃铛胸腹间几对肋骨变成的复足缓缓舞动,而细长惨白的两只人手轻轻掩在唇间,轻笑:
“别急,你们一个个来,两个都能从梦中醒来,说明资质都不错。今天你们谁都跑不脱。”
“那好”,徐灵儿深吸一口气。
“我们反正要死了。将死之人,能告诉我,为何偏偏是我家吗?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徐灵儿护着芽菜小幅度缓缓挪动,想要拖延时间。
“别耍花招,别挣扎。”铃铛眯起眼,翘起手轻轻点了点徐灵儿,脸上仍是带笑,胸腔间的复足却突然窜出,朝徐灵儿面上挥去。
徐灵儿猝不及防伸出手去挡,左手小指却被削掉半个,将将好落在她的前襟上。
“小姐!”芽豆惨叫,急忙攥住徐灵儿的手给她止血。
“你们人族这种脆弱的物种,读了几本书,识了几个字,就真以为死到临头还有翻身的可能?”
铃铛俯下身,身体膨大数倍,惨白的肋骨复足支撑在地上,前后交错快速爬动,宛如某种爬虫类动物。
“没事,我没事。”徐灵儿因这削指之痛眼前直冒白光,却强忍跳动的眉头盯紧妖怪的动作。
铃铛急速爬到两人脚部,上半身以一种诡异不合常理的姿势高高扬起,最上的一对肋骨复足瞬间膨胀数倍,向着桌子狠狠砸下。
将桌角旁的两人笼罩在自己庞大的阴影下。
徐灵儿和芽豆蜷缩在一处,抬头近在咫尺的地方就是妖怪那骇人的脸,一瞬间竟连呼吸都忘了。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可以告诉你。”
铃铛在两人近在咫尺的地方狞笑,嘴巴顷刻向耳侧裂开,一对巨大的口器从深渊巨口中探出。
脖颈伸长,从徐灵儿胸前衔走她断掉的半截小指。
在两人头顶上方,凝视着她们,同时缓慢地咀嚼。
“徐小姐,你们俩的品质在我们眼中,十分的上乘。”
铃铛如今狰狞的脸即使在咀嚼人肉,也诡异透着做人时的灵动,却吐露着最残忍冰冷可怕至极的话语。
“你们人类追求美玉的温润,我们追求的,是血食的滋补。徐小姐,你的光泽很美,是我近些年见过人中最好的。”
“虽然你们人类喜欢炮制食材,但对我们来说,活着血食最有滋味。”
徐灵儿听后,如坠冰窟。
芽豆却突然挥出手直奔铃铛的眼睛。
一旁的六宝惊怒:“小心!”
但铃铛反应极快,迅速躲过,但还是被芽豆藏在手中的瓷片割伤了眼眶。
铃铛反应过来后怒极,一拳将芽豆锤飞。瞬息之间又欺身而上,将其用复足捅穿,钉在墙上,连捅两下。
正待第三下,却听徐灵儿高呼:
“放过她!求你放过她!”
“你将我引到这来,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个...替代我爹的怪物吃了我对吧。”
“若你要吃我,方才在花园中就动手了。”
“我不挣扎,我乖乖让他吃,你放过芽豆。”
“放过这个小丫鬟?”铃铛没有否认徐灵儿的猜测,但她仍觉得可笑。
“我吃了她,再招呼你,你又能如何?”铃铛偏偏头看向徐灵儿,笑的更狰狞。
“那我便立刻自裁。”徐灵儿缓缓站起身,手中也攥着不知何时从餐桌上顺来的碎瓷片。
她将其抵在颈间,看着六宝伸出复足逼近,用力将纤细的脖颈划破,殷红血液缓缓流出。
“别,小姐。别...”芽豆气息微弱,声音颤颤。
“哼”,铃铛似乎听到什么好笑之事,以手抚胸,嘲笑道:
“你自裁,我照样吃,死了于我们而言无非就是难吃一些罢了。倒是小丫鬟,你死了以后我先把她四肢拆下来,活吃了她。再拿你的尸体喂你爹。”
妖物的手挑起芽豆的下巴,却扭头对徐灵儿挥舞着张牙舞爪的巨大口器。
这仿佛是一个讯号,六宝猛地扑上来,要夺徐灵儿手里的武器。
徐灵儿哪里敌得过六宝的巨力,持瓷片的手被咔嚓掰断。
她却丝毫不避,咬牙用另一只手攥了藏在怀中的颜料盒往六宝嘴里捅。
那是她今早捡拾画具时随手踹怀里的银朱和朱磦,二者中含有硫磺和朱砂。
据说都是镇邪之物。
六宝以为那又是一块瓷片,嘎嘣将其咬碎,又准备将徐灵儿的手咬断。
猛然惊觉嘴中火辣蚀人,要吐已来不及。
“啊!”六宝惨叫起来,头颅狂甩,妖身控制不住现出原形,是一只与人结合的白色巨蚼。
六宝狂怒,顾不得铃铛大声喝止,伸出白骨复足对着徐灵儿当胸捅下。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