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荼白又与薛老爷交流了下薛少爷的相关细节，便已月上中天。
于是当晚，李荼白就在薛老爷热情邀请中在薛宅住下了。
送走引路的胡管家，李荼白转身回房，从桌上倒杯茶润了润嗓。
自从沼泽地里爬出来以后，一路餐风饮露，得亏路上除掉妖物七八只，吃掉灵物五六个，灵力才将将恢复三成。
百年前杀虎口一役，李荼白引天火与定国十万生丹魔军共陈尸杀虎口，就彻底身死道消了。
本以为眼睛一闭不睁什么都没了。
结果眼睛一闭一睁，她又活了。
刚从沼泽地里出来那段日子，听山间猎户说起“乾定二国已灭，六灵门归五，如今皇帝与五灵门共天下”这事儿，李荼白还怔怔然，颇有种“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之感。
死敌定国已灭，现在这劳什子灵门五洲别说自己了，估计连仇家的曾孙都没剩下几个。
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自己仇人死在自己前面了。
就是可惜见不到母皇还有皇姐了。
还好李荼白是个颇爽快的人。
当她发现自己死而复生后拥有了传说中的五通大圆满体，就很快沉溺当中了。
毕竟不需要打坐修炼，呼吸间就是修行，躯体近乎不死不老。
唯一问题就是，她需要吞噬妖物，或者吞吃天材地宝才能吃饱。
不然一直处于饥饿状态。
这也是她来怀安城的原因。
李荼白确实会算命卜卦，也确实算到自己在淮安能吃饱，才找上了薛家。
只不过她算的时灵时不灵，没她姐李青君算的准就是了。
不过眼看怀安城这事，想填饱肚子还是要大出血的。
·
第二天一早，李荼白看着日头差不多了，准备找薛老爷去看薛采风。
李荼白走出门没多远，只见一只大白鹅雄赳赳气昂昂迈着八字官步朝她走来。
其曲颈白毛，豆眼黄喙，神态睥睨之间有人之情态，端是有趣异常。
李荼白觉得好玩。
心想许是薛家的家禽跑出来，捉住送回去便是。
于是手随心起，捉向大鹅。
只见大鹅扑腾几下，翅膀一晃，但见一道白光闪过，大白鹅便从李荼白手边溜了过去。
李荼白眉峰一挑，心道有趣，旋即改捉为擒拿，手附灵力顺其背脊滑到翅膀根儿，轻轻一抓，大白鹅就被拿住了。
大白鹅还不肯就范，张嘴便要啄人，李荼白索性把它往胳膊肘下一夹，另一只手捏住大喙，大白鹅挣扎几下只见不动，就老实了。
李荼白瞥见它脖上挂了个小木牌，翻过来一瞧，上书一“顾”字。
这厢还没搞明白哪里来的大鹅呢，突然远远传来人声，一群人乌泱泱往这边走。
李荼白抬眼一看，来的是一帮灵修。
只不过这帮灵修明显分为两波，一波穿着统一制式的青色衣衫，年龄稍大；一波衣边都缝有同种玉纹，容貌颇为年轻。
加上旁边殷切的薛老爷和胡管家，还有一老神在在的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带几个手下。
看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不薛少爷的催命符就来了么。
“方才顾师兄与我等在门前谈论公事，一转眼其宝贝闺女就不见了，有人看见说是进了你们薛府往这边去，如何现在就不见了？”一领头的青衣中年灵修道。
薛老爷脸上堆着笑，老实道：
“小民也不甚清楚，不然请诸位仙师及大人在前厅歇上一歇，待我们弄清顾仙师的，呃，宝贝闺女去向，再向诸位仙师大人禀报如何？”
众修士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眼前方墨青色衣衫的男子，只见他不出声。
薛老爷便大着胆子道：“那请问顾仙师的宝贝闺女闺名是甚，年方几何，形貌体态又是何样？”
中年男人正待回话，只听墨青衣衫男子突然道：“不必了。”
然后朝李荼白方向走去。
李荼白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男人。
年龄不过二十出头，一席青色道袍，外罩湖青色纱衣，内衫松垮系着，漏出一线胸膛。
浓眉薄唇桃花眼。
自带三分笑意七分风流，倜傥异常。
顾柏立定至李荼白身前，开口道：
“这位姑娘，可否把在下的香香还来。”
声音清朗，有着气感。
李荼白低头看看胳肢窝下的大白鹅，正好大白鹅也瞪着两只豆眼死命瞅她，就差张嘴告诉李荼白她闺名香香了。
李荼白稍后退一步，将大白鹅捏着翅根递了过去
“仙师的宝贝闺女。”
顾柏看着李荼白动作挑挑眉，一弯嘴角，乐了。
“姑娘退什么？”
“仙师威严太盛，在下惶恐。”离近了看大敞的胸膛，冲击力太大了。
何况这人身上香气呛的人头疼。
李荼白睁眼说瞎话。
顾柏呵一声，乐出了声。
多亏香香在李荼白手上努力扑闪了几下翅膀，他这才把他宝贝闺女抱了过去，返过身和众人一道朝前厅走去。
边走边朝身后李荼白扔来一锭银，说：
“找回我宝贝闺女，多谢。”
·
接了银锭的李荼白尾随众人也去了前厅。
路上她问清楚了，此一行人中穿官服的是知府刘风平，带的是刑案司几人。剩下的均是黎洲白玉京中弟子。
青衣制式的是白玉京驻此城的问灵司司正一众；至于衣上带玉纹的，则是白玉京内门子弟，来此是出宗门历练，协助除去怀安城内妖异。
至于那抱鹅仙师叫顾柏，乃是白玉京四楼主之一，号称白玉京百年来最年轻的楼主，也是他们此行负责督察的老师。
前厅内。
众人有坐有站，坐上首的是那位顾柏顾阁主，抱着他的宝贝闺女，剩下的人物依次分坐两侧，就薛少爷之事争论不下。
领头的问灵司司正贾平怒道：
“薛有财你好大的胆！此番妖异作乱，你儿薛采风突发红眼疯症，极大可能已被妖异侵魂入体，你却知情不报。若非有人前来报官，出了事可担当的起！”
“小民惶恐，此事是小民考虑欠妥。”薛老爷见瞒不过，也爽快承认了。
“只是采风症状与那凶手并不相同，凶手案发前行迹一如往常，且未做怪梦。”
“我儿却是神智全失，疯疯癫癫，很有可能我儿只是为妖异所害犯了疯病。还请司正仙师和知府大人明察秋毫，还我儿一个公道！”
贾司正在这里叫的欢，旁边刘知府却仍然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果然如传闻一般，问灵司名义上虽属皇城部署，实际却根本不归皇城管辖，由各灵门派弟子任职。
甚至威势比皇帝下属的官威还大。
皇帝与灵门共天下，原来是这般共天下。
“明查什么秋毫？薛采风神智全失怎不说被妖异侵染的更为厉害！”
“我看你老儿只在这胡搅蛮缠，乱讲一通！待我将薛采风擒回羁押，再去寻另一只妖异，我看你老儿还如何狡辩！”贾司正说着就要发作——
“且慢。”顾柏伸手撇撇茶里浮沫。
“贾平，你说抓了薛采风和韩力的就能平息城中妖异作乱，是已知妖异仅两只？”
韩力是织户家的儿子，也就是凶手。
“回师兄，城中灭门案有先后，时间并不相同。”
“另外据现场来看，作案手法也基本一致，大致可确定为同一妖异所为。至于薛采风，的确没有作案时间。”贾平颇自信回道。
贾平年级虽大，但论辈分顾柏位列白玉京四楼主之一，贾平叫其一声师兄也是应当。
理论上应直接称对方为楼主的，不过称师兄明显更亲近。
“那你说，一只能吃得下百人数的大妖，见到刑案司的人为何要跑呢？”顾柏端着茶杯吹吹凉，声音没什么起伏。
贾司正却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仍是硬着头皮说：“恐是惧怕官府背后，白玉京仙威啊。”
“仙威？妖也会畏惧仙威？”顾柏像是听到什么好笑之事。
“若是畏惧仙威，又为何大张旗鼓在怀安城吃这么多人呢？”
贾平感到背后要发汗了，不敢作声。
“呵，一只妖异，藏头露尾不似大妖，如何吃的下近百人？”
“若真是一只吞了百人的大妖，就算见这怀安城问灵司所有人，都何须避你们锋芒？”
贾平真的开始冒汗了，感到顾柏连问带来的压迫感。
贾平：“回师兄，细想来确实不是仅一只妖异作祟，这确实是我的失误。我──”
顾柏抬手制止。
“这点暂且搁过。尸体总在那，诸位可有轻点残肢所属人数？”顾柏不紧不慢问。
有个刑案司的人冒头：“贾司正说他们忙着巡查抓妖，人手不够，让我们刑案司清点过的，但是残肢零碎，大部分都成了碎末，且人数众多，实在不好一一辨认身份...”
“啪”一声响，顾柏把茶盏搁在桌上。
“是不好查还是懒得查，各位心里清楚。刑案司查不了也罢，问灵司也查不了？”
“抓妖，全出去抓妖？妖呢？”
众人屏息，仅剩名为“紧张”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薛老爷似乎有些乐见贾平吃瘪，嘴角不自觉抬高。
“另外，薛有财，此案隐秘，诸多事宜密而不发，你又是从何得知凶手案发前行迹如常未做怪梦的？”顾柏再次锥心发问。
薛老爷从哪里知道的，当然是司里面有熟人啊，不然就是花钱了。
毕竟薛家财大气粗。
薛老爷笑不出来了，只觉得坐立难安。
“薛有财是否袒护亲子，待前去看过薛采风再做定夺。”
顾柏突然起身，香香被惊起，展开翅膀朝着问灵司众人面门就扑了过去。
“喂好我闺女，这几天出了事，拿你们是问。”
说罢起身朝门外走去，薛老爷急忙上前引路。
周围一众白玉京弟子包括知府等人也呼啦啦跟着走了出去，剩下问灵司那几位，捧着鹅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臊眉耷眼也是跟了上去。